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兩首詩

  古今中外一大特色，結成政治聯盟的兩個人，哪怕是區區殺父之仇也會一笑泯恩仇。

  等到有一天政治聯盟忽然破裂了，拿出陳年往事算舊帳，就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

  劉吉沒有深度參與汪直集團，但和汪直交好是事實。

  當年，他們夥同萬安彈劾汪直。王越就曾經當面質問他們，汪直扶持了你們，你們就是這麼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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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止是劉吉，當時為了對抗「南人」集團，不少的北人都參與汪直集團。

  除了戴縉是南方人外，劉珝、劉吉、尹旻、王越、陳鉞、朱永、韋瑛、吳綬、王英都是北人。

  在萬安的拉攏下，劉吉率先脫鉤。

  發現情況不妙的劉珝、尹旻，也跳了船。

  其餘跟著汪直，一起陪葬。

  這段往事，劉吉沒忘記，他相信萬安和彭華、尹直也不會忘記。

  因此，當楊道煥把來龍去脈一梳理，再結合自身的遭遇，讓多疑少斷的劉吉終於信服，決定與楊道煥結盟。

  一個在內，一個在外，互為援手。

  有了這個基礎，楊道煥開口點撥一二：「咱們這位尹尚書，行事謹慎，難以對付是出了名的。

  不過，他也有一個弱點，並且是致命的。」

  「你就別賣關子，快說吧。」劉吉催促道。

  他真的很想知道尹旻的弱點是什麼。

  「劉閣老，您難道沒有從我的升遷之路看出什麼嗎？」楊道煥反問道。

  這下引起了劉吉的深思，他沉吟良久，方才道：「尹旻為達目的很會花心思，為了對付韋瑛，就拐彎抹角的派你去宣府，再故意給你搗亂，讓急於表現的韋瑛找到破綻，上奏誣告你。」

  其實不是誣告，但在楊道煥的證詞下，坐實了韋瑛不法，最終被成化帝下旨誅殺。

  尹旻借楊道煥的手，成功剷除了汪直的餘黨，向皇帝示好。

  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楊道煥，被尹旻借星變的理由，聽了阮勤的保舉，貶到遙遠的西寧。

  唯一失算的事，沒料到楊道煥在西寧幹了好大的事，並且毫不猶豫的和他割席。

  「尹尚書恨透了我，不讓我回職方司當差。」楊道煥笑道，「他讓一個濟南籍的進士接替我，一直到現在。」

  「那人叫什麼？」劉吉不知道職方司郎中的名字。

  畢竟不是每一個官員，像楊道煥那樣，十處打鑼——九處有你。

  「鄒襲！」

  說著，楊道煥從袖子裡拿出兩份詩稿，放在桌上。

  劉吉拿過去，放在亮處一看：

  第一首詩是《山樵早市》。

  曉起嵐煙萬壑埋，飽看棋局出深岩。縛雲和雨街頭換，竟日醺醺幾片柴。

  劉吉不禁笑了一聲：「果然是文人手筆，樵夫生活之艱苦，不是他們能想像的。」

  接著看第二首詩，題目為《漁父暮歸》。

  半生活計在扁舟，江上清風一葉浮。換酒臨江漁唱晚，寒潭新月倒金鉤。

  「一早一晚，都有酒字。」劉吉捋著長須，細品一番，「這應該是唱和之作，屬於文人騷客之間的事。」

  楊道煥點點頭：「閣老猜一猜，這兩首詩分別是誰的作品？」

  劉吉手指著詩稿，一邊思索一邊道：「你剛才提到鄒襲，這其中必然有一首是他的。但兩首風格相近，老夫猜不出來。」

  「第一首出自鄒襲之手，而第二首的侍人就來頭不小。」楊道煥端起酒杯，品了一口，才緩緩說道：「他是尹龍。」

  劉吉本來已經不耐煩，聽到這個名字，心頭一個咯噔，立刻抓住了重點：

  「尹龍，尹旻的兒子，翰林院侍講。」

  「不錯。」楊道煥點點頭。

  劉吉又仔細想了一下，不由得笑道：「妙，妙！尹旻為了不讓你在職方司待太久，會力保鄒襲。老夫攻其所短，把尹龍拉下水。這樣一來，他們父子必敗無疑。」

  「這件事你不能做，得交給尹直。」楊道煥笑道，「尹直即將是兵部右侍郎，最好做這件事。」

  「對，趁你還在京師，得趕快做。」劉吉輕輕一拍桌子，眼中閃爍著喜悅。

  如果楊道煥不在京師回了西寧，那麼尹旻完全不擔心職方司落入楊道煥之手，也就不會力保鄒襲。

  為什麼尹旻這麼擔心職方司落入楊道煥的手裡。

  因為，職方司乾的是苦活、累活，手中的權力分散又大。

  武選司掌管武將升遷，職方司掌管武將任命。換句話說，你雖然得到升遷，用不用你卻要看職方司意見。

  楊道煥又是有邊功的文官，邊將們天然和他親近，拉攏起來十分的方便。

  加上逐劉珝之仇，尹旻已經失去了冷靜的判斷。

  劉吉將詩稿小心收起，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問道：「在沒遇到老夫之前，如果尹旻肯放下身段，老弟肯與他結盟嗎？」

  「會。」楊道煥回答的很坦率。

  「你不怕萬安。」

  「怕，當然有點怕，但他想要我死，就別怪我不客氣。」楊道煥笑了笑，「您也一樣。」

  「你會怎麼做？」

  「當然是引北人入閣，順著皇帝的意思，繼續南北平衡。」

  「你為什麼不直接幫助尹旻？」

  「因為，六部的權力不應該凌駕於閣部之上。萬安一心為己，無意中加強了閣部的權力。」

  「萬安不懂這個道理，日後一味的打壓北人，讓閣部再度成為文達（李賢的諡號）時期的大勢，而被皇帝忌憚，並且打壓。」

  「正是這個道理。」

  劉吉聽了這話，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暗自慶幸自己肯放下身段和楊道煥結盟。

  他已經預感得到，如果楊道煥和尹旻結盟，那麼劉珝走後，肯定有新的北人入閣。

  這個人選，劉吉心目中已經有了，此人和彭華一樣，都當過會試主考官，還和太子關係匪淺。

  此人一旦入閣，楊道煥絕對會像剪除劉珝一樣，把他趕走。

  想著想著，劉吉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

  這頓飯吃了整整一個下午，劉吉在前，楊道煥在後，一起離開瞭望江樓。

  正要上轎，他們就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下了轎，直奔望江樓，走路虎虎生風。

  「快上轎，不能讓這傢伙看到我們。」劉吉已經顧不得身份，親自撩起轎簾，鑽了進去。

  楊道煥已經來不及了，只得一個轉身，用餘光瞥著該男子沿石階而上，進瞭望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