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往昔 第一節

  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經過連夜搜查，疲憊的京衛和皂吏們將曹國公府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發現這五個細作，更沒有找到大明兵勢圖。

  正當齊泰和王彬的心情跌落谷底的時候，東水關的城防軍卻帶來了好消息。

  守關的軍士一早就在水閘前的河道中發現了五具身著牛皮水靠的屍體，他們覺得十分可疑，就立即上報了錦衣衛。錦衣衛第一時間將消息帶給了華鋼。

  三人撇下一臉嘲諷的李景隆，匆匆趕往東水關。

  

  守關的軍士將幾具屍體一字排開，齊泰找來幾個衛里有細作的千戶前來認屍，同時也將劉家藥肆的劉民和錦衣衛千戶皇甫志高找了過來。

  劉民盯著屍體，一具一具地看，突然眼眶一紅，指著跟前那具，轉身對華鋼說：「官爺，這就是我弟弟劉生。」

  華鋼拍拍他的肩膀，「節哀啊，等我們檢查完畢，會將令弟的屍骨送還給你們的。」

  「不用了，他犯下如此大罪，早就已經不是劉家的人了。」

  華鋼沒再說話，不一會其他幾人也認出了自己的屬下，只有皇甫志高晃著大腦袋來到華鋼面前。

  「鋼子，你也見過張仁，這裡沒有他。」

  華鋼面色凝重，強烈的不安感縈繞在心頭。

  「找到了！找到了！」這時，一名皂吏興奮地大叫起來。

  眾人立即圍攏過去，他蹲在地上將兩本冊子高高舉起來，「這是從劉生身上找到的。」

  齊泰顫巍巍地伸手接過，翻了翻，不禁老淚縱橫，「大明兵勢圖啊，是它，就是它。」

  眾人一陣歡騰。

  王彬更是高興地手舞足蹈，口中念叨著：「天佑吾皇，天佑大明啊。」

  可華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這些細作明明有充足的準備，怎麼會就這樣死在了河道里？那個張仁又去了哪裡？

  他望向天際，此刻初陽剛剛升起，暗沉沉的，一會又被厚重的雲層遮蔽了。

  幾日後，皇帝下旨表彰此次鋤奸有功者，錦衣衛百戶華鋼官復原職，賞金百兩，齊泰和王彬各有賞賜，另外劉家藥肆被抄沒，劉家上下人等皆流放雲南。

  皇帝在謹身殿大宴群臣，除了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京師城裡一掃戰場失利的陰霾，上上下下竟生出平安盛世的閒情來了。

  這日，為慶賀華鋼復職，幾名同僚一起請他到北市樓飲酒。席間華鋼也不多言，只顧蒙頭喝酒，眾人熟知他的脾性，倒也習以為常。只是這一杯接一杯，一會他就醉了。

  上司皇甫志高便扶著他下了酒樓。

  「大……人，我還要……喝……我還要喝……」

  「鋼子，你醉了，我送你回去。」皇甫志高搖了搖頭。

  「大人……我……」華鋼突然掙脫出來，蹲在地上，淚如雨下。

  老皇甫嘆了口氣，緩緩道：「國事，家事，都是一灘灘爛事，哭出來吧，哭出來也好。」

  「大人，我不明白……」

  「鋼子啊，家事我不太懂，但國事如此，上面也是沒辦法了。」皇甫也蹲下來，「如果皇帝和高官們都說朝廷不行了，你叫下面的弟兄們怎麼想啊。」

  「這些我都明白，只是……」華鋼哭著說，「這麼做又有什麼用處。」

  「做總比不做讓人安心啊。」老皇甫苦笑了一下，「既騙了自己，又哄了別人，兩全其美。」

  華鋼緩緩抬起頭，「如果我父親還在的話，或許他能早些識破這些細作。」

  「鋼子，我知道你父親絕非常人，但是大勢所趨，非幾人之力可以挽回的啊。」

  「不！還有救。」華鋼一把抓住老皇甫。

  皇甫志高茫然地看著華鋼，「鋼子，你什麼意思？」

  華鋼一骨碌爬起來，眼神堅毅，「大人，我要去客店。」

  千戶皇甫看著自己部下匆匆離去的背影，喃喃道：「真希望這小子真的可以扭轉乾坤啊。」

  長安街口的客店，華鋼一把推開老僕駝叔的房門。

  「駝叔！」

  駝叔被嚇得差點出溜到椅子底下。

  華鋼趕忙上去將他扶住。

  「小少爺，你……」駝叔一捂鼻子，「怎么喝這麼多？」

  華鋼漲紅了臉，雙手抓住駝叔，「駝叔，你快施法，我要回到過去，我要回到過去。」

  駝叔淡淡道：「小少爺，只剩最後一點逝者水了，等你清醒一些再從長計議吧。」

  華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駝叔，我比任何的時候都清醒。」

  說著他抱住駝叔大哭：「我一直不敢承認……不敢承認……那樣的現場不會是被人所害。」

  「父親是為了我才自盡的啊。」華鋼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

  駝叔身子一顫，伸出手按住華鋼的肩膀，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我也隱隱覺得老爺是自盡，只是怕你接受不了。」

  「我得救他，我必須把他帶回來。」

  「小少爺，我的命是老爺和夫人撿回來的，夫人去時又將老爺與你託付於我，我一定助你將老爺帶回來。」

  「只是你也去過兩次了。」駝叔欲言又止。

  「這回我知道怎麼救他，」華鋼抬起淚眼摩挲的臉，「我想我找到了一切的源頭。」

  「你是說秦王二公子那件案子？」

  「是啊，只是我還不明白，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父親誤認為是我殺了二公子，還是……」華鋼咽了口口水，「二公子真的就是我殺的？」

  「那件案子老爺沒有讓我沾手，我也幫不上什麼忙。」駝叔嘆了口氣。

  華鋼眼神炯炯地看著駝叔，「讓我回到那時候去吧。」

  「去倒是可以，就是……」駝叔遲疑了一下，「逝者水只夠用最後一次了。」

  華鋼的眼睛暗了下來，喃喃道：「是啊，最後一次了。」

  「不過，事已至此已經沒有更差的結果了，還是值得去試一試。」華鋼又抬起頭。

  駝叔一愣，自言自語道：「更差的結果。」

  「駝叔，駝叔？」

  華鋼搖了搖似乎已經走神的駝叔。

  駝叔如夢初醒。

  「駝叔，今天你有點不對勁，」華鋼關切地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駝叔搖搖頭，眼神又變得清澈起來，「沒事，沒事，只是想起師父交代過的幾句話。」

  「好了，小少爺，」駝叔站了起來，「我明白了，我們這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