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親愛的少年，祝你一切都好

  多年後的年底最後一天。

  「乾媽！」不遠處，小小的小姑娘扎著雙馬尾，穿過馬路，衝著陳喃跑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哎呀，我們青青跑慢一點啊。」陳喃蹲下來輕鬆地一把抱住小姑娘，輕輕捏了捏小姑娘的小臉，軟乎乎的。

  「程青青，下次不許跑那麼快了，過馬路危不危險啊。」林沉茜一路走過來，訓斥了女兒幾聲，神情嚴肅。

  小姑娘膽怯地抱住陳喃，陳喃護崽地把她護在身後：「茜茜，你別那麼凶嘛，小孩子不能凶的啊！」

  「陳喃！你就知道慣著她！」

  耳邊傳來林沉茜暴怒的聲音，她全然當作沒聽到：「別理你媽媽，乾媽帶你去吃好吃的，走走走。」

  

  「好耶！」小姑娘笑得眼睛亮亮的，牽著陳喃的手就跑。

  林沉茜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面前的一個大人一個小孩，無語地跟在後面。

  路過的人群嘈雜，外邊天氣質量不好有霧霾，全市的人都戴著口罩。

  陳喃給小姑娘調整好口罩，等著紅綠燈

  在十字路口行人道調綠燈的一剎那，天空中飄起了雪花。

  「下雪啦！」小姑娘奶里奶氣地伸出手摸著雪，笑盈盈的。

  陳喃低下頭看著小姑娘一起笑起來，她們三人邁著步子走在斑馬線上。

  她和無數個人擦肩而過，有個人離她最近。

  她卷卷的發梢擦過他的肩膀，雪花落在她的卡其色的大衣上。

  兩人不為所動地路過，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和那人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她心上像是有自然反應一樣，突然一顫。

  陳喃停住腳步，下意識地回過頭，她鬆開了小姑娘的手，站在原地看著千千萬萬戴著口罩遠去的背影。

  那個已經擁擠在人群里，離她只有一兩步的背影，格外顯眼。

  她眨了眨眼，看著那個背影發呆，看著那個熟悉，見過千千萬萬次的背影，眼底有一陣迷茫。

  「乾媽！快走！不是要給我買好吃的嗎？」小姑娘喊著她。

  林沉茜也一起催著她。

  陳喃回過頭笑著跑過去，和林沉茜一人一邊牽住小姑娘的手。

  她彎下腰，開著玩笑：「我們現在就去買好吃的，不帶你媽去！」

  「好！」

  小姑娘和陳喃笑得清脆，笑聲融在大雪裡。

  林沉茜就看著陳喃拉著自己女兒要跑遠，氣急：「陳喃！」於是追上去。

  在遠處另一邊，那個和她擦肩而過的男人聽見人群中的笑聲轉過身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大衣，臉依然雋秀，皮膚很白，鼻骨有顆痣。他看著前邊結伴走遠的三人，他被笑聲所感染，望著美好的畫面笑了一下。

  隨後，他也轉身走遠。

  他們都轉過身，朝著不同的方向離開。

  擁擠在人群里，也消失在人群里。

  她沒有認出他，而他更不知道那個當年在他聚會上詢問陳喃的那個名字，就是眼前他注意到的那個人。

  那大概就是遺忘吧，陳喃在不知不覺中，終於還是失去了原本能在人群里一眼認出他的本事。

  遺忘開始消散。

  她終於無法再在人群里第一眼認出路栩，

  失去了喜歡的那個超能力。

  那人淹沒在人群里，那光暗了又亮。

  卻從不是我的光。

  年底最後一天，他們一幫朋友相聚一起跨年。

  許夢夢依舊丁克，孟北鴿生了女兒。

  顧陽青有了個兒子，他也和林沉茜和解很多年了。

  在飯局上，熱鬧一片。大家各自聊著自己的孩子，說著過去那點事。

  飯後大家聊天玩手機，都三十幾歲的人了，也玩不來以前那些年輕人的活動。

  林沉茜口不擇言地聊起她寫文那會兒：「可惜南南後來不寫書了，不然微博粉絲多得肯定能嚇死你們！」

  全場都安靜下來，林沉茜見狀才明白自己說錯了話，有些慌張。

  陳喃卻沒有介意的樣子，她笑了笑附和了句：「沒辦法啊老天賞飯我不想要。」

  全桌人哄堂大笑，氣氛大好。

  她低下頭，笑里夾雜著苦澀。

  陳喃是因為林沉茜的這番話，才想起自己那個微博號的。

  她沒有參與那些話題里，都是幾個父母聊孩子的，她覺著自己實在是格格不入。

  陳喃跑到陽台上吹冷風，猶豫了會兒終於還是把之前卸載的微博下載回來。

  下載回來登錄後，她翻了翻自己的關注列表，只有一個人，是個已經註銷的帳號。

  陳喃愣了會兒，心底瞭然。

  再點開私信她才發現仍有人再給她不斷留言。

  清一色地詢問她：

  【那最後你釋懷了嗎？】

  甚至有一個讀者，在每一年的最後一天，都會發一條：【氧氧，你今年釋懷了嗎？】

  發了整整十年。

  她眼神閃爍，下意識地打出了「釋懷了」這三個字，可又指尖一頓，卻無法發出去。

  因為連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釋懷。

  她只是開始了新的生活，不再刻意地想起他，不再去詢問他的近況。

  但在那段青春里，他一直都是她最大的遺憾，也是她當過膽小鬼的痕跡。

  不過人是沒有辦法永遠停留在原地的，就連時間都會悄悄地催著她往前走。

  就如她微博最後一條寫的那樣。

  一切的遺憾終有盡頭。

  遺忘，是一切遺憾的盡頭。

  過去她總在等時間給出答案，於是她等啊等啊，後來才發現時間不會說話，答案早在時間裡了。

  她開始遺忘路栩，從一開始提起遺憾，腦海里總會第一個想起他，到慢慢的樣子模糊，聲音也不再清晰，她印象里只記得他的名字了。

  這就是時間給出的答案。

  遺忘是沒有聲音的，和暗戀一樣。

  大家都在往前跑了，沒有再回頭。

  陳喃最終還是沒有回覆。

  她翻遍了自己發的微博，目光最後還是定格在那張願望繩上。

  照片裡有著各種不同的願望。

  考試好大學！

  物理請善待我！

  祝父母身體健康！

  ………

  她拍下了最清晰的那一張，照片裡那條繩子隨著風被輕輕吹動，暖色的陽光灑在上面，是當初她寫下的那句話。

  只有路栩的名字，沒有L。

  陳喃看著那行字，釋然般鬆了口氣，屋子裡的小朋友們大聲鬧著笑著。

  她交到了很多朋友，有了一個很喜歡的工作，在好好生活。

  你看，大家一切都好就好了，釋懷與不釋懷，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

  在路栩這本書完結的第十年。

  有粉絲登上微博發現，陳氧主頁十年沒有修改的簡介介紹被刪除了，留下一片空白。

  十幾分鐘後，新的一年凌晨零點。

  陳氧微博註銷。

  那個裝滿她暗戀記憶的微博，消失得一乾二淨。

  像是從沒有來過。

  外邊又下雪了。

  她伸出手，夠著空中的雪花，掉在手心裡涼涼的。

  一個夏天的心動，無數個春秋冬日的懷念。

  長夜太漫長了，那只是遺憾只是執念。

  記不清了，記憶里的那個少年，不再那麼深刻了。

  那赤忱又隱晦的喜歡，也該告一段落了。

  陳喃抬起頭看著不遠處的雪景，目光放遠能看見亮著燈的教學樓，那是蘇市一中。

  她所有故事開頭的地方。

  那其實就是一段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往事，繪成故事都略顯平淡。

  既然是一場戲，總會有結束的時候。

  這麼多年，她一個人，將這場暗戀獨角戲演到了極致，終於也迎來了退場落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