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望江樓設計上頗具巧思，門口有珠簾，誰進來都得撥動它。

  珠子碰撞發出的聲響，會提醒屋裡的人，有人來了。

  進門後，還會遇到一面較大的屏風，第一時間擋住視線，令進來的人看不到屋裡的人。

  

  牆壁用了夾層，儘可能確保隔音效果。

  最終的效果如何，楊道煥估計是不理想的，但已經盡力了。

  所以，楊道煥的聲音雖大，卻相當克制。

  劉吉也覺得自己失態，緩緩坐下，怒容滿臉。

  楊道煥直視著劉吉，沉聲道：「閣老，你知道嗎？當皇帝故意離間我與萬安、尹旻的關係，我心裡其實很高興。」

  劉吉沒作聲，但深邃的眼眸閃過一絲思索之色。

  「不讓邊臣過分親近朝臣，再略施手段，讓邊臣從此不得不依靠皇帝，這是高明的帝王之術。」

  說著，楊道煥笑了起來：「這件事過後，讓我確定，當今皇帝還是一個善于思考的皇帝。」

  從皇帝下旨命他聽陝西巡撫，又身兼按察司副使，楊道煥就知道皇帝沒有完全昏聵。

  確定了這點，他才敢進京。如果皇帝完全胡來，給他八個膽子也不敢進京。

  劉吉仍是冷冷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閣老，在等他亮出底牌。

  他怎麼會讓閣老失望。

  楊道煥放下酒杯，從容道：「我更從這件事，看到了閣老非得和我結盟的理由。」

  「哦？」劉吉眼底露出一絲好奇。

  「我今天的困境，就是閣老日後的困境。」

  「怎講？」

  「尹旻一走，南人占據朝堂大半。朝堂再度失去平衡，那時，閣老身為北直隸博野人，怎麼能隨波逐流。」

  聽到這話，劉吉緩緩起身，臉上遮掩不住的震驚，一絲驚慌。

  劉吉宦海沉浮這麼多年，怎麼會看不到這一點。

  但和很多庸人一樣，他選擇了裝看不見。

  這一點，他不如萬安。

  萬安是短兵相接，絲毫不怵。劉吉則擅長搞陰謀，缺乏果斷。

  當然，劉吉也不是完全不會整人。

  從歷史來看，此公也很擅長萬安整人的那一套。

  楊道煥估計他是被萬安壓久，失去了果敢狠辣的一面。

  「閣老，我今天的困境，就是你明天的下場。」楊道煥繼續往傷口上撒鹽，「只是，我還能去地方躲避風波，而你卻一直待在京師和萬安死斗不休。」

  「這不可能！」劉吉有一絲緊張，「陛下是知道臣，我和萬安一起鬥倒了汪直，劉珝，尹旻，他怎麼會……」

  楊道煥立刻打斷：「那麼，你還有待在內閣的必要嗎？」

  一句話，把劉吉堵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滿臉深沉。

  「王翱，李秉，崔恭，姚夔，這幾位尹旻之前的吏部尚書。其中王翱、李秉、崔恭是北人，姚夔是南人。」

  楊道煥繼續戳心：「王翱的去留，有彭華等人在背後運作。李秉一意孤行，導致南北聯手。李秉去後，本應姚夔接位，但最終商輅聽從尹直的建議，改崔恭入吏部。」

  這段歷史，身處其中的劉吉是親身經歷者，各種細節都比楊道煥知道的清楚。

  但，這不妨礙楊道煥通過梳理這段歷史，狠狠的刺激劉吉。

  成化帝有口吃的毛病，與遭受到的精神壓力有關。

  英宗晚年，都不信任成化帝，還悄悄問李賢，這個兒子怎樣，是不是換掉他。

  李賢的堅持之下，英宗最終沒有換太子。

  父子裂痕，反映到朝堂之上，就是成化帝繼位後，急於換掉英宗留給他的大臣和內廷太監。

  成化帝在短短數月，先後出掉了內侍王綸，大太監牛玉和掌管錦衣衛的門達。

  然後，趁著王翱身體抱恙，見縫插針式提拔李秉擔任吏部尚書。

  成化帝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急於突破英宗留下的班底，牢牢的掌握皇權，卻給了南人一個可乘之機。

  最終，在崔恭被趕下台後，「南人」姚夔如願以償的主政吏部。

  從而激化了南北矛盾，北人說「斬卻姚夔頭，去祭王翱墓」，並準備好參與下一場惡鬥。

  而下一場惡鬥，正是汪直集團。

  劉吉也深度參與其中，一度和汪直交好。

  「南北之爭起起伏伏，皇帝不會讓任何一家獨大。」

  楊道煥說道，「閣老以為自己站在萬安一邊，就太平無事。就算萬安不想斗你，彭華和尹直呢？皇帝呢！」

  「皇帝寵愛萬貴妃，言聽計從，萬安又和萬貴妃是親戚。」劉吉終於道出了自己的擔心，「萬安只需一句話，便能辦成一件事，我能怎麼辦，不是對手。」

  「你就沒有想過萬安與萬家並非親族，只是彼此需要而連宗，為什麼不從中使絆子，讓兩家人變得不那麼親密。」

  「哪有那麼容易。」

  「這件事，我自有辦法，但是現在還不能說。」

  「嗯？」

  劉吉盯著楊道煥，他覺得眼前的少年，這麼熱衷於此事，背後目的絕對不簡單。

  楊道煥卻不與劉吉對視，淡定的下鍋吃菜。

  說了這麼多話，口乾舌燥，再來一口酒。

  哇啊，度數不高，喝進肚子，讓身體暖暖的，挺好！

  「你好像還沒告訴我，怎麼對付尹旻！」劉吉最關心這個，也是他一直沒走的原因。

  尹旻在吏部十餘年，勢力盤根錯節，不可小覷。

  不然，楊道煥一個在國子監讀書不到一個月的監生，如何能輕而易舉的授官，還做到了正五品！

  「你都不把我當盟友。」楊道煥放下筷子，「我憑什麼告訴你擊敗尹旻的辦法。」

  劉吉也意識到，自己的確疏忽這一點。

  他有一樣別人沒有的長處，那就是捨得臉面。

  楊道煥話音剛落，劉吉就起身，作揖道：「我剛才多有怠慢，還請楊老弟不要見怪。」

  這下，把楊道煥整不會了。

  老頭挺會來事，居然給晚輩行禮，厲害厲害。

  楊道煥也起身還禮，道：「在除掉萬安之前，咱們精誠團結，一致對外，如何？」

  「當然！」劉吉舉起酒杯。

  楊道煥也舉杯。

  兩個人碰杯，一飲而盡，隨後臉上露出深意的笑容。

  在萬安沒倒台之前，楊道煥和劉吉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