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2024-09-30 22:13:49
作者: 周明河
劉基回鄉途中恰經王冕所在的紹興,但王冕如神龍行空一般不著痕跡,一幹鄉人對他的近況也是一問三搖頭。劉基在家丁的陪同下,牽著兩頭毛驢在偌大的會稽山裏轉悠了好幾天,近乎絕望時,才打聽到一點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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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時逢初夏,山中晚間不甚寒冷,花香陣陣,新綠怡人,穿林拂葉之間,倒也別有一番悠閒滋味,劉基樂得來一場逍遙遊了。黃昏時分,人和驢都乏了。在一處清淺的山澗旁,劉基正準備安歇下來,忽見一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人挑著兩個木桶來打水。待那人走到近前,劉基忽覺眼前一亮,此人雖是農人裝扮,卻氣質不俗,眉宇之間帶著些英秀之氣,許是王冕先生的家人,於是他立即開口問道:「敢問這位兄台,您可識得梅花屋主王老先生?我等是遠道慕名來尋訪王老先生的。」
那人放下木桶,先是一怔,繼而否認道:「沒聽說過此地有這等人,你們還是往別處去尋吧。」
劉基略略失望,但他聰明細緻,聽得出此人吐字清晰,絕非尋常百姓,他不禁暗忖道:「為何這位兄台不願向我吐露真情呢?」劉基想了一會兒,似乎明白了什麼,於是在那人快要走遠時,追上去說道:「我等剛從黃河沿岸歸來,深以大亂且作為憂!」
那人微微有些動容,但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劉基和家丁隻好在山澗旁的平地上將就一夜。山間露水較重,劉基讓家丁趁著日色支好了帳篷。天漸漸黑了下來,劉基剛吃過一點東西,但見遠處有兩支火把,朝自己這邊而來,他不由得會心一笑,對家丁道:「果不出所料也!今晚咱爺倆兒有投宿的人家了。」
家丁望著那越來越近的火把,笑道:「老爺,您可真是料事如神!」
原來,那兩個擎火把的人,一個正是剛才挑水之人,另一個是他十多歲的兒子,他們是王冕的兒子和孫子,正是奉王先生之命特意來把劉基一行請到家裡去的。
「那就有勞帶路了!」劉基客氣道。
借著火光,劉基隻見王家宅院四周都種滿了梅樹,人皆言王冕先生喜歡在屋前種梅,且多達上千株,今日看來果真名不虛傳。此時雖已錯過花期,但空氣中仍瀰漫著一種特別的樹香。王先生善於畫梅,因此自號「梅花屋主」。從前求他作畫的人很多,先生一律以畫幅長短論價換米,而不特別計價。
王冕作有一首《白梅》,相當知名。劉基在梅樹林裡快意行走時,想起王先生之生平為人,不禁暗自吟誦道: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裏春。
王冕習慣早睡早起,也不在意虛禮,所以當晚劉基並未見到王先生。次日一大早,劉基起身出門時,但見一位約莫六旬的老者在院子裡打著一套奇怪的拳法,那拳法圓通而舒緩,流暢而優柔。劉基不好此道,沒有多問,從這番風骨獨立的神貌上看,料定此人必是王冕先生。另有傳聞說王先生「長七尺餘,儀觀甚偉,須髯若神」,雖不免有些誇張,倒也可謂傳神。
當劉基近前時,王冕向劉基點頭示意,並未中斷施展拳法。劉基則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注意到這是一個有著七八間木石屋舍的整潔而雅緻的籬笆院落,院子裡有雞有狗,有一個偌大的牲口棚,還有一畦接一畦的菜地,各種花木點綴其間,兼具農家小院與隱者居處的風味。劉基對此心癢不已,想著自己若是能夠歸隱,務必也要擁有一處這樣的小院才好。
待王冕練完了拳,洗漱過後的劉基自報了家門,王冕上下打量了劉基一番,不禁吃驚道:「竟是玉山先生高足!」鄭復初是玉山人,以籍貫稱呼某人即表示特別敬重。
接著,王冕仔細打量了一下劉基的風儀,心中不禁為之一動,感嘆道:「老夫多年不見世人,不想後輩生出如此人物!可畏,可畏!」
劉基忙謙抑道:「老先生過譽了,晚生愧怍不已!」
吃過早飯後,王冕便微笑著帶劉基欣賞自己的書畫,此外還有一些晉、唐、宋及當朝名士的書畫真品。劉基一時眼界大開,不由得讚嘆道:「老先生不僅藝精,還如此博古啊!」
「老夫這點藏品不過是古今精品裏的九牛一毛,隻怪囊中羞澀,不能盡情收納啊!」王冕流露出幾絲遺憾。
劉基走馬觀花地看了一會兒,又道:「方家有言,賞鑒書法,當淨心凝慮,先觀用筆結體、精神照應,這是大處,次觀人為抑或天巧、自然抑或強作,再細考古今跋尾及相傳來歷,再辨別收藏印識、紙色絹素,諸般俱佳,方可謂上上之品……而品畫之最佳處,則莫過於得半日浮閒,一爐香,一杯茶,細品動靜得失之味。如今晚生氣躁心浮,真是有負老先生厚意啊!」
王冕看出劉基似乎不太熱衷此道,隻得笑道:「來日你將起行時,老夫為你篆刻幾樣東西吧,往後你用起來也方便!」
「晚生這裡謝過了,真是三生有幸!」劉基拱手緻謝道。
待看完書畫藏品,兩人來到院落一角的草亭中。亭邊有一小池塘,塘裏荷花初開,在日光下顯得格外鮮麗,微風過處,送來縷縷幽香,魚兒嬉戲其間,荷葉不時搖盪,動靜自得,別有一番情味。
劉基不由得笑著讚嘆道:「老先生真可謂深識濁醪妙理者!」
王冕讓兒孫備了些茶水,躺坐在一張藤椅上,笑道:「老夫是懶散慣了,後生莫怪!」
待饜足地飲過一口茶後,王冕切入正題,正色道:「伯溫,聽犬子說你剛打北邊來,深知不日將大亂且作,不妨談談觀感吧。」
劉基發現王先生雖已上了年紀,但心如明鏡、耳目如常、身體健朗,確乎有世外高人之風,便坦言:「晚生前些時日出遊至黃河沿岸,見那黃泛區一片狼藉,田園荒蕪,數以十萬計、百萬計的百姓流離失所,先生高見,這豈不是天下大亂之兆?」
「嗯,」王冕曉得劉基還沒有講完,示意他把心裡話都講出來,「還有呢?」
劉基開誠布公,一股腦兒把自己的憂慮說了出來:「不瞞先生說,晚生曾任瑞州路高安縣丞,因秉公執法遭小人陷害,被發落到行省為官,後與同僚意見不合,遂辭官回鄉,重新做了清閒書生。然位卑不敢忘憂國,是故四出漫遊,除增見廣識之外,希望能尋得一些救世良方……」
王冕捋了捋鬍鬚,輕笑道:「果然與玉山先生如出一轍,不知你可曾尋得這救世良方?」
「不瞞先生說,不但良方沒有找到,心病倒多添了幾樁。」說到這裡,劉基喝了一口茶,「晚生親歷這大元官場,深知其膏肓之疾。我朝之人本就厭其胡膻之氣,而那胡大人又多半恬不知恥、作威作福,置我朝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別的地方還好說,短時間未必成得了氣候,可中原一旦大亂,必定不好收拾,豈不將生靈塗炭?晚生受聖人之教,也知華夷之辨,但天帝既主元運之興,萬民安危與之相系,我輩又食元廷俸祿,能不為其盡忠效死?」
「此番道理極是,但老夫閒散慣了,一向不打出仕的主意,一輩子以梅為友,樂得逍遙!」
劉基笑道:「晚生曉得先生的心也曾是熱的。想當年,先生為賢公泰不華所薦,到翰林院任職,曾北遊大都(今北京),一路上所見所聞,與近日晚生所見無二!隻是先生見微知著,早在十多年前就已預見『亂且作』,乃辭官不就。無奈眾人後知後覺,當時都以為是您魔怔了呢!」
「昨晚老夫讓犬子把你請到家來,可不正是為此嗎?」說著,王冕也小酌了一口茶,「承蒙魏國公看重,老夫也有意藉機出遊一番,職事翰林院不滿一載就告病了。今日我隱居在這會稽山中,為避世,也為避亂!所幸這是太平之日,容得老夫全家在此偷生,又苟且了十多年!」
劉基疑惑道:「先生為何避世?拒不見人,不怕怠慢了慕名而來之人嗎?」
王冕從藤椅上直起身來:「伯溫有所不知,老夫通些術數之學,遠近之人便來尋我問蔔算卦,官大人也常找老夫問蔔時運、官運。這天道幽深、天機難測,豈能輕言禍福?有一回,老夫當著眾人的面把卦書燒毀,並表明心志:不若術士般終日奔走豪門,輕言禍福。但眾人不依不饒,老夫實在沒辦法,才遠遠躲了他們!」
「晚生也有此遭際,隻是沒有被愚夫愚婦吹得那麼神乎其神!」
「你還年輕啊,來日更在老夫之上!」
講到這裡,天空中一片白雲飄過,遮住了驕陽,兩人休息了一會兒,王冕便領著劉基到梅林中徜徉了一圈。王冕不禁有些惋惜地笑道:「可惜你來得不是時候,若是隆冬時節來,那才叫躬逢其盛!」
「那晚生就待隆冬時節再來拜望先生吧!」
回到草亭後,兩人又切入正題。劉基就時局談論道:「如今新皇登基已有六七載,右丞相a伯顏秉政。此人不過是一介蒙古武夫,囂張跋扈、昏招叠出,一度罷停科舉,又放言盡殺天下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如此荒唐顢頇,必不得長久!」
「是了,伯顏老匹夫臭名在外,其人貪得無厭,民間譏諷他的詩流傳甚廣:『百千萬錠猶嫌少,垛積金銀北鬥邊。』這種德不配位又乏自知之明之人,絕無久居高位之理!」
「先生隱居在深山之中,如何曉得外面的事?」劉基有些不解。
「老夫近些年雖足不出山林,但犬子每月總要出山兩三回,去集市上賣賣老夫的畫,換些米糧蔬果。再者,偶爾有老友來探望,會帶些外間的消息來。」
劉基再次切入正題:「晚生聽聞今上乃是少年英主,若果真如此,或恐國朝得一宣帝b,再現中興也未可知。」
「希望如此吧!如今的年號『至元』,乃是世祖曾用過的年號。今上雖僅弱冠之年,可見其恢復祖宗之業的遠志。但爾輩也別高興太早,今上是否少年英主還要兩說,縱他果真乃是一宣帝,欲圖中興,也難如登天!」王冕停頓了一下,長吸一口氣,「今日之局,僅出一宣帝是不夠的,要出一武帝才行。然武帝乃百世雄主,豈是易事?讖言『胡虜無百年之運』,豈不證在今日?元室得國不正,初興之時殺戮太重,又非我朝正朔,更不知恤民。民心、士心一失,豈能長久?況數十年來蒙元甲士多半不習弓馬,權貴多半不學無術,又安能長久?立國已數十載,前朝之史至今未修,無兢兢業業、戒懼戒慎之心,有驕矜自得、昏聵剛愎之意,又安能長久?」
a 元朝因尚右,所以特在中書省設立右丞相之位,在右丞相以下有左丞相,各行省最高長官為左丞相,左丞相以下為平章、右丞、左丞、參知政事等。
b 指創出西漢「昭宣中興」局面的漢宣帝。
聽王冕先生這樣說,劉基心下有些不安,問道:「先生何故以為今有一宣帝而不足?」
王冕呷了一口茶,道:「國朝制度不立,不類漢家制度。歷觀漢家王朝,天子之權、中央之權有逐步收緊之勢,國朝卻反其道而行之,中書省權太重,後宮女主也牝雞司晨,是故自世祖以來,不過五十年,卻已換了十位天子,你道這局面可是容易收拾的?」
劉基對此將信將疑,道:「且看吧。今上或恐又一武帝,也未可知。」
「國朝仍沿襲草原惡俗,將臣民視為奴隸,動輒殺戮大臣,怎堪比大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般深恩厚澤?」
「若無熙豐草率變法,焉有後來靖康之禍!」劉基不禁嘆道。
王冕想起宋神宗、王安石變法之事,悵恨不已,許久方道:「黃河之事,留給今上的時間已是不多,不去修治,終必為一大亂源。如若在修治時,貪官污吏擾民、害民過甚,那又是一番什麼光景?」
劉基也為此憂心忡忡,詢問道:「先生先知先覺,依您看,來日天下大勢,將向何方進展呢?」說完,他恭敬地為王冕斟了杯茶。
王冕沉默半日,然後伸出三個手指,道:「老夫隻能見到此處,那更遠處,非我之力了。」
劉基不明所以,繼續追問:「先生是說三年內必亂嗎,還是說到時將天下三分?」
「自然是天下三分!」王冕坐直了身子,侃侃而談道,「咱們先歷數一下古來興衰。先說戰國,當時七雄並立,其實真有雄霸天下之資的僅有秦、齊、楚三國而已,趙、魏再強,以其四戰之地,也難長久。以後楚漢相爭,若淮陰侯聽了那蒯通之言,豈不要出現一個三分之局?雖未必長久,卻是這個道理……光武稱帝之初,光武在河北,赤眉在關中,劉永在梁地,也險成一個三分之局。虧得光武仁義為懷,得道多助,雖四面為戰,卻終立於不敗,再延漢祚兩百年。此後魏、蜀、吳三分天下,便是匹夫豎子也是耳熟能詳。此後又有東魏、西魏與南朝。隋唐大亂,李唐初定北方時,兩湖尚有蕭銑獨霸,江南尚有輔公祏稱雄……」
王冕談到這裡,劉基覺得其中不免有些牽強,便忍不住插言道:「先生覺得北宋之時,西夏、遼國與我國並立,可也算是三分之局?」
「要害不在這裡!有無是根本,而非時間之短長。老夫之意,是天下若亂,最易出現三雄並立之局。為何?天時、地利、人和也!」
「此話怎講?」
「天時,就是以我國之地大,一旦天下土崩,局面便不易收拾,必將出現群雄並立之局;地利嘛,就是我國多山川河流,多雄關險道,而中原四戰之地最不易立國而倖存;至於這人和,就是我國之人所固有的鄉土之情、宗族之誼。再者,三強間最易形成制衡之局,若皆為雄主,就再難創出大一統之局。」
劉基似恍然大悟一般,又問:「那來日三分之局,先生可有具體指點?」
王冕緩了緩氣道:「如今關中人少,來日中原逐鹿,想必是沒份了!老夫說這三分之局,一當在河北a,一當在兩湖,另一當在這江淮一帶。」
「何以見得?」
王冕賣了一下關子,方道:「方今天下稍大些的亂局,多半由白蓮教而起,白蓮教眾嚴密組織、遍布天下。據老夫所知,兩湖有甚多白蓮教眾,此地之局有類蜀漢,其今日地廣人眾,又雄踞長江中遊,足以同其他兩強相頡頏。同樣,兩淮之間也多白蓮教眾,又此地民風強悍,雖未必能席捲河北,然席捲柔靡之江南則綽綽有餘,有類孫吳而勝於孫吳。至於那河北,朝廷根脈所系,想來再出個曹孟德的概率較大。三強並立,最終鹿死誰手,自當看天意來定了!」
a 河北,指黃河以北。
王冕點破了此玄機,劉基精神為之一振,不禁站起來拱手道:「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先生學究天人,燭微慮遠,深悉古今之變,晚生受益,何止是多讀十年之書!想辛稼軒當年亦不過如此也!」
當年辛棄疾在做滁州知州時曾預言「仇虜六十年必亡,虜亡則中國之憂方大」。那是淳熙元年(1174)之前的事情,到宋端平元年(1234)時,金國果然滅亡了。而後來崛起的蒙古也果真成了比金國還要可怕的敵國,南宋也因此在金亡四十多年後滅亡。
「伯溫,你將來作何打算?」王冕笑問道。
「一旦天下分崩離析,又是我華夏一劫,其間必有王者之興,看來晚生要做兩手準備了!」劉基雖如此說,但心裡還是希望社會能夠安定些,因為十室九空的亂世太悲慘了。
「前些年有一樁怪事,司天監奏天狗星墜地,當血食人間五千日,始於楚地,遍及齊、趙,終於吳地,而其光不及兩廣。這也是非常之兆,那彭和尚乃楚地之人,或許此兆就在應驗之中!」王冕補充道。
「前年杭州大雨,忽有二魚落於省台之上,蓋鱗介(比喻水生動物)失所之象,恐終為兵禍。亂世出妖孽,於今可證矣!」劉基突然又想到一樁事,「前番晚生途經婺州時,當地文友齊琦,也曾預言十五年後京師將南遷千裏。當時晚生還覺其大謬不然,今日經先生一番點撥,倒覺這齊氏之不凡!」
劉基說完,王冕站起身來,說了句「且等一等」,便轉身走進屋子裡,取出一疊文稿放在劉基面前,鄭重其事道:「這是老夫仿照《周禮》所著之書,意在恢復漢家禮儀,隱微之要義在於臧否古今儀制,題目至今未定。今交由伯溫你帶下山去,他日持此以獻明主,也算為開創太平之世獻出一份綿薄之力了。」
「晚生與有榮焉!」說著,劉基恭敬地接過了書稿。
劉基在王家又住了兩天,跟著王冕到一處深潭釣了很多魚,也聆聽了許多宏富高論。依依不捨的劉基將要告辭時,悄悄地把王冕的兒子叫到一邊,給了一些寶鈔,一來為答謝管待酒飯食宿之恩,二來也為酬謝王冕先生賜畫贈書(法)之情。
劉基歸家之後,朝局果然為之一變,至元六年(1340)二月,皇帝在脫脫等人的幫助下將右丞相伯顏扳倒,實現了「親政」的理想。次年,皇帝改年號為「至正」,意為「最中正之道」,大有刷新政治之意。同年,皇帝任命脫脫為中書右丞相,總領軍國重事,大元王朝由此開始了一系列的更新和改革,史稱「脫脫更化」。
劉基受此鼓舞,決定重新步入仕途,擔起讀書人治平天下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