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餘波

  初五，陰天，氣溫低。

  按照成化帝今年下詔定的新規，早上天寒，御門聽政只准大臣奏五件事。

  群臣跪拜後，分左右兩班，相向而立。

  頭三件事速度極快，都是重要的官吏任免，需要用寶印，成化帝只需要回答「照例」即可。

  到了第四件，重點就來了。

  刑部尚書張鎣出班奏道：「臣謹奏：臣差刑部官至國子監核查典簿陳演貪墨情事，現已初步查明，陳演卻有貪墨，但不是廩米，而是椒油錢。」

  這話說出來，很多人都明白了。

  國子監原本有師生吃食堂的制度，宣德三年廢止後，改為按人頭髮放在師生頭上。

  當然，這是正歷監生的福利，跟楊道煥這種雜歷沒關係。

  就個人而言數額不大，監生每天花椒五分，香油三分，並且每半年發放一次。

  

  起初發放紙鈔，沒人肯領，後來折算成銅錢，事情就複雜起來。

  自成化四年允許折算開始一直到現在，每次都出問題。

  這就和姜儉遇到的情況一樣，帳目查不得，一查，許多花銷對不上號。

  楊道煥也明白了，這算是王恕沖他來的。

  但計謀百出的王恕，只是借他掀開國子監財務的蓋子，進而攻擊丘濬，才是真正目的！

  隨後，丘濬理所應當的出班為自己辯解，道：「臣掌國子監，以授業解惑為主，從未實際管理國子監帳目，有失察之罪，乞請陛下降罪微臣。」

  楊道煥心道，好一手以退為進。

  失察，可比監守自盜的罪名，輕得多。

  「臣也以為丘濬僅是失察之罪，丘濬一心在修書，國子監又新增數千監生，事務的確繁忙。」

  劉吉出班，奏道：「臣以為陳演貪墨數額不明，應著刑部詳細查來。另外，應追查其他國子監司業、監丞是否參與其中，一併查清後治罪。」

  劉吉和王恕的政治訴求是不同的。

  丘濬在清流中頗有聲望，不把他名聲搞臭，入閣機率很大，這是王恕不願意看到的。

  劉吉則不同，他的目標是以尹旻為首的北人黨，不會想要再讓自己多一個敵人。

  「准奏！」成化帝道。

  「臣遵旨。」張鎣立刻出班回應。

  本來到這裡應該差不多，最後面一件事，只需要比照頭三件，就可以了。

  最後鴻臚寺宣布奏事畢，退朝。

  沒想到，內閣首僚萬安忽然開口。

  「陛下，臣有本奏！」

  眾臣有些驚訝，堂堂內閣首僚，居然奏第五件事，這是故意拖延上朝的時間麼。

  「卿講！」成化帝冷聲道。

  「守備西寧都指揮僉事王義斗膽上書，言楊道煥大罪十三條，具在題本，伏請陛下明察。」

  說著，萬安將題本從袖子拿出來，交給太監。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啊！

  楊道煥心裡嘆息一聲，自己剛在西寧打下底子，有人就急不可耐的想摘桃子。

  可是萬安不會以為捏死我像捏死螞蟻一樣簡單吧，他還看不明白皇帝有意保他的用心，一來是為了西北戰事。二來，皇帝還等著他孝敬好玩意兒。

  「此事，再議！」

  果然，成化帝看完了奏疏，完全沒有降罪的打算。

  「陛下，證據確鑿……」

  「嗯？」

  萬安還要再說，成化帝鼻子裡拉出很長的冷哼，輕飄飄一個眼神過去，嚇得萬安頓時縮脖子，不敢再說。

  此時，劉吉出班奏道：「臣以為西北情況複雜，以楊道煥之性格很難事事讓人順服，因而王義攻訐之事有待商榷。」

  兩位重量級閣臣同時開口，不得不引起皇帝父子的重視。

  成化帝沉吟片刻，看向太子。

  太子開口道：「楊道煥！」

  「臣在！」

  楊道煥出班，來到正中的位置。

  「王義所奏之事，如詔旨未下就築城，發憑據給番夷，招募喇嘛僧到城內傳法，敵人求和的情況下，執意派兵進攻，大肆殺戮，私下鑄火器，是否屬實？」

  太子一下子列出好幾條罪狀，聽著都是重罪。

  後來，楊道煥知道，這份奏疏還列舉了走私食鹽，參與茶馬交易和家丁實際數量。

  一個小小的西寧兵備官，麾下有兩萬敢戰家丁，嚇死個人。

  但成化帝和太子都沒有提這茬。

  楊道煥此時還不知道，就事論事奏道：「臣自西安府至西寧，沿途流民跟隨達十萬之眾，不得不築城安置，不然時間一久，與當地軍民和土民就要矛盾。」

  「至於未等到旨意就築城，是因為日子已經到了耕種晚期，如果不及時安置土地和房屋，雨天一過，不知要死多少人。」

  「發憑據給番夷，這是王義對臣的污衊。臣發給他們的，是陛下所畫的一團和氣圖，意在告訴他們和平來之不易，不要和賊首角廝羅一樣入犯邊境。」

  接著是關於番僧的事。

  楊道煥首先分析了西北百姓和土番各族的信仰問題，再結合朝廷以番治夷的方針，指出自己打算利用同一宗教下不同教派的矛盾，先摸清楚烏斯藏和西番各族的情況，再對症下藥。

  他提到提防西北百姓和韃虜被宗教蠱惑危害大明統治，提出各家並舉，分化控制的原則。

  最後，說明漢家寺院供奉的是皇帝和太子。

  眾臣聽著，逐漸目瞪口呆，心裡不由覺得所謂知邊能臣，大概就是這樣吧。

  「不用說了！」太子瞅了眼成化帝的臉色，直接打斷楊道煥。

  楊道煥及時住嘴，把關於為什麼不停止進軍的話都咽回去，他也不是很想多說。

  難道要提自己控制青海湖，就是為了走私鹽方便？

  「西寧自天順年間起，禍亂不斷。自卿出鎮，逐漸太平無事。追其原因，孤以前不知，現在知道了。」

  說著，啪的一聲。

  一道奏疏落在了萬安的腳底下。

  這可是頭一遭，太子居然完全不給內閣首僚面子，把他呈上來的奏疏扔回去。

  萬安錯愕之際，就聽太子冷聲道：「爾身為首臣，應該處處以國事為重，切記！」

  這番話，雖出自太子之口，但誰都知道是皇帝授意。

  萬安心裡咯噔一下，偷偷看了一眼劉吉，見他面色如常，這才稍微放心，躬身道：「臣遵旨。」

  「散朝。」

  成化帝起身，群臣跪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