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腐草為蠲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青峰真人心中一直默念著小時候師父教他的第一句經文，雖然到現在他也未能參透這其中的玄妙，但這些字似乎真一股神奇的力量讓他的內心感到平靜。

  

  那天晚上，從劉通那裡知道了自己的大徒弟玄機與內官監的小太監一起偷盜宮中財物，胸中的怒火就再也抑制不住了，玄機在外面幹了些什麼勾當，他心裡其實是有數的，但他最受不了的是被一個外人來戳穿這一切。

  於是他決定給玄機一些教訓，讓他至少收斂一些，至於大師兄的顏面他還是要顧及的，所以深夜的三清殿便是最好的選擇，在三清祖師面前，他要好好地訓教一番這個不成器的弟子。

  可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等到盤坐在蒲團上的腿都麻了，卻等來了兩個不開眼的小道童。

  青峰終於坐不住了，他要親自去把那小畜生拎到三清祖師的面前，正想著站起來的時候，突然聞到一股異香，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腦袋昏沉沉的，放眼一看四周一片漆黑，手腳都被繩子綁住無法動彈，嘴巴里也被塞了東西無法出聲，青峰心中一涼，竟然真被師父猜中了。

  「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說的是什麼事都要有節制，想想自己這些年對自己這個徒弟是有點放縱過度了，知道自己在三清殿的除了那兩個小道童就只有玄機這個小畜生了，是自己一手把這個怪物養大，現在終於反噬了。

  「小畜生，小畜生……」，青峰越想越生氣，身上血脈噴張，雙眼突出，什麼「修心養性」，什麼「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怒氣就像燎原的星火，燒掉了所有的心智，小時候那個處處忍讓，處處小心，處處壓抑的孩童終於露出了狠戾的一面並幻化成吞食萬物的惡魔，青峰的腦袋裡現在只有一個「恨」字，悔恨，怨恨，痛恨，憎恨，追恨，遺恨，恨，恨，恨……

  沒有光就沒有時間，在黑暗中青峰不知道過了多少時日，只知道自己越來越虛弱，心中的恨意便也隨著這身上的氣力慢慢地散盡了。

  恨意過去之後，便又起了懼心，如果再沒有人來，自己就很可能被活活地餓死在這裡。

  青峰想起師父死的時候，早就沒了往日的道骨仙風，蓬頭垢面，形容枯槁，還一個勁地喊痛，嘴裡發出的那種聲音就像一把鈍刀，一刀刀地割在人的心頭，直到最後那一刻，師父還是用盡了力氣朝伸長脖子朝窗外望去，那眼神里滿是留戀和遺憾。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麼「羽化登仙」都是假的，塵世那麼好，還去升什麼仙。

  可塵世再好，該走的時候還是要走的，這一刻對青峰來說就要到了，他怕得瑟瑟發抖。

  正在他絕望地快要崩潰的時候，頭頂上出現了一道光亮，那道光裡面走下一個人來。這人面目清秀，沒有須髯，讓人想起宮中的內官，他手中拿一張肉餅和一碗水。

  他把青峰口中的布頭取出來，就拿餅來餵他，又給他喝了水，在這個過程中，青峰沒有掙扎也沒有叫喊，一聲不吭默默地把東西都吃完了。

  然後又是無盡的黑暗，青峰兩行老淚流了下來，不過這一刻他的內心卻是明淨的，修行了這麼多年，從沒到過這種境界。

  又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突然又出現了一道光亮。

  「有人！這裡有人！」，一個聲音響起。

  接著是更多嘈雜的聲音，似乎有更多的人從那道光亮里進來。

  「道長！道長！」

  一張英武的臉孔出現在青峰眼前，他臉上的一道橫疤十分刺眼。

  半柱香之前，玄機子的房間內。

  「『燕』姓很少見啊，難道是綽號？」，皇甫看著道戊丁最後沒寫完的字說道。

  「也有可能是封號？」，華鋼摸著橫疤說。

  錢經歷吐了吐舌頭，壓低了聲音說道：「你是說 『燕王』？」

  華鋼點了點頭說：「燕王使團這幾日恰好就京師。」

  他說完這話，心中想起了與自己一起長大的朋友李鑌。另外兩個人沒有答話，各自想著心事。

  華鋼搖了搖頭，起身在桌子周圍看了一下，也沒什麼特別的發現，便往裡間走去。

  他一直在想，如果道戊丁的屍體沒有被動過，他死前朝著門口方向，而致命傷又在胸口，那這個左撇子兇手一定是堵在道戊丁去向門口的路上，奇怪的是如果這個左撇子一直在房間裡，道戊丁怎麼會有機會發現桌子底下的暗格，那麼左撇子一開始的時候應該不在屋子裡。

  但是如果他是從外面進來的，道戊丁應該很快就發覺有人進來，他或者周旋，或者逃跑，周圍都應該留下一些痕跡，但屍體卻躺在書桌邊，周圍也沒有搏鬥過的痕跡，看來應該是被突然襲擊的。也就是說那左撇子是突然出現在屋裡的，他不從大門進來難道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華鋼左手摸著臉頰的橫疤這裡看看，那邊翻翻，心想這個房間肯定有問題。

  他來到裡間，玄機的房間雖然有兩進，其實也沒多大，裡間只有一張床的位置。床上除了寢具，也沒什麼特別的東西。

  這時一個校尉湊上來一抱拳道：「華大人，這床上我們檢查過，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華鋼點點頭，卻又不死心，把被子翻了翻，又在床上摸了摸，摸到床尾的地方突然發覺有點不對，這裡有一塊凸起，他仔細一摸，還是個方形的。

  就是這裡了，華鋼心中一喜，一把掀開床尾的墊褥，下面的板床果然是有一塊活動的木板，那塊凸起正好是個把手。

  「找到了！」，華鋼朝身後喊了一聲。

  皇甫志高和錢經歷正在那裡愁眉苦臉地咂舌搖頭，一聽到華鋼這裡有了發現都急忙跑過來看。

  華鋼捏住那個突起，往上一提，便把整塊木板拿了起來，下面露出一個陰風潺潺黑乎乎的洞口。

  華鋼吩咐校尉準備一些火把，他拿過一根便搶先進到洞裡，因為他心裡清楚，如果青峰真人在裡面的話，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這麼長時間餓都已經餓死在裡面了。

  洞裡果然藏著奄奄一息的青峰真人。

  「道長，您受驚了」，皇甫志高和錢經歷都上前來問候。

  青峰真人吃了一些東西，休息了一會，精神恢復了不少，但是整個人還是瘦地不成人形。

  「多謝兩位施主關心，貧道已經沒什麼大礙了」，青峰用虛弱的聲音回答。

  「道長，您可知道是您的大徒弟把你監禁起來的？」，華鋼問道。

  青峰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貧道不知道是誰把我監禁在這地下。」

  「青峰道長，到了這時候你還要包庇你的徒弟！」，華鋼用責備聲音說。

  青峰長嘆了一聲道：「大人，由於我的放任，我的大徒弟犯下滔天大罪，貧道也是罪責難逃，這個我明白。」

  「那您還……」

  青峰伸手止住華鋼：「大人，我真的沒看到是誰把我監禁於地下，我在三清殿被迷暈後醒來就沒見到過我的大徒弟，期間來過一個人餵過我一些食物，但那人我並不認識。」

  「原來如此……」，華鋼心想這個人估計就是那個兇手左撇子了。

  「不過」，青峰繼續說：「那人面貌清秀，不像是普通人……」

  「不像普通人？」

  青峰想了想答道：「應該是個宮裡的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