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送客

  京師城南，黃村，送客亭。

  早晨，彤雲密布，不一會兒，就下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

  楊道煥立在涼亭下，裹著身上的棉襖，向遠處眺望。

  亭外，左科等一幹家丁按著腰刀，把守。

  遠遠看到了一隊人朝這邊來，左科驚喜的回頭：「爺，您看！他們來了。」

  

  順著左科指的方向，楊道煥看到那隊人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對方的家僕，明顯也看到了楊道煥，到一輛馬車旁說了些什麼。

  車簾被從裡面挑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看了過來。

  楊道煥迎著老頭的眼神，不避不閃。

  隊伍繼續前行。

  到了涼亭，老頭在家僕的攙扶下從車上下來，腳踩在雪地上吱吱呀呀作響。

  楊道煥也出了亭子，迎了上去：「尹公。」

  「兵憲！」尹旻拱手還禮，「真難得，你還來送我。」

  「不管怎麼說，若是沒有尹公在背後的鼎力扶持，學生也不會有今天。」

  「你不必說這些話。」尹旻踏著積雪，走進涼亭。

  楊道煥跟上：「這是學生的肺腑之言。」

  尹旻一回頭，蒼老的臉上，擠出幾分冷笑，也露出幾分恨意。

  以他的聰明不會猜不出，自己能有今日，楊道煥出力不少。可他無法徹底恨起來，畢竟主導一切的是萬安和劉吉。

  他恨那些人，更不甘心。

  這些年的苦心經營，竟然被一個小小的五品官，輕易摧毀。

  「看在我即將離開的份上，你說一句實話。」尹旻陰沉的臉色稍微緩解，「我到底錯在哪裡？」

  「實話說，我也不知道。」楊道煥沉吟片刻，答道：「大概劉閣老沒在彈劾汪爺的奏疏上簽字的一刻開始，他和您註定失敗。」

  「但是，還沒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唯一的辦法，是迅速選出新的閣臣，到內閣參與軍務。」

  「你為什麼會想到這招？」

  「因為閣部凌駕於六部之上，乃是大勢所趨！萬閣老費盡心力為自己攬權，也是客觀上加強了閣部權力。」

  內閣在成化朝，出現了類似於「首輔」性質的內閣首僚，但地位上沒出現嘉靖朝後期的懸殊。

  因此內閣排名居首的萬安與排名居次的劉珝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競爭關係。

  現在，這種關係輪到萬安與劉吉。

  隨著皇帝的越來越不理事，原本集中君權的早朝，逐漸淪為打卡上班。君與臣之間的聯繫，更多的體現在票擬，內閣和六部之間的地位進一步拉大。

  不論是萬安還是尹旻都卷進來，為閣部和六部主從關係，斗得頭破血流。南北黨爭，只是為這個潛在的權力鬥爭，披上了一層合適的外衣。

  皇帝越依賴票擬和家奴（司禮監）批紅，閣部權力就越大，這也就導致內閣力壓六部，屬於大勢所趨。

  尹旻在劉珝走後無力推舉閣臣，又失去了成化帝的信任，輸是自然的事。

  「尹公，您在劉閣老走後亂了方寸，沒有及時推閣臣。」楊道煥又道，「這樣一來，閣部沒了您的人，勝負就定下來。」

  「你以為我不想嗎？人，總是有自己達不到的時候。」尹旻皺眉道。

  想要辦到這點，得有合適的人選，然後和內廷合作，找時機趁劉珝沒退之前把人推上去，劉珝再主動致仕。

  可是，當時劉珝位居次席，只差一步就是首僚，怎麼肯離開。

  「如果我沒料錯的話，您發現情況不妙，走了一招臭棋。」楊道煥笑道，「唆使劉閣老在陛下面前，力保太子！」

  「你這話真不是臣子該說的話！」尹旻不耐煩地說道，「我等身為大明臣子，理應匡扶儲君。」

  這一段大義凜然的話，聽得楊道煥心裡冷笑不止。

  他不蠢，知道尹旻這些人打的是什麼算盤。

  「尹公，難道彭詹事他們，就一定會想著動搖國本嗎？」楊道煥一句話讓尹旻啞口無言，後者臉上肌肉抽搐。

  這是被看破心思的反應。

  楊道煥繼續道：「易儲之謀，真的是想保住國本？哼！不過是為了你們爭權奪利。你唆使康永韶以泰山有震做理由，迫使皇帝暫時放棄易儲的想法。」

  「你！」尹旻眉頭一皺，心裡不由得閃過一個念頭，太可怕了！

  維護國本的正義性，很容易迷惑人。

  仿佛以彭華為首的南人集團就是奸臣，以尹旻為首的北人集團就是忠臣。

  事實上，除了泰山地震那檔子事，之前真正起到作用的人，並非劉珝這些閣臣，而是司禮監。

  司禮監前有懷恩，後有覃昌，都為保護太子出了大力氣的。

  懷恩因不贊同易儲，被貶到鳳陽守陵。

  接任的覃昌，明知自己無力阻止「易儲」，仍然試圖聯合閣臣共同抵制。

  在無法獲得閣臣支持的情況下，覃昌寧願自刎以謝天下，也堅決不附和易儲。

  與他們相比，尹旻的那招很隱蔽，知道的不多，人一走，也沒人深究了。

  「你與梁芳矛盾重重，愣是捏著鼻子利用我，清掃汪爺餘黨。」

  楊道煥繼續殺人誅心，「卻在對待皇太子的問題上，顯示出了自己的短視，你不被致仕，誰致仕！」

  「好一句我短視。」尹旻冷聲道，「你還是第一個說我的人，連劉吉都不能這麼說我。」

  楊道煥立刻反駁他：「你們真是被黨爭迷了眼睛，居然在關鍵時候退縮。你不知道，一旦太子繼位，懷恩，覃昌等司禮監太監必然受到重用。他們算是賢明的，換一個貪婪的司禮監，該怎麼辦！」

  這就是楊道煥最痛恨的地方，他們這些大臣，一個個聰明絕頂、錦繡文章，幹的事都他娘的不堪入目。

  由於司禮監在立儲的事情上，發揮了巨大作用，從大明中期開始司禮監的地位舉足輕重，閣臣無法抗衡。

  換句話說，懷恩和覃昌幹了李賢的活兒，而萬安，劉吉，劉珝和尹旻這些人自負聰明，距離李賢中間隔了彭時和商輅。

  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實至名歸！

  「哼！」尹旻感到不堪，把袖子一甩，快步上了馬車。

  楊道煥目送他離開。

  自此之後，尹旻再無波瀾，活到八十二歲，無疾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