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至仁至孝
2024-10-01 17:33:14
作者: 秋予岸
歷史上,朱祐樘一生喜歡儒臣。
那是因為他只遇到儒臣,後來遇到李廣,就把他帶溝里。
朱祐樘深居宮中,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謹慎,唯有出宮賞梅,稍微放鬆一下。
這樣輕鬆的狀態,遇到楊道煥如萬箭齊發一般的言語,也有些招架不住。
楊道煥的話,讓他第一次體驗到,原來,皇帝的滋味,可以如此美妙,皇帝的使命,可以如此崇高。
他只有十六歲,他需要學習,需要引導,今天,遇見楊道煥,思緒隨著激烈的言語飄遠。
被人期待的感覺,是那麼的美妙,令人煩惱盡除。
楊道煥的話,又是那麼的膽大,與其一貫的作風相符,完全不是投機取巧。
再結合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一個鮮活的靈魂,一個生機勃勃的模樣呈現在眼前,不能不獨特的氣質被吸引。
朱祐樘長吐了一口氣,面色數變,終於開口:「卿說的話,孤聞所未聞。不過,君王尚在,你豈能說出這種無君無父的話!」
楊道煥知道這是明貶暗褒,便道:「臣一片赤膽忠心,天地日月可鑑。今日說的話,全都是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說罷,不給思考時間,接著道:「韃虜在北,禍患日益嚴重;倭寇在南,戕害百姓。臣以為,天下之至孝,莫過於弘揚祖業;天下之至仁,莫過於安民有道。
至仁至孝之人,蒼天庇佑,而天下安。天下安,則北方與海外宵小之徒,不敢正眼窺視我朝。
為人臣的至忠,就是把這些話都說出來。聖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臣能把話說完,雖死無恨!」
「話雖如此,有些事卻不能操之過急。」
朱祐樘緩步向西,悶悶的說了一句,有些心動。
楊道煥在後面跟著,小聲道:「殿下,事到臨頭再想辦法,一切都晚了。」說著,湊近了些:「明晃晃的兩把刀對著殿下,一把來自宮裡,一把來自宮外。」
李廣等宦官和侍衛不近不遠的跟著,確保太子的安全,同時不聽到不該他們聽的事。
「哎,孤何嘗不知道!」朱祐樘處境艱難,長嘆一口氣,「只是他們地位牢固,而孤身邊無人,難以應付。」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一個敢說出那些話的人,是可以拉攏的,重不重用是後話。
「臣有辦法,能讓殿下化險為夷,否極泰來。」楊道煥笑道。
其實,朱祐樘有一個心病。
無論後來人怎麼拿歷史解讀,當事人的不安全感如影隨形,越看越歷史反而越害怕。
你說穩住就能贏,漢景帝的太子,唐太宗的太子,還有宋太祖的兒子,甚至本朝皇位的由來,細看不得。
還有一個問題,朱祐樘的身體不太好,這也是隱憂。
因此,朱祐樘急需一顆定心丸。
「哦?」朱祐樘瞥了一眼身後的人,眾人都停下腳步。
楊道煥繼續往前走,小聲道:「殿下孝順太后,用意雖好,但太后未必願意因此擋住天子的意志。只有解決太后的一塊心病,太后才會願意全力支持。」
「太后的心病!」朱祐樘面色一凜,似乎猜到了。
儲君與臣心照不宣,指的是周太后的身後事。
周太后系成化帝生母,可大明洪武皇帝定下規矩,只有嫡後,才允許與帝合葬。
與英宗合葬的,乃是孝莊錢皇后。
周太后在英宗去世後,幾次破壞禮法與英宗遺願,取代錢皇后的嫡後位置。
但,都因為大臣的阻擾,而屢次失敗。
「這事有礙禮法,恐眾臣阻擾。」朱祐樘不想失去群臣擁戴。
他又不想失去太后支持,很是糾結。
「殿下他日為君,區區小事,何必理睬大臣。」楊道煥道,「您可以先進三步,再退兩步,事情就辦成了。」
「怎麼個『進三步,退兩步』?」朱祐樘忙問。
「許諾太后,崩後享受元配嫡後一切身後待遇,真的到了那一天也公之於眾。」
楊道煥說道:「大臣肯定不同意。您就同意祔廟、去掉帝諡,唯獨把合葬一條保留下來。」
「好一手偷梁換柱!」朱祐樘虎著臉,不悅道。
這種不顧封建禮法的變通做法,對於從小耳濡目染儒家那套的朱祐樘來說,始終不是正道。
楊道煥看出太子的心思,便道:「殿下,臣出這個主意,其實不是為了周太后,而是……殿下的生母。」
朱祐樘扭頭,嘴唇動了動,終於沒有開口。
他忘不了,離開母親時,母親欣慰又別離的模樣。每次回憶別離的那一幕,只敢躲在被子裡輕輕地哭。
是呀,自己母親連個妃的位份都算不上,肯定沒資格合葬。
有了太后的先例,自己就能名正言順把母親遷去合葬,世代受子孫的香火。
母親生前擔驚受怕,應該讓她享受香火。
「你這話雖是忠臣之言,但不顧禮法,總歸是歪門邪道。」朱祐樘把臉一沉,申斥道。
綱常禮法,也是皇帝御下之道。如果皇帝帶頭不遵守,那麼下面不就亂了套。
明面上是申斥楊道煥,實際上是想讓楊道煥說個理由,讓他心裡得到安慰。
又當又立,是絕大部分人的人性!
楊道煥洞若觀火,豈能不知:「臣罪該萬死。洪武爺本意是想嫡庶有序,綱常不亂。可是帝王之事,不是草民百姓能懂。
市井百姓只會覺得連生母都不合葬帝陵,還有誰配合葬。甚至會流傳一種言論,比如孝恭章皇后。」
市井有傳聞,明英宗並非孫皇后所生,而是一個宮人。
真真假假不重要,被傳來傳去就不好了。
「是這個道理!」朱祐樘長嘆。
「我朝以孝治天下,殿下想成為至仁至孝之君,如果連生母都無法安置,再大的江山,再富足的天下,也不過是泡影。」
楊道煥繼續柔聲勸道:「奸臣曹操臨終時,還會哀嘆『我沒有別的遺憾,唯一遺憾是曹昂問我母親去哪裡,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讀起來令人傷感。」
朱祐樘點點頭,暗暗鬆了一口氣,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
同時,他也明白史書中為什麼有些大臣不符合儒家標準,卻被君王重用。
這類大臣不符合儒家規範,但辦事靈活,不墨守成規,的確是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