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早朝

  成化二十一年，九月初四日。

  夜裡下了一場雨，路上有些滑，沒有吹風。

  天還沒亮，楊道煥就起了床，隨後認真的梳洗打扮，在僕人的伺候下開始穿衣。

  今日是常朝，楊道煥卻是第一次上朝。

  大明制，在京六品以上官員需參加朝會，御門聽政。

  但，那是宣德朝以前的事。

  宣德元年七月初四早朝，就有三十人無故不到。五年後，六月初八的早朝，不到者多達五百餘人。

  

  也就是說，那條規定，已經形同虛設。

  就像楊道煥干主事的時候，就不用起大早床去參加朝會。

  現在是一司之長，就得費這個心了。

  紅色繡著麒麟的五品官袍服，青色袖口寬大，裡面上身穿著青領的白紗的單衣，腳下白襪黑靴，讓楊道煥整個人顯得很有威嚴。

  這套行頭不分品級，顏色一律大紅，麒麟也是暗紋，全是洪武皇帝規定。

  品級的區別在帽子——梁冠，五品是三梁；束帶——五品是銀制凸紋金花帶；綬帶——五品是盤雕。

  不遠處的案子上，放著象牙笏。

  上朝前，官員會在笏上面寫當天要奏的事，提醒自己別忘了。

  楊道煥沒事稟奏，就沒有寫。

  這是楊道煥第一次穿朝服，嶄新的服飾是上次下詔時送來，一直沒有機會穿。

  也不能隨便穿。

  衣冠，華夏之大禮也。

  古代的衣服，尤其是出席極其重要場合的衣服，不僅穿起來十分繁瑣，還要十分小心。

  楊道煥站在銅鏡前，伸開雙手，任憑丫鬟伺候打扮。

  銅鏡只能看出個大概，楊道煥沒盯著鏡子，而是閉上眼睛，回味一下回籠覺的甜美。

  由於沒有舉行冠禮，楊道煥的頭髮還披在肩上。黑色茂密的長髮隨著丫鬟的擺弄，如流水般輕輕流動。

  「奴婢給爺刮鬍子！」

  耳邊，丫鬟輕輕說道。

  在她話音落下時，一名丫鬟無聲地搬來一把凳子，放在楊道煥的身後。

  楊道煥在凳子上坐下，仰起頭。

  丫鬟用熱毛巾捂著嘴和下巴，讓鬍子變軟。

  他以前鬧了個大笑話，以為鬍子一直不能刮。後來才知道，男子三十歲以前，都可以刮鬍子，三十歲以後不刮。

  換句話說，男子三十歲以前可以留，也可以不留。

  那還留著幹嘛，刮！

  丫鬟用剃刀小心翼翼的刮乾淨楊道煥的鬍鬚，再用一些白白的化妝品抹在下顎，讓他看上去嘴邊不是一圈黑。

  「爺，車馬已經備好了。」

  忽然，一道聲音從側邊傳來。

  楊道煥扭頭一看，笑道：「左科，事情都安排下去了嗎？」

  昨天晚上，楊道煥給他們布置了一個任務，每三人一組，到京師的各個地方逛一圈，回來後畫圖。

  至於誰帶路，自然是那個叫王鬍子的人。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種事花點錢就解決了，不行的話，加錢。

  「已經安排下去，屬下知道，爺剛得罪了京師最大的人物，所以特地把妝容換了一下免得被人認出來，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就撒丫子跑路。」

  說著，左科也被自己的安排弄笑了。

  最後那個跑路的決定，顯得有些滑稽。

  「圖可以再畫，錢可以再賺，別輕易把小命搭進去。」楊道煥卻很讚賞。

  「爺說的是。」左科感激的說道。

  他遇到的上司都是要求別人拿命效力，從來沒有遇到過允許親密部下跑路。

  要知道，這裡是京師，跑了說不定就真的跑了。

  想著，左科竟然有些哽咽。

  楊道煥笑道：「爺第一次上朝，能別哭哭啼啼嘛。」

  左科趕緊擦去眼淚。

  「萬一……」他還是擔心。

  楊道煥起身，輕拍他的肩膀：「忠誠如金子般寶貴，想要得到黃金何等不易，何況黃金哉！既然用人就要放膽用，背叛，反戈，都是需要承受的代價。

  除非你一輩子碌碌無為，安安穩穩的到老，否則在這魚龍混雜的世道上混著，就要放開手腳！」

  「是！」左科重重的點頭。

  丫鬟捧著盤子，來到楊道煥面前，盤子上放著象牙笏。

  楊道煥拿起象牙笏，昂首挺胸的走出屋子，走向一彎殘月懸在天邊的黑夜。

  明代的大朝會在三大殿進行，比較尷尬的是大殿經常出事，後來就出現了御門聽政。

  御門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在洪武門、承天門、端門、午門、奉天門都可以進行朝會。

  常朝一般都在奉天門。

  楊道煥坐轎子到長安左門，下轎後，拿著腰牌到門口。

  由官員核對腰牌和長相，確認後，到門旁邊的房子搜身，以及確定朝服穿戴是否合乎規矩。

  隨後，自長安左門入，與其他參與朝會的官員一道走進紫禁城。

  到了午門前，文為左班，武為右班。

  楊道煥是第一次參加朝會，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就問御史。

  御史告訴站在什麼位置，並且額外強調紀律。

  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手拿禮器，肅立在西面。

  六科給事中和御史分班面北而立，順便記錄下官員們的行為。如有逾矩，就等著吃罰吧。

  隨著樂聲響起，皇帝的儀仗出現。

  皇帝的御輦在奉天門前停下，一位身穿明黃色的龍袍，頭上是一頂烏紗翼善冠，不過與中後期明代帝冠不同，沒有二龍戲珠。

  面色有些虛弱的成化帝，慢慢下了御輦，搭著太子的手臂緩緩來到御座。

  父子倆走得很慢，但是很穩，一步步，走向權力的頂峰！

  這時，鴻臚寺高唱：「入班」。

  群臣分文武從午門出發，整齊的穿過左右掖門，來到御座前。

  這也是楊道煥第一次見到成化帝和太子、即日後的弘治帝，剛想抬一抬眼睛，瞅清楚他們的樣子，就感到腦後一道寒光。

  不用他猜，肯定是御史們。

  「臣等恭迎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寬敞的廣場上，六部的大小官員，大明的勳爵功臣，整齊的一跪三叩。

  「平身！」

  成化帝威嚴的開口，聲音不大。

  但經過聲音洪亮的太監轉達，立刻整個廣場都聽得見。

  「謝萬歲。」

  楊道煥隨著眾官起身，一片金玉摩擦之聲。

  他還是不能抬頭，視線只能落在皇帝的腳踏上，突然覺得眼睛特別癢，好想揉一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