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玻璃之城
2024-09-29 13:03:51
作者: 巒
洗手間門被結結實實關上。
下意識間,戈樾琇驚呼:「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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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背部就被死死抵在門板上,與此同時,唇被堵得結結實實,熟悉的氣息和著泥土味撲面而來。
想去反抗的手被宋猷烈單手高舉釘於門板上,別開臉想去躲避,他如影隨形,幾個回合,他成功撬開她的牙齒,以最為兇悍的力道牢牢纏住她的舌尖,瞬間,腦子被抽空,這光景,從她離開約翰內斯堡後就常常出現於她夢裡頭。
有沒有可能,這也是一場夢?
不然……不然,他剛剛明明才把花交到張純情手上,怎麼一下子就出現在這裡了?而且,開始出現時和夢裡出現時一樣,都是一聲不吭,不說話,一個勁兒吻她,把她吻得暈頭轉向。
是的,現在她不是暈頭轉向是什麼?
腳尖是她自己踮起的,唇是她樂意熱烈奉獻的,在唇齒交纏間背部屢次離開門板,又屢次被壓回去,手緊緊纏住他後頸,整個身體掛著他,輾轉,輾轉,無視他從襯衫底下溜進去的手,反正這是一個夢,是夢就沒關係,一直到從鎖骨處傳來奇異感,那會是什麼呢?
思索間,從鎖骨處傳來陣陣疼痛。
這疼痛感很真實。
真實到她忍不住低呼「疼。」
他沒理會她,從鎖骨處傳來的疼痛感更甚,就好像要把她那層皮刮下來似的,宋猷烈在幹什麼,他這是想幹什麼,剛剛明明吻得好好的,「疼——」低低叫出,怎麼還……「疼,宋猷烈,住手。」
「疼,宋猷烈,住手。」這是她的聲音。
這聲音清晰到讓戈樾琇懷疑自己現在不是在夢裡。
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油漆一看就是近階段漆上的,看著有些熟悉,想起來了,這是她和愛麗娜一起完成的。現在她就在鬥牛場的洗手間裡,她也不知道怎麼的就來到牆角處,而那件燈籠袖襯衫也不知道何時被褪至臂彎處。
低頭,之前顧瀾生留在她鎖骨上的簽名已然無任何痕跡,取而代之地是,被大力刮擦後留下來的通紅浮腫,以及陣陣灼痛感。
灼痛感在提醒戈樾琇,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宋猷烈背靠在衛生間門板上,距離她也不過一步左右,也就頭髮稍微凌亂一點,其他的和他呈現在公眾面前的形象一般無異,他正慢悠悠從外套里拿出煙和打火機。
站在牆角處,腿還在微微顫抖,由他製造出來的那撥情潮還在,狹隘的空間涌動著的說不清道不明,摸索著把一顆顆襯衫衣扣扣上,扣完衣扣,呆呆看著他。
點上煙,很快,青色煙霧淡淡散開,宋猷烈的面孔隱藏在煙霧裡頭,他在看著洗手間唯一的通風口,尼古丁味飄開,老迪恩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斷斷續續傳來,這次是為莫桑鎮的橄欖油打GG。
那根煙抽完,輕飄飄掃了她一眼,宋猷烈往洗手間門口方向。
伸手,拉住他。
拉住他,說宋猷烈你不應該做這樣的事情。
「什麼事情?」他問。
低著頭,說:「我要你道歉。」
剛剛,她可是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的,顧瀾生留在她鎖骨上的簽名被他擦乾淨了,吻也吻了,相信只要她現在解開衣扣,那留在身上的指印會一一告知他們剛剛做了什麼。但,總得去嘗試做些什麼,按照這個世界人類一代一代留下的規則。
只要他道歉了,她就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這道歉更像是一種形式:什麼事情是對的,什麼事情是錯的。
回應她地是嗤笑聲。
「戈樾琇,該道歉的人是你,你可是讓宋猷烈在這個下午當了一回壞人,當把那束花交到張純情手裡的那一刻,宋猷烈變成了他最看不起的那款壞人,這得怪你,那時你只要坐在看台上,那束花說不定會到了,全場任意一個人手裡,但絕對不會到張純情手裡。」宋猷烈說。
死死拉住他,說宋猷烈道歉。
「瘋子。」他冷冷說到。
視而不見,聽而不聽。
開口:「道歉。」
「道歉?是要為弄掉你那個噁心的簽名道歉呢,還是……我的表姐,還是?要為吻你道歉,要為摸你而道歉,嗯?」他如此輕易就掙脫開她的手,雙手撫上她臉頰,嗓音低沉魅惑:「還是,要我為把你這張臉弄得紅撲撲的而道歉?」
混蛋!宋猷烈你這個混蛋去死吧!
本應該是罵他來著。
但——
「我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來著。」這解釋還真是夠愚蠢。
「是嗎?」
「我剛剛真的以為是在做夢來著。」
「夢?是表弟如何偷偷跟在表姐身後,進了洗手間,在洗手間裡,表弟是如何把表姐的臉弄得紅撲撲的夢嗎?」他附在她耳畔,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嗓音,「如果進去了,這個夢就更加刺激了,嗯?」
僵立在那裡。
那股氣息從她耳畔褪去。
緊緊握住的拳頭鬆開。
是宋猷烈的錯,是宋猷烈把特屬於一名精神病患者的潛能喚醒,戈樾琇在發病時力氣總是很大。
「啪——」
掌聲清脆。力道也是史無前例。
還沒等她享受到這清脆的掌聲,她就看到他高舉的手掌,正以鋪天蓋地之勢頭朝她臉頰而來,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眸眸底里有疾風驟雨。
這下,要完蛋了,也好,打完那一巴掌她就後悔了,他若是還給她一巴掌就扯平了。
但願,他下手能輕一點,她怕疼。
閉上眼睛。
戈樾琇沒等來巴掌聲響起。
下顎被動往上揚。
宋猷烈牢牢捏住她下顎:「戈樾琇。」
一顆心在抖嗦著,眼睛死死閉著。
「戈樾琇,其實,真正瘋的人是宋猷烈,在瘋狂著的人一直是宋猷烈,驕傲和自尊都不要了,就只要戈樾琇,眼睛裡也只看到戈樾琇,紅紅的嘴唇黑黑的頭髮總是在眼前晃動著,這一刻想伸手逗她一下,比如捏捏她的臉頰,比如扯一下她的頭髮,下一刻,想把她往牆角處擠,想讓她紅紅的嘴唇只說話給宋猷烈聽,想把那顆黑黑頭髮的頭顱按在宋猷烈懷裡,說戈樾琇聽話,說戈樾琇別走。」
笑。
是能一舉撬開她眼帘的悲傷笑聲。
掀開眼帘,想去看他。
再一次,下顎被動揚起。
眼睛只能看到天花板。
宋猷烈還在說話,聲音不大。
「嗯,戈樾琇總是很有本事,四個前夫再加上一個顧瀾生,很會做酸菜包子的顧瀾生,對於戈樾琇而言意義特殊的顧瀾生,讓宋猷烈去救顧瀾生,對於戈樾琇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把顧瀾生帶到外公生日會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當著宋猷烈面前摟摟抱抱那沒什麼,讓顧瀾生一早出現在戈樾琇的房間裡更沒什麼,只要心裡快活就行。」
「可,戈樾琇快活了,宋猷烈卻不快活,那女人太沒心沒肺了,累,戈樾琇那女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明白,一個男人喝掉女人剩下的酒是為了能製造曖昧感,一個男人一大早,出現在一個女人房間裡為的是飽眼福和博取好感。」
「好了,接下來,戈樾琇和顧瀾生還勾肩搭背去看鬥牛賽,腳步不由自主來到鬥牛賽場,直到坐在座位上,都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裡,鬥牛賽只是一群荷爾蒙發達的傢伙製造出來的無趣賽事,三分之二比賽下來,誰參加了比賽,場上公牛有幾隻一概不知,就只知道顧瀾生一直在和戈樾琇咬耳朵,兩位大齡青年男女的肉麻勁,一點也不輸正在談朋友期間的初中生,幼稚程度真是讓人嘆為觀止,看著讓人煩。」
「似乎,那兩人還覺得不夠幼稚,顧瀾生離開座位的原因很容易猜,無非是想耍耍酷,比如和之前那些荷爾蒙發達的傢伙們一樣,把花遞到戈樾琇面前,再來一段自以為是的漂亮話,到時,那個小瘋子肯定會很得意,在虛榮心這方面上,小瘋子總是來者不拒。」
「不,不不,宋猷烈怎麼也不能讓那個小瘋子得意,為了不讓那個小瘋子得意,宋猷烈怎麼也得做點事情,比如說阻止顧瀾生得到那束花。」
「多傻,不知不覺中,腦子裡想著,從顧瀾生手中奪走花的動作一定要很瀟灑,拿花的落地動作也一定要漂亮,因為……因為戈樾琇在場上看著呢,那個小瘋子會因為宋猷烈拿到花,會因為宋猷烈的落地動作做得漂亮和現場觀眾一樣,給予掌聲嗎?」
眼睛看著天花板,戈樾琇想,當時她給予掌聲了嗎?
好像沒有,周圍的人都在鼓掌,掌聲大得都要把整個鬥牛場淹沒了,當時還有一個人推她,說就剩下你一個人沒鼓掌了。
「戈樾琇,我猜,那時,你一定是全場最為安靜的那個人,對吧?」他問她。
好像是。
宋猷烈笑,笑得她的心一抽一抽的。
「沒有掌聲不要緊,但,為什麼,你連眼睛都瞎了,你看不到宋猷烈,你看不到拿到花的人是宋猷烈。」
拿到花的人是宋猷烈,她是知道的,為什麼當時就不肯上前去呢,的確,他拿到花時的動作做得瀟灑極了,一氣呵成。
「戈樾琇,拿到花的人是宋猷烈不是顧瀾生。」
他鬆開了她。
那一刻,她急於想去看他的臉。
但,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像回到年少時光。
那個背影以沉默,以決絕在她和他之間拉起了厚厚屏障。
伸手,想去觸摸他。
甚至於想投入他懷裡,和他說我什麼都不要了。
指尖還沒觸及他衣擺。
他說:
「以後不會了,這是宋猷烈最後一次,為戈樾琇發瘋犯蠢,宋猷烈也沒多餘的精力為戈樾琇發瘋犯蠢。」
一慌,想去觸及他改成去拉住他手腕:別,我不要……
然而,嘴角卻是緊緊抿著的。
唯有緊緊拉住他的手,就希望他知道他明白。
「還想再來一巴掌嗎?」他問。
無力鬆開手。
就這樣……
她眼睜睜看著他離開,眼睜睜看著那扇洗手間的門關上。
傻瓜,傻子,混蛋,就不能回頭看我一眼嗎?
回頭了,你就知道不僅是你一個人在發瘋犯蠢了。
他走了,宋猷烈走了。
那她現在要怎麼辦?要怎麼辦才好?
不知道。
呆呆站著。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敲門聲響起。
心裡一緊,可是他,可是他回來找她了?回來找她,拉著她的手說著土氣的話,說戈樾琇我們走吧,我們一起去一個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好,好,我跟你走。」嘴裡喃喃自語,腳步跌跌撞撞。
打開門。
那束冷風迎面而來。
不是。
不是宋猷烈,是顧瀾生。
閉上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
睜眼,問顧瀾生你也想上洗手間嗎?
「不是,我是來看看你有沒有掉進馬桶里。」
顧瀾生是受了鎮長的囑託,把她帶回去拍合照,她可是這個鬥牛場維修人員之一。
那天,有五十六人參加合照。
他們站在第二排,戈樾琇和顧瀾生一起站在最左邊,宋猷烈和張純情一起站在最右邊,中間隔著十四個人,張純情手裡拿著花。
合照會被送到阿帷尼翁的影像加工中心製作成照片,再之後放進莫桑鎮博物館的大事件記錄版塊,被永久保留下來。
不久之後,外公收到了照片,拿著老花鏡,把照片仔仔細細看了個遍,說坨坨你怎麼哭喪著一張臉,說完坨坨,又說阿烈,自言自語說阿烈左邊臉頰是怎麼了?「被牛尾巴拍到了」她和外公說,這也是宋猷烈在拍照前的說法,發現宋猷烈左臉頰不對勁地是愛麗娜,愛麗娜說英俊的客人你剛剛可是去調戲了那家姑娘?「你猜得沒錯。」「那她一定長得非常漂亮了?」「這我倒是沒注意,我只注意到它頭上長角了。」
這是後話。
五十六人中最先離開鬥牛場的是張純情和宋猷烈,戈樾琇和顧瀾生最晚離開。
沒有沿著來時的道路,而是往郊外的鄉間小路,鄉間小路只能容納一個人身位,拿著花張純情走在宋猷烈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悠閒散漫,和來時的匆匆忙忙形成鮮明對比,鄉間小路很美,現在又不趕時間,張純情很樂意享受這樣的狀態。
讓張純情暗地裡高興的,是宋猷烈先放慢腳步。
張純情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去看手裡的花束了。
從宋猷烈手中接過花束時,就像在做夢一樣,直到現在,張純情還在心裡忍不住懷疑,手中的花束是不是真實的。
觸了觸花瓣,是實物來著。
傻傻笑開。
是實物了,就代表宋猷烈那時說的話都是真的,宋猷烈說謝謝她陪他度過艱難的時日,謝謝她陪他來到這裡。
相信,許多年後,再回想起這個下午,那黃得趨近於紅的泥土顏色、那些注目、那把花遞到她面前的英俊青年都永遠不會褪色。
當然,還是手裡的花束。
雖然,花束花瓣大部分都變成皺巴巴的了,但不妨礙張純情對它的喜歡,她已經想到如何把它保留下來的法子了。
她要把它製作成為乾花,放在房間最為明亮的所在。
鄉間小路除了流水聲,就只有她和他的腳步聲。
一條半米寬的溪流順著小路延伸,溪流邊水草蔥翠,水草橫在溪流和小路之間,像一條青色飄帶,不計其數盛開的野花成為青色絲帶的繽紛點綴。
眼睛順著流水飄向天際,繞了一圈落在前面的人身上。
也不知什麼時候,宋猷烈從背對著她走,變成面對她倒退著走,腳步在倒退,那雙眼眸在瞅著她。
兩人間距離不到五步。
那聲「張純情」他叫得很柔和。
衝著他笑了笑。
「張純情,就那麼喜歡麼?」他問。
「什麼?」半挑起眉頭。
宋猷烈指了指她手。
現在她手裡拿著花,晃了晃手裡的花,問是花嗎?
宋猷烈點頭。
再次看了一眼花束,眉開眼笑,說當然。
宋猷烈停下腳步。
不僅停下腳步,還快步朝她走來,問也沒問,就從她手裡奪走花束。
下一秒,花束落入了溪流中,流水托著花束緩緩順著水流,水流正往著和張純情相反的方向。
宋猷烈忽如其來的行為讓張純情有些發懵。
回過神來,腳步急急往花束方向啟動。
手被拉住。
「宋猷烈,你想幹什麼?」眼睛跟隨著逐漸被帶遠的花束,惱怒問著。
「張純情,看著我。」
靜寂鄉間,那聲線像徜徉于田園的青草味,讓她的雙眼忍不住想去追尋。
目光從流水收回,緩緩抬眼。
他眼神清澈。
說:「不真誠的,有目的性的東西丟掉沒什麼好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