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朱祐樘

  不一會兒，劉瑾從寺里出來，朝楊道煥神秘地一招手。

  楊道煥過去，劉瑾說道：「殿下正在後院賞梅，且隨我來。」

  劉瑾代楊道煥到了一處庭院，庭院門口立著幾個侍衛，都是來自內廷。

  侍衛們是粗壯漢子，虎背熊腰。

  劉瑾住下腳步，輕聲道：「大人稍等片刻，容咱通報一聲。」

  本以為劉瑾要帶他直接到太子身邊，沒想到還要再等一等，心裡不免有些失望。

  振作了一下精神，楊道煥向劉瑾輕聲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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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瑾轉身，進了庭院。

  楊道煥瞧著劉瑾的背影，目光隨著他的遠去而遠眺，終於被遠處一道身影吸引。

  這是改變楊道煥一生的遠眺！

  這是影響楊道煥一生的凝眸！

  這是主宰楊道煥命運的注視！

  本已遼闊的庭院，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幽遠。更有亭榭樓台，佛香四溢，不似在人間。

  鮮紅的梅花，迎風傲立，綻放得燦爛無比。樹下一少年，身著儲君服飾，神情淡然的凝視著梅花。

  這少年便是楊道煥在朝堂上見過幾回，其實非常陌生的當今太子朱祐樘。

  他雖只有十六歲，身高已經有一米七以上，英俊的臉龐上，不帶絲毫稚氣。

  和很多書中命中注定的主角一樣，朱祐樘有著悲慘的童年。

  他的母親紀氏，生前是內藏庫的一名女官。是他父親偶然遇到了紀氏，春風一度，無意中有了他。他母親為此吃了不少的苦，直到不明不白的死去。

  後來被年老無子的父親立為太子，母親死了，保護他的太監也不明不白的死了。

  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也被貶南京，生死未卜。

  到現在，他父親已經有了好幾個兒子，居然動了易儲的念頭，如果不是泰山突然地震，問題可能更嚴重。

  然而，從他溫和的眼神，優雅的外表，根本找不到任何童年曾遭受過磨難的痕跡。

  唯一的遺憾，大概只有，孱弱的身體。

  冬日凌厲的寒冷，讓這位少年太子，穿著厚厚的棉襖，比楊道煥這個瘦竹竿還要厚。

  好一幅花下少年圖。

  再美的圖畫，總有收起來的時候。

  李廣，好死不死的站在花下，一躬身，屁股正對著楊道煥。

  把楊道煥的視線擋了一半。

  擋一半是小事，關鍵是太破壞美感。

  不過，楊道煥也來不及在心裡罵幾句，他看到朱祐樘朝這邊看了過來，趕緊低下頭。

  明明相距較遠，卻感受到溫和的目光投在身上。

  等了片刻，李廣來到庭院門前，道：「楊道煥，殿下見你。」

  「遵諭。」楊道煥躬身，深深地作了一揖，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帶著狂跳不已的心，跨入庭院。

  一步。

  兩步。

  三步。

  楊道煥的雙腳踩在冰冷的雪地上，一腳深一腳淺，步步驚魂。

  他低著頭，即將單獨面對的，是未來御座上的少年，是主宰天下的君王，不！是他命運最重要的合伙人。

  不管君王願不願意，他都要成為君王腰間應該配的那把劍，寶劍在鞘，威嚴赫赫；寶劍出鞘，寒光凜凜！

  當李廣停下腳步，楊道煥也跟著停了下來。

  他滿臉莊嚴的跪下，叩頭：「臣兵部職方司郎中，陝西按察副使兼整飭西寧兵備楊道煥，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冰冷的雪地上，楊道煥的額頭和膝蓋都被冒出的寒意侵襲，卻紋絲不動。

  「起來。」朱祐樘聲音很輕，卻充滿威嚴。

  「臣謝殿下恩典。」楊道煥起身。

  儲君與微臣之間的距離似乎近在眼前，其實遠在天邊。

  這份距離感，讓後世的明代君王，不願意直接面對大臣，大臣也是如此。

  朱祐樘站在台階上，凝視著楊道煥：「孤聽宮中奴才說，卿急於見孤，不知為了什麼事？」

  太子朱祐樘的話一落音，就意味著楊道煥的面試已經開始了。

  看似是一場自由度很高的面試，然而楊道煥不這麼認為，他必須迴避太子的心理禁區。

  貴為太子，地位孤獨而帶著憂傷。他六歲時便沒了母親，父親雖然還活著，卻帶給兒子巨大的精神壓力。

  詹事府和翰林院派來的侍講，頂多勸他一句以仁孝為本，只要學曹丕那樣苟住，皇位唾手可得。

  真正的情況，其實，非常兇險。

  於是，楊道煥暗暗深吸了一口氣，回道：「臣出生於安陸州，往西最遠到西海，往北到京師，兩年內有好幾個月在路上，所見所聞無一不是在期盼。」、

  他略一停頓，然後開始激情四射的演講：

  賢臣期盼聖主明君，重整大明山河，再造太祖太宗之偉業。

  猛將期盼萬民之主，率領大明虎賁，北驅韃虜，南逐倭寇，留英雄之名，留載於史冊。

  百姓期盼君父展父親之慈愛，普世萬民，使百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販夫走卒，商賈大夫，各有所序；忠臣猛將，書生兵丁，各有所養。寫不朽之文章，鑄萬世之基業。

  臣期盼日月在天，也奪不走殿下之光；星辰萬里，也不敢攖殿下之芒；大明天下，中興於殿下，代代相傳，千秋萬世，固若金湯！

  楊道煥說話的音調，逐漸高亢。

  與其說是在演講，不如說是在布道。

  從他身上，散發著勃勃英姿；從他口中，說出他人不敢說的話；從他眼中，閃爍著太陽的火光。

  朱祐樘震驚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臣子，也不曾有人對他說過這些禁語。

  宦官宮女，只會對他阿諛奉承。即便是昭德宮出來的，也會對他畢恭畢敬。

  詹事府官員和翰林院侍講每次見到他，講課之餘，最多捎帶幾句聖人之言。其餘時間，不問不答，答非所問。稍微忠心一點，小聲勸他耐住性子。再忠心一點，舉一些前朝的例子，寬慰他。

  不看歷史不知道，一看歷史嚇一跳，多少太子沒熬到那一天，已經先走一步。

  只有楊道煥，讓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一種相見恨晚的聲音。

  帝位，絕對是你的，你最符合萬民的期待。你要做的事，不是沉浸於恐懼之中，而是暢享將來，君臨天下。

  是的，君臨天下，中興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