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水點頭

  等到麥花回過神，她和劉海珊已經又來到金水這邊的屋子。

  金水看著都像客人一樣立在門邊的麥花和劉海珊，竟覺得有些啞然失笑：「你們兩個，坐到炕上吧。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正好我也有話想說。」

  劉海珊和麥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兩人都覺得很意外，但心裡莫名又隱隱有種事情就該這樣發展的感覺，到也沒了剛才進這個屋前的那種巨大的壓力和緊張感。兩人還是沿著炕沿邊邊坐了，只不過這次是面對面，正好和炕角靠著鋪蓋垛子的陳金水形成一個三角形狀。

  「你們兩誰來說？還是我先說？」陳金水一改往日冷漠頹然的狀態，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開口道。

  麥花才從剛剛那個愣怔狀態緩過神來，轉眼又被陳金水驚著了，恍惚間好像看到了三年前沒出過車禍時的陳金水。不由得開口叫了一聲：「金水哥…」

  陳金水比麥花大三歲，兩人算不上青梅竹馬，只是一個村子裡面的，初中三年是同班同學。

  陳金水的父母在他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去世了。父母去世後，陳金水上學一直斷斷續續的，上一陣兒休一陣兒，在家庭正常的孩子無法體會的混亂成長中率先早熟了。小學畢業本來不打算讀書了，在他大姑的經濟支援和村長的勸說下上了初中。

  初中一年級開始，陳金水和小他三歲的麥花成了同班同學。麥花就坐在陳金水前排，後腦勺天天映入陳金水的眼帘中。初中快畢業的時候，陳金水已經十七歲，他時不時地感覺到，這個晃著兩條麻花辮的後腦勺，不知啥時候開始從眼睛裡晃到了腦海里，有時候在心裡也晃個不停，有時候竟然還晃到了他的夢裡。

  那時的麥花才十四歲，除了上學就是瘋玩兒，還沒生出兒女情愫來，自然看不見陳金水的心思。加上陳金水也是以一個同村大哥哥的態度對她，偶爾幫點小忙，或者放學晚了跟她一起回村，把怕黑的她送到過家門口幾次而已，並沒有特別的表示過什麼。麥花一直單純的「金水哥金水哥」地叫著，叫著叫著就叫習慣了。後來兩人相好了結婚了也還是這麼叫著。直到陳金水出車禍一年多後，漸漸橫眉冷眼的，有時候冷暴力幾天不說一句話，麥花喊他半天也不回話，麥花就慢慢從「金水哥」改口成了「金水」或者「陳金水！」

  這一恍惚，回憶就不小心飄回從前那麼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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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金水聽麥花這麼叫，也是一愣。這一聲親切自然又熟悉的呼喚，瞬間觸碰到了他心底最深處那團柔軟，在他死水一般的心海激起陣陣漣漪。

  「我先來說一下吧！」劉海珊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屋裡另外兩個人的回憶。

  「金水哥，你聽麥花姐說了吧，咱旬邑縣的手工藝合作社正在招工呢，招剪紙的女工人，是庫淑蘭老師的親傳弟子林大師親自培訓，培訓期間不僅不要錢，還有補貼，培訓完合格了就可以簽訂正式招聘合同，上班剪紙掙錢啦。這可是正式工，不僅基礎待遇好，剪的多剪的好還能按品級和數量提成，到時候收入那就非常可觀啦…」

  劉海珊小喇叭一樣連著叭叭叭都不帶喘口氣的說著，陳金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聽著，大腦飛速地跟著她傳遞的信息運轉著。突然感覺一瞬間有點腦門子發酸，他知道他這是因為時間太久了不跟外面人說話打交道的緣故。

  「海珊，海珊，」麥花連喊了兩聲，「你慢點說，先不要說那麼遠。」

  「我還沒說完呢，麥花姐，你讓我再說幾句。」劉海珊著急道。

  「你讓她說。」陳金水朝著麥花語氣堅定的說。

  「金水哥，我主要想說的是，我感覺麥花姐，還有咱們村裡的一些女同志，都很適合這個工作機會。這也是個很難得的機會。麥花姐如果招工成功，那你們家的生活情況肯定會大大改善！最主要的是，到時候也可以去大城市去大醫院，讓專家再好好看看你的腿…」

  「好了，海珊，你先停一下，讓我說幾句。」麥花聽到劉海珊提到陳金水的腿，臉色瞬變，馬上果斷地打斷她。這三年來，關於陳金水腿的話題，都成了陳金水的逆鱗，幾乎一提就會鬧不愉快，導致麥花下意識的養成了迴避這個話題的習慣。劉海珊對此並不知曉。

  「金水，金水哥…是這樣子，現在不是說一定要去招工啥的，我只是聽到海珊介紹那剪紙工藝，心裡特別想去看看，也算是了了心愿，見見世面。你也知道，我從小就一直喜歡剪紙…」

  聽麥花這麼說，陳金水的思緒又飄回了久遠的那些年。仿佛又看到了那個一有空，就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拿著一把舊王麻子剪刀，認真剪著什麼的麥花。麥花那時候可真好看啊！兩條又粗又黑的麻花辮子總是俏皮的搭在兩邊肩膀上；白裡透紅的小臉上，一雙眼睛像熟透的黑葡萄，長長的睫毛小扇子一樣呼扇呼扇的；蒜頭一樣的小鼻子粉粉的，在溫暖的陽光下偶爾會鋪滿一層細細密密的小汗珠；小嘴圓潤飽滿紅潤，有些肉嘟嘟的…

  想到這裡，陳金水艱難的咽了口唾沫，內心苦澀，沒等麥花繼續往下說，直接打斷她：「你去吧。不管是去看看，還是去培訓招工，還是長期去上班，我都支持你，絕對不拖你後腿。」

  「金水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心思，你不明白嗎？」麥花以為陳金水誤會了，在說反話，不由得提高了聲音，卻有些委屈的說。

  「我知道，我沒有賭氣，我說的是真心話，是經過認真考慮才這麼說的。」陳金水平靜的說，看樣子確實不像生氣了。

  「其實我剛才並沒有睡著。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就醒了。你們兩個的談話我都聽見了。而且前天你拿回來的那個宣傳單頁，我也認真看了。這兩天我都在認真考慮這個事情。」

  「我們家現在這個情況，也實在不能繼續這麼下去了。我早就想好好跟你談談，可是一直張不開嘴。剛好借著今天是個好機會。麥花，不管我的腿能不能有好轉，我都不想像個廢物一樣這麼下去了！」

  「你要去培訓招工，對你、對咱們家，當然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好機會。但對於我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好機會？你不在家的時間，最起碼，我要看好家，要學習著在生活上能夠自理！這才是我重新活人的第一步啊！」

  「你在的時候，我看你一個人拖著這麼重的擔子受苦，我心裡難受我沒臉面對你，有時候就不想面對你只想逃避，有時候想死了算了，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我，我…」

  「我心裡知道，再這麼下去，我就徹底廢了，也會把你熬廢了啊…」

  一口氣說完這麼多，陳金水的嗓子都有些沙啞了，眼淚也順著眼角淌了下來。而麥花和劉海珊，早已聽的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