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人心

2024-10-01 15:49:42 作者: 明月傾

  賀雲章這次受傷,並沒有多少人知道,當然還是報給官家了的,休了一天假,在府中養傷,說是養傷,其實也是一堆公事要辦。

  

  他身邊最得用的人其實是賀浚,但賀浚也傷了,有些公文就給秉文在辦,剛打發他出去送個東西,沒半刻鐘又回來了。賀雲章頭都懶得抬,問道:「什麼事?」卻聽見秉文小心翼翼叫「大人。」

  這小心翼翼倒不像是怕他,而是提醒他似的,賀雲章一抬頭,連忙站了起來。

  秉文身後,裹著斗篷的一主一仆,不是嫻月和桃染又是誰。

  賀雲章知道嫻月膽大,但沒想到她會親自過來,震驚之餘,也不由得動容。

  她是深閨里的大家小姐,這樣私訪,已經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怎能不讓賀大人感動。

  這書房是他平時處理公事用的,有時候也留宿,橫豎他在府里住的也少,倉促之下相見,探花郎還有點不好意思,他也不似平時嚴整,只穿了一件日常的白色錦衫,沒有戴冠,手邊還滿是公文,一點待客的樣子也沒有,連忙將受傷的手藏到身後,站起來接待。

  但嫻月卻是盛妝。

  她向來行動都好看,慢悠悠取下風帽,原來梳了雲鬟,鴉羽一般的頭髮挽做堆雲,點綴著一整套的珍珠頭面,如明月懸在鬢邊,遠山眉,彎而淡,頰邊掃了胭脂,這胭脂顏色漂亮得像春日的海棠,嘴唇就像噙著的花苞一般。

  說是艷光照得滿室生春,也毫不誇張。

  秉文都不敢看,忍不住看了兩眼,就連忙垂著眼睛避讓到一邊,賀雲章連忙傳丫鬟來伺候,嫻月立刻道:「還怕知道的人少,立刻把全府人都傳來看是吧?」

  賀雲章頓時笑了。

  「我這平時沒什麼人伺候,禮儀不周。」他笑起來其實也好看,眼睛都彎起來:「怕怠慢小姐。」

  他是常面聖的人,起身行禮的樣子風流瀟灑,是宮闈的氣度。

  嫻月卻不管這些,只把他身上瞟了一眼,看見他左手小臂上還綁著繃帶。

  「聽說賀大人沉迷抄家,終於負了傷,也不枉了這日夜辛勞。什麼時候被斬斷了手,才算大大的厲害呢。」她立刻嘲道。

  賀雲章見她眼中帶著薄怒,才知道她為何而來,頓時笑了。

  「小傷而已,幾天就好了,是外面傳得太誇張了吧?」

  嫻月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從凌霜那聽到的傷情有多嚴重了,不然也不會這樣不管不顧來探望。

  如今見傷情其實不重,丫鬟送了茶進來,她才冷著臉在書桌邊坐下來,見賀雲章書桌上還放著御筆硃批的公文,頓時又來了氣。

  「賀大人不是聖眷正濃嗎?上次受了傷還被官家留在宮裡休養,怎麼這次不去了?宮裡沒地方住了?」

  賀雲章知道她是替自己抱不平,他連公事也不避她,也知道朝堂事對嫻月來說不會比管家更複雜,笑著答道:「於家這次抄家做得不太乾脆,動了武,雖然是於家人糊塗,但事已至此,官家的聲譽也受了傷。這時候正是捕雀處出來承擔責任的時候,官家自然不好讓我進宮養傷,等傷好了,還要下旨申斥我呢。」

  世上男子,把自己那點事看得如何如何厲害。

  多少男子,當個幾品小官兒,就覺得他的事是「公事」了。其實連管家的一半複雜都比不上。也只有卿雲了,還能一臉賢良地聽他們吹。

  要說權勢,誰比得上捕雀處?

  伴君如伴虎,和官家的配合,賀雲章都原原本本說給自己聽,因為他知道自己聽得懂。

  饒是嫻月向來嘲諷的話一套接著一套,這時候也不免有點冰消雪融的危險了。

  她仍然強撐著冷臉,哼了一聲道:「那還真是要恭喜賀大人了,以後不怕沒有更多這樣的『好機會』給你。」

  其實她這是故意講怪話了,她是七巧玲瓏心,自己也管過鋪子,賀雲章和官家的事,甚至都不用明白說,點一句她都懂。

  真要打比喻的,聽宣處是官家的大掌柜,治水賑災這樣的國之大事都可以託付,而捕雀處,就是自己和桃染的關係。

  一會兒訓斥,一會兒又好得不成樣子,吃的用的,隨時可以和桃染分享,睡都睡在一起,是除了親人之外最親近的關係,心腹中的心腹。

  大掌柜能換,桃染換不了。

  就是要換,也要足足幾年來培養信任,才能如臂使指,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會換掉自己的桃染。

  文人們還在那痛心疾首參什麼佞臣,其實真正的近臣,好壞事都是替官家在做,不然誰吃飽了撐的整天跟文人作對,只不過文人們也不願意想透這一層而已。

  所以如果秦翊和賀雲章里選一個,危險的甚至是秦翊。

  嫻月不願意去想這個,看了賀雲章一眼,皺起眉頭,道:「臉上又是怎麼了?」

  於家也確實是該死,她不細看還沒發現,探花郎顴骨上窄窄一道紅痕,竟然也是個傷口,賀雲章膚色白,更明顯,她還以為是道燈下的陰影呢。

  臉上的傷比手上可嚇人得多,偏半寸就是眼睛,傷到哪都是致命的。

  「這是刀氣弄的,不是傷到了。」賀雲章還安撫她地笑:「放心,於家那幾個武夫還沒這樣的本事。」

  嫻月哪裡理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從袖子裡拿出一盒小小藥膏來,她連裝藥膏的小瓷盒子也這樣精緻,擰開的時候有「咔噠」一聲,她拿手指尖抹了點藥膏出來,賀大人竟然也老實由著她上藥,只把書桌上的筆硯都抹開,免得弄髒了她衣服。

  嫻月背著光,一下子就暗下來了。

  賀雲章的容貌清俊鋒利,像黑暗中的一朵白色蓮花,抬眼看她的時候,明明是安靜的,眼底卻都是笑意。

  「這下好了。」嫻月塗藥也要罵他:「最好留個疤,破了探花郎的相,以後也別想什麼賜婚的好事了。」

  「本來也沒有賜婚的事。」賀雲章認真解釋。

  嫻月其實是極膽大的,三姐妹里,她大多數時候像卿雲,循規蹈矩,讓人抓不到一點錯處。

  關鍵時候,常有這樣跟凌霜都不相上下的放肆行徑。

  這樣的私自外出,約會外男,這樣的暗室獨處,如果說上次還可以說是事急從權,這次就實在無從解釋了。

  賀雲章只感覺到微涼的指尖在自己臉上碰了一下,她就收回了手。

  她也覺察到這氣氛過於旖旎了,立刻移開眼睛去看周圍,賀雲章向來守禮,這次卻只是一直盯著她看,也許是太近的緣故,嫻月只覺得自己耳朵都熱了起來,起身走開,去看書架上的書。

  她其實不怎麼看書,至少比凌霜和卿雲少,探花郎這樣多的藏書,隨便一本都比蔡嫿的還拗口,要是真聊起來,也會發現她是真解不開桐花謎的人。現在沒有機會了解,自然是什麼都好。

  等日久天長,滿腹詩情無處排解,也許跟趙擎一樣,去聽別人唱春日宴了。

  這還是好的了,像趙景父親那些上了年紀的老爺們,家裡時常有三四房妾室不說,不把外面的「紅顏知己」娶進門來,就已經算極長情的了。

  探花郎還不知道她在心裡正把自己編排成什麼樣子,還老老實實坐在書桌邊看著她翻自己的書呢。

  嫻月翻了翻他的書,又把他的硯台拿起來看了看,賀雲章的字是真好看,筆海里的筆插得如同樹林一般,連墨錠也好看,是進上的松煙墨,還帶著金漆龍紋,拿起來聞的時候,有股似蘭非蘭的味道。

  她早發現了,探花郎身上的氣味很特別,不是尋常薰香的味道,倒像是江南月夜下的樹林,薄雪未消,有種冷冽的草木香味。

  這傢伙不會跟蔡嫿一樣,沒事就待在家裡抄書吧。

  嫻月像在自己領地一樣把他的書房巡視了一遍,還問他:「你常在這書房待著?」

  賀雲章笑著點頭,道:「我從進族學後,就一直跟著賀令書大人讀書,在這書房學了很多年。」

  他說的是承嗣之前的事了,想必他那時候就因為天分被賀令書看中了,所以一直帶在身邊教養。

  京城世家子弟,一般最晚十歲也進了族學了,他十多歲的時候自己也才十歲呢,還在揚州,天天病得東倒西歪的,怎麼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回到京城,還會遇到一個叫賀雲章的人。

  怪不得詩詞裡喜歡寫月亮,京城和江南,千里之隔,但自己和他都是在同一個月亮下長大的。

  凌霜那傻子,跟程筠大發脾氣,說什麼別人家,自己家,問為什麼自己非要去程筠家。

  其實真喜歡一個人,你就想看看他從小生活的地方,也想帶他去看自己江南的家,躺過幾年的窗口,那棵小小的桃花樹。

  真是世事弄人,當初自己在凌霜面前振振有詞,說還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誰知道就應到今天。

  明明是晴朗的下午,外面卻起了風,離窗近的竹林被吹得撞在窗戶上,倒嚇了嫻月一跳。

  倒像是連天都在催促她一樣。

  「賀雲章,你聽說過外應嗎?」

  「裡應外合的外應嗎?」他還有心情開玩笑。

  嫻月立刻白了他一眼。

  「說是一種預兆,上了年紀的人,尤其信這個。我娘也教過我,說有一些突然發生的小事,其實就是預兆。像如果你剛想說什麼事時,有東西掉在地上摔碎了,就不要說了,這就是外應。」

  她那年去靈隱寺拜佛,出門時馬車忽然斷了軸,她就沒有去,結果那天路上的橋就塌了,杭州死了十多個人。

  像梅四姨當年成婚時,明明是看的晴天,忽然下了一陣暴雨,天黑得像墨一樣,連轎子都被淋濕了。

  都說是郎才女貌情真意切,結果果然就夫妻不到頭……

  其實她也知道這是無稽的迷信,但世上為什麼迷信的多是女子呢,是不是因為手握的籌碼太少,一次選擇就決定了終身,所以連一點小小的預兆都要抓住,只怕賭錯。

  嫻月手放在他書桌邊的匣子上,拿起裡面的點心,一朵朵精巧的花形,也是她花費了心思讓人做成的。

  她拿起一朵來,自嘲地笑了。

  「也許不該選荼蘼花的……開到荼蘼花事了,不是什麼好寓意。」

  那場約定卻又消失不見的荼蘼宴,就是他們的外應。

  清河郡主橫插一腳,用芍藥宴代替了荼蘼宴,因為要在芍藥宴定下凌霜和秦翊的婚事,而嫻月也會像荼蘼一樣,為凌霜讓路,像一句讖語。

  賀雲章沒有像講桐花一樣,為她解釋荼蘼的寓意,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

  他說:「但我還在找那塊石頭。」

  賀大人多倔強,嫻月說荼蘼花,他偏說石頭。

  賀明煦為雲想容刻過的石頭,十年二十年,人都不在了,石頭還在那裡。石頭在,他就一定要找到。

  雲姨的踏青宴,所有人都聽到那故事,只有他們倆想要去找到那塊石頭。

  如果嫻月一定要為他們找一個外應,他只認那塊石頭。

  捕雀處的耳目靈敏,怎麼會不知道清河郡主為什麼開芍藥宴。又怎麼會不知道,她不是來探病的。

  她是來告別的。

  偏偏是他受傷的時候。

  怪不得人人沾到情字都這樣軟弱,他垂著眼睛,明明許久一句話都沒說,嫻月已經節節敗退。她天天罵別人沒出息,終於也輪到自己。

  「賀雲章。」

  她叫他名字,走到他身邊,賀雲章抬起頭來看她,像個漂亮的什麼野獸,誰能想到呢,捕雀處的賀大人,在她面前,像一頭馴服的豹子。

  她伸出手來,就可以摸到他的臉,擁有他,像擁有世上最罕見的珠寶,光是想想她都覺得心滿意足。

  但她畢竟是婁嫻月。

  「我小時候,一直知道我娘不是很喜歡我,但有一次,我發燒,可能是救不活了,燒了一整夜,我娘一直陪在我床邊,叫我的小名,用臉貼著我額頭,日夜不眠地照顧我,我一直記得那一晚,想想都覺得很感激……」

  這聽著多像推卸責任,為了報母親的養育之恩,所以要聽她的話,為凌霜的婚事讓路。

  但她要說的並不是這個。

  賀雲章說起那塊石頭,詩里怎麼寫的來著,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但婁家的女孩子,誰也不是柔軟的蒲葦,人人都想做參天大樹,為自己的家人撐起一片風雨無憂的傘蓋來。

  這是她婁嫻月的決定,無人可以更改。

  她從手腕上解下一串珠子,是極深沉的烏紫色,像紫檀,卻並不是。

  一顆顆圓潤珠子,戴了許多年,帶著烏黑的光澤。

  「這是紫心檀,不是很名貴的東西。出自雲南,一棵樹要千年才能長出紫心。但並不是很好聞,我小時候熱過一陣,現在也沒人玩了,但云南的紫心檀已經被采絕了,這就是最好的一串了,一直留在我家的鋪子裡,有價無市。我十五歲生日,我娘問我要什麼,我就要了這個。」

  誰也沒聽過的秘密,她說給了賀雲章。

  「我天生病弱,性格也不是很討長輩喜歡。我知道我不會是嫁得最好的那個。

  「珍珠,寶石,檀木黃花梨,世上都有更好的,也輪不到我。就像我爹娘最喜歡的也都不是我一樣。

  「但這是世上最好的紫心檀,就算要再出,也是千年以後了。」她將這手串遞給賀雲章:「送給你了,賀雲章。從今天起,不管別人有什麼,你有世上最好的紫心檀,這世上沒有什麼人能改變這一點,連我也不能。

  「人心如水,世事易變,甚至我也會變,但無論怎麼變,你永遠永遠,擁有世上最好的紫心檀。」

  她像在講一個沒人聽得懂的,離奇的故事,但賀雲章眼中震撼。

  探花郎怎麼會不懂呢。

  他七歲入族學,天資卓絕,自幼跟隨賀令書讀書,最後承嗣,賀雲章和賀雲林的那個傳言,一直傳到了今天,不是空穴來風。

  他們是一樣的人,美貌而高傲,世人傳頌他們的故事,命運卻又不肯給他們最豐厚的獎賞,他們是鋒利的刃,而命運眷顧的,永遠是卿雲那種盾一樣忠厚的人。

  命運捉弄他們,給他們天資,卻又總是少那麼一點點運氣。

  雲姨擁有艷絕京城的美貌,賀明煦卻死在四十歲,她婁嫻月美得讓人移不開目光,卻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哪怕一個月,能夠安安穩穩一場病不生。

  十七歲的賀雲章金榜題名,殿試三甲,但官家只肯點做探花郎。

  他沒有享受過賀家子弟的奢侈待遇,第一次得到賀家人的特權,卻是在殿試時。

  狀元選寒門,榜眼選書香門第,世家子弟再好,也只能做探花郎,換了誰,心中能平?

  但他能平,他真就做這個探花郎。

  然後緊接著就是捕雀處,帶著滿腹錦繡文章當了官家的鷹犬,權勢滔天,卻與他的文章無關。

  命運的捉弄讓他呈現一種特別的質地,危險而迷人。世人怕他,卻又忍不住談論他。

  他冷著臉穿行在京城,人人噤若寒蟬,直到遇到婁嫻月。

  花信宴一場場過,一場場都錯過。

  直到桐花宴,直到他們終於約好看一場荼蘼花,芍藥又開了。

  人心如水,世事易變,她在跟他告別。安慰他說,他擁有世上最好的紫心檀。

  雲南采絕了的,並不值錢的,古老的檀樹,此刻全部握在他手裡。

  但她說的從來不是檀樹心。

  人不在了,石頭還在,但石頭有什麼珍貴呢?

  千年百年後,石頭也不在了,但天塌地陷,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慶熙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三日的下午,酉正三刻,竹林掩映的昏暗書房裡,賀雲章擁有婁嫻月全部的心。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