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南北

  南北黨爭，貫穿整個大明王朝。

  而，開始脫離皇帝的控制與主導，正是成化朝。

  在此之前，無論是明初的南北榜案，還是壬午殉難，都是由皇帝主導的。

  細究其原因，還得從土木堡之變說起。

  土木堡之變不僅讓大明蒙受巨大的軍事損失，也讓朱元璋文武並舉的國策，化作泡影。

  五軍都督府名存實亡，文官集團的勢力迅速膨脹。一大批巡撫和某某道的官員派往地方，武將地位每況愈下。

  

  景泰帝面對一邊倒的局面，出招了。

  他下詔，對內個的班次開始明確的界定，閣臣在吳超的班次列在六部尚書之上。

  這位在明代經常被有意忽視的帝王，用一個極其巧妙的辦法，抬高閣部，壓制六部。

  自此之後，閣部和六部為爭奪誰是權力中心，爭鬥不止。

  進入成化朝，閣部進一步統領六部。

  為了爭奪權力，官員們開始自覺的站隊，自成化元年起，一直斗到了現在。

  說完這段歷史，楊道煥無奈道：「萬安引南人為援，與汪直、劉珝等人爭權奪利。盒子已經打開，他就休想關上。」

  「甚至可以這樣說，汪直一黨的覆滅，已經埋下了隱患，尹旻等北人黨在倒台後，必然遭到殘酷的清算。」

  說到這裡，楊道煥不禁長吐了一口氣，心中滿是遺憾。

  從他個人的角度，這種一面倒，反而會加劇權力的更迭，讓他有機會突破藩籬，躋身朝堂。

  但是從國家的角度，這種毫無節制的清算，除了加劇權力鬥爭的殘酷性，毫無意義。

  此時，天色已暗，庭院寂靜。

  燃著蠟燭的燈籠在寒風中，來回搖擺。風不大，但吹得外面樹影晃動，讓人生出清冷之感。

  蔣素秋見楊道煥望著窗外，神情凝重，心中有些疑惑，也感到一絲絲的有趣。

  這個冷酷分析局勢的人，終究還是有情人。

  「天色不早了。」楊道煥轉身，「素秋，你早點回去吧，再晚一些就冷得不像話。」

  「好。」蔣素秋說著，笑笑：「還是第一次聽你稱呼我的名。」

  她輕輕一拍掌，隨她來的丫鬟進屋，為她披上斗篷。

  「我走了，改天再來看你。」蔣素秋說完，跟在丫鬟身後出去。

  丫鬟在前面打著燈籠。

  楊道煥也跟出來，一直把她送到門外，目送她上了馬車，視線隨著馬車消失在夜色，這才離開。

  剛走沒幾步，左科從一側過來。

  「弟兄們用過飯沒有？」楊道煥邊走邊問。

  左科笑道：「用過了。沒給山珍海味，大魚大肉是有的，還准許他們喝了酒。」

  為了刺探情報的需要，楊道煥限制飲酒，規定每五日一頓酒。

  「雖准許吃酒，但明日的課堂不能有一個人遲到。」楊道煥搓著手進屋，「當然，讓夫子晚點來。」

  左科一開始聽到不許遲到，臉都僵了。又聽到夫子會遲點來，就知道爺是網開一面，冷呵呵的應了聲「是」。

  進了屋，楊道煥在炭盆前烤了烤手，接著往太師椅上一坐。

  左科坐在炕上，端端正正。

  「過幾天，你把他們每三人一組分開，都去當挑夫，柴翁，打打短工。」

  楊道煥靠著椅背，輕輕一用力，晃了起來。

  賴興識趣的把木匣打開，將帳目取出來，雙手遞給他。

  左科道：「爺，您是想通過炭和柴，了解一下各府的花銷。」

  一句話說到了點子。

  「不錯。」楊道煥點頭，「有道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有的時候了解一個官員的立場，可以從細節入手。」

  明代官員的俸祿太低了，除了極少數的官員，大部分都想方設法搞灰色收入。

  但是，潛規則的灰色收入也有度。

  去掉這部分，剩下的錢從何處來就值得查一查。

  不一定要知道具體數額，可以從這方面入手，精準把握他是不是得到錢財，幫忙辦事或者搞事。

  比如諫官。

  「爺，您什麼時候回去啊？」左科輕聲問道。

  「嗯？」楊道煥扭頭看向他，「想家了。」

  「不是。屬下只是覺得爺待在京師，一天啥事都不干，還要提防京中大官，哪有在西北快活。」

  左科豪邁的笑了起來，已經回憶在西北的日子。

  「還不到時候。」楊道煥合上帳本，「我需要辦成幾件大事，才能離開。」

  「爺，屬下有些心裡話憋了很久，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我之間，不必這麼虛偽，只管講。」

  「京師的官老爺們，個個眼高於頂。一聽說您的出身，鼻孔都快要朝天上。」

  左科有些心疼的勸道：「咱們何必在人家屋檐下看人臉色，去西北多痛快。窮是窮些，自由自在。」

  聽出部下的情真意切，楊道煥心下感動，卻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西北也不能避免。」

  「可是……」左科欲言又止。

  「你是想說，劉吉老兒自那天后，並沒有幫我回職方司吧。」楊道煥看出左科的心思，笑著說道。

  「是的。」左科點點頭，「這老東西分明是反悔了，否則他不會坐視不管。」

  「反悔不至於。」楊道煥冷笑道，「動搖了是真的。看來，還得給他下一劑猛藥。」

  劉吉這種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官僚，怎麼會甘心和楊道煥結盟。

  雖沒鬧出么蛾子，但心裡動搖是肯定的事。

  「賴興。」

  「爺。」

  「你明天一早去劉府下帖子，請劉閣老下午到望江樓吃火鍋。」

  「是。」

  賴興想到一件事，應了一聲後，又問：「爺，萬一對方不接怎麼辦？」

  「不接就不接唄，當然，可以給門子小費。」楊道煥笑道。

  「是，小的明白了。」賴興道，「小的這就去寫帖子。」

  楊道煥等他走後，小聲對左科道：「每三個人一組，他們打探出的情報，要評出甲乙丙丁，我有大用。」

  「屬下明白。」左科問，「要不要告訴他們，還是私下進行。」

  「當然是私下。」楊道煥壓低聲音，「切記，不要泄露評級，否則你有處理不完的煩惱。」

  左科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楊道煥終歸是要回去的，但鏡的成員一部分要留下。

  留下的標準之一，就是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