第243章 佞幸

  翌日下午，楊道煥自兵部回家，便換了衣服，再換乘軟轎，帶上禮物，拜訪一位老熟人。

  不過，是他熟悉那個人，而那個人和他不熟。

  到了府門前，僕人們壓轎。

  楊道煥從裡面走出來，抬頭看一眼門楣，李府。

  

  「去吧。」楊道煥向賴興使了個眼色。

  後者捧著一張燙金綢面的拜帖，大步流星，到了門子面前：「這位仁兄，請通稟一聲，兵部楊員外求見。」

  「員外？京師姓楊的員外，不知有多少。」門子不肯接帖，雙手抱臂，表情囂張。

  他們心裡還在想，哪裡來的夯貨，連銀子都不給，就想爺們給你跑腿，也不打聽打聽這裡是哪裡！

  「哼！」

  賴興頗有主人的風采，冷哼一聲：「京師員外多如牛毛，但能被皇帝賜宴，太子賜酒的員外，只有一位！」

  這一通話，唬得兩個門子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覷。

  他們一想起來，昨日大老爺為此很生氣，進門時，還因為他倆迎接慢了一步，給了他倆一人一記耳光。

  門子摸著早已消腫的臉，確認道：「是兵部職方司的楊員外？」

  「正是。」賴興再次遞拜帖給他們。

  「哦，真是貴客。」門子馬上換了副表情，雙手接過拜帖，請他們等候，隨後捧著拜帖進府。

  賴興看了眼另一個滿臉堆笑的門子，沒再理會他，而是回身到了楊道煥的身邊：「爺，搞定！」

  「嗯。」

  楊道煥略微點頭，負手而立。

  京師的氣溫已漸漸轉暖，晴天多，暖陽照在楊道煥的身上，整個人感覺暖洋洋。

  沒等他用心感受日光，李府的大門敞開。

  一個中等身材，兩鬢斑白，鬍鬚卻依然烏黑，雙眼渾濁，給人一種被酒色掏空的印象的男子，從府里大步出來。

  楊道煥上前，拱一拱手：「李大人，下官冒昧登門，沒打擾到您的雅興吧？」

  對方拱手：「楊員外大駕光臨，正求之不得，怎能說打擾，請到府中敘話。」

  「叨擾了。」

  楊道煥滿臉微笑，同對方互相一拱手，隨著對方往府里走去。

  這個快五十歲，卻感覺像六十歲的男子，正是通政司左通政、掛禮部左侍郎銜，李孜省。

  當一個丫鬟揭起毛氈門帘以後，楊道煥跟著李孜省進屋，又走了幾步，遇到第二個丫鬟揭起門帘，走進正廳的後堂。

  「員外請。」

  「李大人先請。」

  等李孜省在主位坐下後，楊道煥才撩袍坐下。

  人美條順的丫鬟上茶。

  因為楊道煥多看了一眼，李孜省順勢道：「這小女子，可有入員外的眼？如不嫌棄，我這就派人送到員外的府上，端茶倒水。」

  說著，楊道煥還沒表示什麼，他先笑起來，有些猥瑣。

  「李大人抬愛，本來不應該推辭。」楊道煥忍著噁心道，「下官府上人員增減，都有專人負責，下官不敢妄為。」

  「哦。」李孜省笑了一聲，「沒看出來，員外竟是懼內之人。」

  「算不上懼內，各司其職嘛。」

  「哈哈，員外別嫌丟人，這也是小夫妻之間的小樂趣嘛。」李孜省一臉我很懂的表情。

  楊道煥更感到噁心了。

  但，他更明白，這種生冷不忌的人，其實最難對付。

  劉珝、尹旻、彭華這些人，還算要點臉，不會讓你覺得噁心，李孜省正好反過來。

  讓你噁心的同時，失去對事情的冷靜判斷。

  李孜省輕捋一下鬍鬚，問：「員外突然登門，莫非有事？」

  「無事。」楊道煥很自然的否認，「純粹是早想登門拜訪，怕被拒之門外，一直拖延到現在。」

  「既是專程拜訪，我應當設宴款待。」

  李孜省趕緊吩咐廚房做飯做菜，還把舞姬叫來，吃席前，跳上幾段舞蹈助興。

  菜還沒上，酒先到了。

  兩個人一邊飲酒，一邊欣賞舞蹈。

  李孜省偷偷觀察楊道煥，眼中一絲冷芒一閃而過。

  同行是冤家，並且這個同行，深得君王父子的恩寵。

  借著酒和舞姬的掩護，李孜省心中犯起了嘀咕：楊道煥這小子專門找我幹嘛？該不會是特地跑來顯擺吧？不像啊，還是說，皇帝有旨意交給他，也不像啊！

  李孜省眼中有楊道煥，而楊道煥眼中卻全然沒有李孜省，只盯著婀娜的舞姬，仿佛真的是來蹭吃蹭喝。

  如果是以前，他絕不會踏進李孜省府邸一步。

  這位靠成化帝上位的幸臣，手裡握著單獨密奏的大權，沒有足夠高的身份，而貿然接觸，會引火燒身。

  現在，兩代君王賦予了他非同一般的身份，他將借這個身份，好好的利用李孜省。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連舞姬都換了兩撥，李孜省坐不住，揮手讓眾人退下。

  「員外突然登門，是有事要說吧。」李孜省紅著臉道，「此刻屋內只有員外與我，但講無妨。」

  「大人屋外就沒人伺候嗎？」楊道煥拍了拍衣服，沒有發出鐵製兵器的響聲。

  李孜省一怔，旋即吩咐：「除管家外，其餘都退下，不許靠近這裡一步。」

  管家彎著腰退下，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徹底無聲，李孜省才道：「員外請講。」

  「我與大人同是傳奉升官，今年正月，帝貶大人上林監丞，我也去了西寧。」

  說著，楊道煥微嘆：「說到根上，大人與我都是不融於百官的佞幸之臣，一飲一啄皆是天家所賜。」

  這話放在昨天之前說，李孜省一定會在心裡罵，你什麼東西，也配和老子一個待遇。

  素質差點，當面開罵；素質好一點，冷笑不已。

  現在，李孜省生出幾分兔死狐悲之感：「員外說的是，我身處通政司，每日所見奏疏，一半是你，一半是我和老鄧。」

  不論史書，還是現在，鄧常恩都排在李孜省的後面，並作妖孽。

  同屬一次性擦鞋布，即拆即用，用完就扔。

  「唉！」楊道煥嘆息一聲，「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忍看到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

  說著，楊道煥眼中帶著殺氣：「頭一個是您和鄧大人，接下來就輪到我。」

  李孜省身軀一震，眼中透露出一絲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