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結盟

  初六霜降，初九重陽，過了霜降，氣溫就開始走下坡路。

  昨天又下了一場雨，氣溫更是剎不住。

  楊道煥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就感覺地面上的涼意不住地往上冒。

  今年冬季，註定是一個難熬的寒冬。

  沒多時，賴興引著衣冠華美的劉吉從外面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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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閣老。」楊道煥拱手笑道，「下官身體不便，不能親自到門口迎接，還請見諒。」

  劉吉笑了一聲：「楊兵憲身體不好，就不要在外面站著，一起到裡面說話。」

  說著，他也不把自己當客人，徑直進了暖閣，在主位上坐了。

  這是反客為主，談判桌上經常遇到。

  楊道煥信步入內，也在炕上盤腿，坐在下首。

  「楊兵憲！」劉閣老笑起來，「你略施小計，就讓萬山那頭蠢驢幫你說話，當真手段高明。」

  「與閣老相比，下官道行還很淺。」楊道煥針鋒相對，「萬閣老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渾然不覺。」

  劉閣老扭頭盯著他：「既然你都知道，你憑什麼認定本閣會選擇幫你，很可能因此得罪萬閣老。」

  重點來了！楊道煥不避劉吉銳利的眼神，心裡暗自高興。

  人，總是在不經意間，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萬安是反應不遲鈍，但不算蠢，不會一直聽任劉吉擺布。只因他們現在是盟友，有共同的敵人——劉珝和尹旻。

  不過，楊道煥並不打算順著他的話往下繼續說，這就意味著談判桌上的主動權，握在劉吉手中。

  玩競技遊戲的人都知道，特別是團隊遊戲，一局勝負，最直觀的感受就是節奏。

  進攻和防守的節奏握在自己手裡，才能立於不敗之地，而後取得最終勝利。

  巧得很，丫鬟們把一桌子熱菜端進來，擺上。

  楊道煥借著給劉吉斟酒的機會，反守為攻：「閣老，您知道為什麼劉古直還在任上沒有走嗎？」

  古直是劉珝的號，字叔溫，官至光祿大夫、柱國、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

  劉吉當然不會接過話茬，只喝了一口楊道煥敬的酒，卻沒有拿起筷子。

  他在等楊道煥解開謎團。

  「因為……你們拼命攻訐他，卻沒有真正擊中要害。」楊道煥一仰頭，將熱酒飲下，身體開始暖暖的。

  劉吉覺得這話很荒唐，冷笑道：「這是小兒之語。皇帝對劉珝老兒已經唾棄，老兒的離開只是時間問題，怎麼會有這種說詞。」

  萬安和劉吉，乃至他們門下官員，對於劉珝的攻擊是方方面面。

  品行不端，結交宦官，教子無方，收受賄賂……多項罪名，能想到的都寫了，從劉珝本人到他的兒子都彈劾了。

  皇帝甚至都公開談及這些事，但劉珝仍然安穩度過重陽節，距離封印也越來越近，過完年就是成化二十二年。

  「如果你們的彈劾真的有用，那為什麼劉古直還在閣部？」

  說著，楊道煥冷笑兩聲，「莫非你們還想等他過了年，再在閣部熬一熬，熬到後年！」

  「你！」劉吉勃然變色，怒道：「你好狂妄！本閣還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區區五品郎中也敢這麼和本閣說話。」

  楊道煥毫不害怕，只淡淡道：「如果閣老聽不慣實話，那就回去聽那些下屬，對你吹噓拍馬，歌功頌德。」

  劉吉不說話了，只冷冷盯著他，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這個小傢伙不講規矩，不按章法，完全沒有第一次入京時候的生疏感，而顯得遊刃有餘。

  威逼利誘，在這個人身上完全失效。

  難道有的人天生如此嗎？

  劉吉心裡有點吃不准，只覺得腦子根本不夠用，想看透對方卻完全看不透。

  「兵憲。」劉吉終於做出讓步，「那你說，問題出在哪裡？」

  楊道煥從容應道：「根本問題不在於你們，而在於一個人。」

  「當今皇上！」

  「不錯。」

  「他已經被皇帝厭惡，卻還在任上，是皇帝沒徹底放棄他？」

  「對。」

  「為什麼？」劉吉終於熬不住，說出了這三個字，不符合身份。

  楊道煥等的就是現在，笑道：「因為在皇帝的心目中，劉古直人如其名。」

  聽到這個回答，劉吉不禁笑了起來。

  劉珝和尹旻勾結在一起，先和汪直結為一黨，後來自己成為了北人黨的領袖，哪點沾得上一個「直」字。

  有些事是他們捏造的，但有一部分是真的，比如王越送銀子。

  楊道煥看他的樣子，知道他在笑什麼，只提醒道：「皇帝，恐怕還不知道劉古直勾結汪直的事！」

  暈了，懵了，醒悟了！

  劉吉腦海中如一道驚雷炸響，又如狂風猛吹，一下子似乎領悟到了什麼。

  汪直的出現，是成化帝為了打破他認為的閣臣、司禮監和錦衣衛的信息封鎖，多一條通往外廷的渠道。

  而汪直的消亡，也是因為汪直的勢力已經大到威脅皇權，被成化帝和萬安、劉吉聯手拆解。

  為了精準的消滅政治對手，萬安和劉吉沒有把劉珝、尹旻等北人黨牽連進來。

  事後，劉珝和尹旻聯手清除汪直的殘餘勢力，給了成化帝一個他們不是汪直一黨的印象。

  至於劉珝接王越的銀子，這件事也不會聯想到汪直。

  成化帝對王越的感情比較複雜，留著他，供養在王府，就是為了給太子留個人才。

  而且，王越還和劉珝唱過雙簧。

  當年王越拉攏劉珝，被劉珝當眾申斥一頓，私下卻結為盟友。

  加上，尹旻真的有結交宦官，替他遮掩是非，成化帝是真的不知道劉珝和汪直還有這層關係。

  「不對，你怎麼肯定皇帝不知道呢？」劉吉突然開口。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皇帝在收到彈劾汪直的奏疏時，一臉驚愕的問左右，怎麼沒有劉先生的簽字。」楊道煥道。

  「呵呵！」劉吉突然笑出聲，「老夫差點被你騙了，萬閣老早派人上奏疏彈劾，說劉老兒和汪直勾結，皇帝怎麼會不知道呢！」

  還在給自己找補。

  楊道煥一句話擊穿這層脆弱的自尊心：「你們找的人，都自帶立場說話，皇帝不會輕信。」

  「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一個與此事無關的人說，那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