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生氣
2024-09-29 13:02:41
作者: 巒
怎麼去形容回憶呢?
有時候,你會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去想你曾經走過的一條老街。從當時你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配什麼樣款式的鞋,頭髮是盤著還是披在肩膀上,是否擦了香水,腳步是快是慢,在老街上你碰到哪些人,又有哪些人上前和你打招呼等等等事無巨細。
有時候,從你出生至現在的生平往事在腦子走完,正在燒的哪壺水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揭開水壺蓋,壺底平靜無波。
四四方方圍牆裡,嫩綠的紫藤葉子,她還記得很清楚,穿過紫藤花縫隙的日光,她也記得很清楚,愛躲在圍牆外的孩子們大眼捲髮的樣子她記得,從四四方方圍牆下經過的男孩側臉她也是記得的,漂亮得……一回想就會忍不住想去舔嘴唇。
在這個清晨,回憶像影像,一幀幀一幕幕。
現如今,紫藤花架下編著半隻麻花辮的女孩和圍牆外的男孩都長大了。
戈樾琇二十六歲了,宋猷烈二十二歲。
這個清晨,他們在同一個房間醒來。
昨晚,房間陽台門沒來得及關,風從陽台上一撥一撥闖進房間裡,剛走的那一撥性子比較急,來得快去得也快,新來的一撥性格急躁,幾下就把窗簾扯得呼啦啦作響。
在呼啦啦的響聲中,戈樾琇注視著宋猷烈。
他的眼神像這約翰內斯堡平原的曙光,幽深冰冷,昨晚一個勁兒把她往死里要的孟浪蕩然無存。
她的甜莓生氣了。
昨天她擺了他一道,還不到十小時他就討回來了,怎麼想,他擺她的那一道都比較狠。
傻瓜,還不懂嗎?
只有假裝那些掉落在地板上的碗筷,是夜晚闖進來的小動物們弄的;只有假裝不知道方盒子沒了三個套才能繼續在一起啊。
這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能想到的旁門歪道。
你看,現在都裝不了。
即使是精神病患者也有良知。
那個叫做賀知章的老人,你叫他「外公」;我也叫他「外公」,要是讓他知道他最喜歡的兩個孩子,長大後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該有多麼的難受。
戈樾琇得承認,其實她的膽子很小很小來著。
所以,就有她和張純情說的那句「我的宋猷烈表姐」,當時和盤托出兩人關係,戈樾琇還是有一點點得意的:宋猷烈,誰讓你那時放開我的手。
你在張純情面前放開我的手。
日後,一定會在更多人面前放開我的手,其實,你也是膽小鬼來著。
現在,就看兩個膽小鬼誰更自私了。
又有風從打開的陽台門進來,胸前涼涼的,說不清是風還是他冷淡的目光。
宋猷烈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都哄得她說出喜歡了。
「表姐,喜歡我這樣對你嗎?」「喜歡。」
你看,她的甜莓壞透了。
真的壞透了。
以為一名精神病患者就沒有良知羞恥嗎?有的,有的,說不定比正常人更執著。
想去扯被單遮擋住胸口冷颼颼的感覺,手被緊緊扣住。
「還看不夠嗎?」笑問著。
她的笑沒換來他的熱臉。
「還是,想再來一次?」笑著瞅他,意有所指。
片刻。
他半垂下眼帘,說戈樾琇別笑。
好的,讓她不笑她就不笑。
收起笑容,他鬆開手,戈樾琇把被角往身上拉。
小會時間過去。
想起身時,他問她要去哪裡。
「洗澡。」回。
她現在身體黏糊糊的,以前做完他都會把她抱到浴室去,昨晚沒把她抱到浴室去,應該是真的被她氣壞了。
她房間洗手間還沒來得及裝淋浴設備,戈樾琇也懶得去樓下客房洗澡,直接打開宋猷烈的房間,洗完澡,戈樾琇才發現沒衣服穿,離開房間時她就裹著一條披肩,從宋猷烈衣帽間挑了一件襯衫。
襯衫大,家居褲更大,只能把褲管卷到膝蓋處。
宋猷烈房間有兩個陽台,面對這市區的陽台和她房間陽台相鄰,另外一處陽台面朝生態園。
打開面朝生態園的那扇陽台門。
陽台很大,與其說陽台倒不如說是觀景屋,有沙袋,有跑步機,有望遠設備,沙灘椅,幾面活動的玻璃牆組合把平原的風擋得結結實實的,就留東側小片空間通風,數百個啤酒罐被用繩子串成垂簾狀擋在通風口,風起,叮叮噹噹響,不是很悅耳,但配合著銜接天際的平原風光,倒也有一番格調。
戈樾琇坐在沙灘椅上,出神望著遠方。
距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呢。
宋猷烈來到陽台她是知道的,但這會兒她懶,懶得和他打招呼,不遠處的平原上有幾隻瞪羚在玩追逐遊戲,看著十分有趣。
沙灘椅是雙人的,陽台就只有一把沙灘椅。
他坐在她身邊時她沒攔他。
更遠處的幾隻斑馬似乎被瞪羚的嬉鬧遊戲吸引住了,它們慢悠悠朝瞪羚移動。
斑馬和瞪羚都是追求速度的傢伙,這兩隊人馬會不會來一場賽跑?這個想法讓戈樾琇心裡有隱隱約約的興奮,他觸她頭髮時,因關注平原上的兩撥傢伙,沒去理會,他的手繼續順下。
平原上,瞪羚們停下腳步看著逐漸朝它們靠近的斑馬,斑馬們因瞪羚們停止遊戲而放慢靠近速度,改成圍著瞪羚們轉。
這是動物們秀肌肉的前奏,戰爭一觸即發。
戈樾琇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深怕一眨眼就錯過任何精彩鏡頭。
偏偏這個時候他吻她了,帶有安撫性的輕舔從額頭臉頰鬢角耳廓,力道溫柔,也許是因為這樣她沒拒絕他,承受著,眼睛牢牢鎖定平原上的戰況。
先出擊地是瞪羚,一隻瞪羚以閃電般的速度衝出斑馬們的包圍圈,百米衝刺後來一個漂亮的迴旋轉身,沖向斑馬。
漂亮!
一隻斑馬被衝出重圍的瞪羚引開,它們在平原一端上演了拉鋸戰,瞪羚跑一陣子就回頭反追斑馬,斑馬被來勢洶洶的瞪羚唬住,逃跑,剩下的斑馬和瞪羚也陷入了混戰,混戰中,不遠處又出現幾頭野牛,當野牛出現時他的手正在肆意揉捏她胸前柔軟,最初衝出重圍的瞪羚受傷了,因為另外一隻斑馬加入對瞪羚的圍剿,形成二對一局面,該死的,這隻斑馬破壞了草原一對一的競技規則,戈樾琇緊緊握住手,緊握,鬆開,再緊握,瞪羚負傷逃跑。
混蛋!
緊握的手鬆開,想也沒想,朝宋猷烈臉上揮去。
混蛋,宋猷烈這個混蛋。
清脆的巴掌聲打破了平原的靜瑟。
「還想問表姐喜歡嗎?」看著他,一字一句。
風起,啤酒罐又叮叮噹噹響開。
從發麻的手掌心判斷,戈樾琇猜這應該是她超常發揮的一次,假如她力氣有一百公斤的話,那落在宋猷烈臉上的那一下就有一百二十公斤。
落於宋猷烈左臉頰的巴掌印也印證了戈樾琇的猜想。
幾個眨眼間,淡紅、泛紅。
別開臉,不忍看。
「戈樾琇。」
緊緊閉著嘴。
「問我昨晚事情還會不會重演,」他聲音平靜,「還是會的。」
「你……」氣不打一處來。
白心疼了。
「我可以允許你在應酬場合上說『我是宋猷烈的表姐』,但我不能容忍你因逃避害怕說『我是宋猷烈的表姐』。」
真可笑,戈樾琇活到現在還沒什麼讓她害怕的。
「真沒有嗎?」一個聲音忽地從心裡冒出。
瞬間,手掌心沁出細細汗漬。
站了起來。
宋猷烈擋在陽台出口處。
把陽台出口堵得嚴嚴實實,看她的眼神很冷,明明戲耍她的人是他,明明讓她一早睜開眼睛就感到無地自容的人是他,明明……
揚起手,最後一秒,目光在觸到他臉頰上的巴掌印後手生生收回,改成推他。
一邊推他一邊說你是什麼意思,你是什麼意思?
紋絲不動,啤酒罐還在叮叮噹噹個不停。
心裡驟然煩躁。
拼命推他:「你什麼意思。」
「你知道的。」他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嘴裡嚷嚷著。
擠在陽台角落,怎麼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之前她是在推他,怪責他來著。
怎麼就吻在一起了,怎麼就任由他把頭伸進她襯衫里了,讓她想想,讓她想想,應該是有原因的,她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只是從襯衫裡頭傳來的酥麻感,讓她怎麼也集中不了精神,身體思維全都聽命於他,手搭在他肩膀上,腿也抖得不成樣子。眼帘越來越吃力,最終聽從了內心,眼帘在磕上前瞅了一眼平原,瞪羚沒有了,斑馬沒有了,野牛也沒有了,遠處山脈被鍍上一層金邊,太陽要出來了。
一個人能懶成什麼樣呢?
別人會懶成什麼樣戈樾琇不知道,但戈樾琇會懶成什麼樣她很清楚,靠在陽台牆上,懶得去扣被他解開的紐扣,紐扣又不是她解開的,誰解開的自然得誰扣回,這還是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內,但,她連走路都懶,於是呢他把她抱離陽台,不久前他們還吵架來著,想及,朝他做出呲牙的動作。
頭髮還沒幹來著,但她懶得去找吹風機。
於是,他拿來吹風機,吹頭髮的事情他也幹了,吹乾的頭髮老是遮住她的臉,於是呢,扎頭髮的事情他也只能代勞了,雖然他給她扎頭髮時笨手笨腳的,但她還是滿意的,起碼臉上再沒頭髮遮住她。
他背著她下樓梯。
這個早上,戈樾琇只干一件事情,吃早餐。
「懶鬼。」他揪了一下她頭髮。
仔細想想,這話似乎沒錯。
看著他那張臉,心裡迷迷糊糊想著,要是把他差遣了一個早上再逃之夭夭的話,他也許真的……真的就去討一門媳婦了,然後……然後賺一百萬就給媳婦七十萬家用。
賺一百萬就七十萬家用。
疼,疼死了。
「怎麼了,怎麼了?」捧著她的臉,慌慌張張問,漂亮的眼睛慌張,漂亮的眉目也慌張。
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這話不是應該由她來問麼,本來吃早餐吃得好好的,可她想和他親近,就坐在他身邊位置了,坐在他身邊位置似乎還不夠,最後,他索性把她抱到他腿上了,她在他腿上喝水,放下水杯,就被他漂亮的臉蛋吸引了。
「戈樾琇不懶,戈樾琇一點也不懶。」他說著。
當從眼角處垂落的液體滑落至她嘴角時,她才明白他漂亮的眼睛漂亮的眉毛都在慌張些什麼了。
她的兩滴眼淚就把她的甜莓嚇到了。
心裡有小小的得意。
笑。
觸摸著她臉頰,漂亮的眼睛漂亮的眉毛有無奈,也有……也有包容。
「不許說我像孩子。」先下手為強。
他挑了挑眉,似是在傳達:一被說懶就眼淚汪汪,這是孩子會幹的事情。
她才不是因為被說懶掉的眼淚,但她沒必要和他解釋淚水忽然而至的原因,瞅了一眼窗外,窗外沒人,主動拉他的手讓其溜進自己的襯衫里,附在他耳邊,低語「還覺得戈樾琇像孩子麼?」「不像,一點也不像。」他啞聲說著。
又,又有眼淚從她眼角掉落了,這次是因為他臉上的巴掌印,不管怎麼吻都吻不掉,橫著吻豎著吻,那巴掌印都沒吻掉,急得她眼淚都掉落下來了。
他和她說半個鐘頭後就會消失了。
不,她要它馬上消失。
於是,他和她說試試用冰敷。
快速找來冰塊。
近五分鐘的折騰,巴掌印淡了很多。
垂著頭,問疼嗎?
「不疼。」
今天是周一。
宋猷烈要去上班了,他的文件袋就提在她手裡,她問他回不回來吃午餐,他沒回答,於是她說沒時間就不用回來,我可以自己準備午餐。
「戈樾琇。」
「嗯。」
「昨晚……」小心翼翼的語氣在問著,「昨晚我們都做了什麼事情,你……你心裡清楚嗎?不僅是昨晚,還有前天,大前天晚上。」
這話是什麼意思?看著他。
他皺起眉頭:「又……又?」
什麼又,又?
他瞬間不見了之前好脾氣,扯著她往樓梯方向:「戈樾琇,如果你忘了的話,我現在可以讓你馬上想起我們昨晚,前晚大前晚上做的事情,我不介意再干暈你幾次。」
干暈?上帝和佛祖啊,這話居然來自於她的甜莓,她那漂亮的甜莓,居然學起暴力社團分子的話來了。
大大甩開他的手,大聲說我知道。
「你都知道些什麼?」他不依不饒的。
在那道灼灼視線下,躁著一張臉:「我們做了那檔事。」
「那檔事具體是指哪檔事?能具體舉幾個例子嗎?」
這個壞胚子,以為這是警察在錄筆錄來著。
「宋猷烈,信不信你再問下去的話晚上摸都沒得摸。」氣呼呼叉腰。
一陣頭暈腦脹中,戈樾琇被動伏在宋猷烈背上。
他背著她下台階,背著她往車庫方向,反正他的文件袋在她手上,就當送他去上班得了。
悠然自得,在他背上看平原,看圍繞在平原上的霧帶,打開圍牆門,從燭台樹下穿過,抬頭。
天可真藍。
這個久違的念頭瞬間,讓戈樾琇眼眶沾滿了淚液。
天可真藍。
十二歲後,她就失去了關於對那方藍天的想像。
天可真藍。
這藍天,是在她的甜莓肩上看到的。
臉貼在他肩上,叫了聲「宋猷烈。」
「嗯。」
臉貼在他肩膀上,著迷看著藍色的天空,傻傻笑,傻傻笑傻傻說出說宋猷烈晚上不僅給摸還給干,你想干暈幾次就給干暈幾次。冷不防,那聲「戈樾琇」讓她嚇得手裡的公文袋差點掉落在地上,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停車場門口。
「幹什麼!」回過神來,沖沖嗆回去。
「戈樾琇,你是女流氓嗎?」把她放下,語氣惱又怒。
她哪裡像女流氓了?
宋猷烈撫額,抬手看表,給了她一個警告眼神,從她手裡接過文件袋,朝車走去,走了幾步又折回,以一種不容駁斥的語氣,說戈樾琇以後不許你說那個字。
這傢伙,生地是哪門子氣,又是哪個字不讓說。
「哪個字?」
「那個字!」
「到底是哪個字?」氣呼呼問。
「干!」宋猷烈咬牙切齒說出。
目送車離開,戈樾琇捂著嘴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