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四面楚歌蒼鸞驚

  霸王睡至半夜，酒意已消，聞得楚歌之聲，猛然驚醒，大驚失色地問：「漢兵已盡定楚地乎？為何楚人如此之多？」見沒有人回，急出帳細觀，卻見大營空空蕩蕩，人馬幾乎散盡。唯親兵八百餘人，守住營門，未曾叛離。霸王面如土色，急問左右道：「軍士如何皆去？」左右道：「漢軍四面楚歌，諸將思鄉，皆背大王而去，人莫能阻。」

  霸王再問：「眾人皆去，寡人當如何？」左右道：「軍士遁去之時，未聞漢軍有所阻擋。今勢事緊迫，大王當乘此潰亂之時，領眾臣等衝殺出去，投往江東以圖後事。若不然，待漢兵知覺我營中空虛，全力來攻，兵微將寡，何以御之？」霸王聞此說，甚覺淒涼，遂回帳。方入帳中，卻見虞姬站立一旁，已哭成一個淚人兒。虞姬先時聞得寨外楚歌之聲，已悲懷戚戚，淚光瑩瑩。及見霸王神色，已知事態危急，故悲痛欲絕，淚灑衣襟。霸王平生最愛，第一是虞美人，第二是烏騅馬，今至落難，不免黯然神傷。

  旁顧席上殘肴未撤，乃令廚役燙酒送來，喚過虞姬，相坐共飲。

  霸王道：「楚兵將士見我臨難，俱已散去，料天明之時，漢軍必來進攻。寡人慾領眾軍突圍出去，自思與汝相守數年，不忍訣別。

  若攜汝共出，亂軍叢中，難以照顧，不免身死萬馬軍中，故今日與汝共飲離別之酒。日後之事，非寡人所能預料。」虞姬痛苦難當，哽咽半晌，對霸王說：「妾蒙大王眷愛，銘心難忘。今大王戰之不利，欲棄妾而去，妾心緒紛亂，已不知所云也。」霸王心如刀割，盡飲數觥，悲歌慷慨，遂作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霸王歌罷，虞姬和之道：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偷生！項王聞之，淚下數行，左右亦泣，莫能仰視。正飲間，軍士催促道：「已近五更，請大王速行。」霸王乃對虞姬說：「天已將明，寡人當冒死突圍，汝將如何？」虞姬不舍，說：「妾願追隨大王而行，生死相依。若不可出圍，亦將魂隨大王而去，歸葬故土，死亦心甘！」霸王道：「今之突圍，九死一生，軍中勇士，尚不能自保，如汝之弱質，如何能衝出去！寡人去後，汝當自尋生路，你我就於此時別過！」言未畢，虞姬已於霸王腰間拔出佩劍，退後數步，雙眉倒豎，對霸王說道：「項郎此生豪氣干雲，愚妹相伴無怨無悔，如今遇厄，竟要相別，此在軍中無以為憑，愚妹只好再為項郎獻上劍舞，權為壯行。」霸王道：「如此也好！

  我就最後再欣賞一次夫人的劍舞，再行別過！」當下，虞姬離了夫君身邊，緩步帳中，抽出隨身佩劍，爾後便裊裊起舞。虞姬一邊舞劍，一邊唱道：「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突然，虞姬一反常態，驟收劍式，對霸王說道：「愚妹少時即隨於君側，後幸得與君結為夫婦，本想與君白頭相守，相伴終生，但時下卻……也罷，願君擅自珍攝，今生未能與君白頭偕老，來世再做夫妻吧！賤妾生隨大王，死亦隨大王，今就此永別，願大王前途保重！」言畢，遂以劍抹頸，頓時血濺珠喉，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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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王急忙阻攔，已是來不及，遂撫屍大哭，命左右掘地為坑，將其掩埋。葬畢，霸王收淚上馬，著兵勇之服，領八百從騎，乘著夜色，直往南去。其時，淮水之北垓下原野，天色陰霾，陰風怒號，馬嘶風吼，大雪飄舞，千里冰封。無邊的原野上，兵器相擊碰撞聲不絕於耳，一會兒漸遠漸近，一會兒又漸近漸遠，令人心驚肉跳。北風一陣比一陣強勁，彪悍地裹著鵝毛大雪，在天空中妙曼地打著旋兒，不停地在天空中飄舞，漫山遍野早已是白雪皚皚，天地之間已然混沌一片。

  其時，漢軍唱了半夜楚歌，已收兵回去，各自休息，加之漢王有令，不許阻攔楚之逃兵，故霸王雖去，無人知曉。

  天色已明，楚營老弱未去之士出營來降，說霸王已突圍而去。

  漢兵遂來稟報漢王。漢王正在用早餐，聞得此信，手足慌亂，投箸於地，急喚韓信來交代：「項羽乃天下英傑，若擒之垓下，諸侯不枉此行。若被他走了，如龍歸大海，虎入山林，何日可圖，寡人終不能安也。」韓信卻道：「大王勿憂，項羽此去，必投走東城，渡烏江，往會稽而去。可擇一勇將，盡領輕騎，星夜兼程，料可追上。」漢王道：「項羽無敵世間，何人能當此重任。」

  韓信道：「御使大夫灌嬰，武藝高強，有萬夫不當之勇，足可當之。」漢王大喜，說：「此乃寡人之公子呂也！」遂令灌嬰選五千騎兵追之，並關照說：「如得項羽之頭者，寡人賞千金，封萬戶侯。」灌嬰得令，抖擻精神，即領丁禮、王翳、呂馬童、楊喜、呂勝、楊武六員健將，並所選五千精騎，出了漢營，一路往南趕去。

  霸王離了垓下大營，尋船渡過濉水，曉夜奔走，一路急急慌忙，未敢稍歇。霸王所乘烏騅，乃是寶馬，隨行騎兵，追趕不上，多半中途掉隊，待至陰陵時，只有百餘騎相隨。霸王走得驚慌，不覺迷失道路。正行間，卻見道分兩岔，不知何往。霸王勒馬四顧，見一老農正在田間耕作，遂問道：「從何道可通往吳中？」

  老農視之，認得是楚王項羽，見其神色倉皇，風塵僕僕，已料定必為漢兵急追，欲投江東而去。尋思項王私弒義帝，貶斥諸侯，自為楚王以來，與漢王征戰不息，百姓多受其苦，遂用手指道：「可從左道去。」霸王聞之，策馬便走。行不數里，忽覺寒風撲面，甚是凜冽，一大澤阻住去路，抬頭看時，只見白浪濤濤，無邊無際。霸王情知受騙，遂撥馬折回原處，欲尋老農問罪，早已不知去向。霸王怒氣尚未得消，只聽西北處喊聲大作，一軍如風趕來，旗號上書：「車騎將軍灌嬰。」

  霸王恨恨罵道：「非農夫欺我，焉能為漢兵追及。」心知漢軍追者甚眾，不敢強敵，只得加鞭而行，復由右道往東而奔。幸虧烏騅馬行走如飛，來到東城時，已擺脫追兵，再回顧眾將，只有二十八騎矣。霸王人困馬乏，自度不得脫圍，索性勒馬不前，領眾人往一崗上屯住。灌嬰隨後趕到，見山上樹木雜叢，山道狹窄，加上天又將晚，未敢即攻，指揮兵勇將山團團圍住。

  霸王上到崗上，不見燈光，只有一座古院，遂下馬入內歇息。

  忽聽旁邊水聲潺潺，霸王視之，卻是一股清泉之水流過，遂放馬飲水，令左右尋些草根、野菜，胡亂食了充飢。從騎皆解了衣甲，四下散坐，霸王亦覺困了，就著石階睡下。忽聽一聲巨響，漢王手持寶劍，迎面殺來，霸王急往身邊來操天龍破城戟，那戟卻沉重無比，不能提起。霸王回身便走，迎面走來一人，卻是老臣項平，對霸王拜道：「天命所使，非人力可阻也！」霸王大怒，急拔出寶劍，回身來砍漢王，隨即醒來，卻是南柯一夢。見天已大明，四下殺聲傳來，皆呼：「漢王有令，得項羽頭者，賞千金，封萬戶侯！」霸王提劍登高觀望，見漢軍數層圍裹，皆在山下叫罵。霸王回顧從騎道：「寡人起兵至今已八年矣，經大小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於是擁有天下。然時至今日，卻受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之勢，固當決死一戰，寡人願與諸君再痛快一戰，定要三勝漢兵，斬其將，奪其旗，使諸軍知非我用兵之過，實乃天欲亡我也。」從騎皆道：「臣等願力助大王！」霸王遂將二十八騎分作四隊，四向突圍，共會於此山之東。正說話間，西面一將領軍殺上山來。霸王對從騎說：「我為公等先取彼一將！」言畢，大喝一聲，催馬挺戟，馳下山去。那將見霸王威風凜凜、氣勢洶洶，唬得魂飛魄散，急待退時，早被霸王一戟刺於馬下。從騎見之，士氣大漲，拍馬持械，殺入敵陣。

  其時，灌嬰立於對面高地，欲尋霸王廝殺，卻見楚軍四面殺下山來，皆勇不可當，所過之處，漢軍無不披靡而走，加之霸王亦是著士兵之裝，灌嬰尋視良久，竟然看不出霸王身在何處。嘆道：「多聞人言江東八千子弟兵如何英勇，今日見之，果非虛言也！」然霸王沖入到漢軍叢中，左衝右突，正殺得興起，忽聽身後鸞鈴聲響，一將從後來襲。霸王撥回馬，見是楊喜，大喝一聲道：「鼠輩安敢擋我！」聲若巨雷，楊喜人馬俱驚，回身便走，奔出數里，驚魂未定。霸王殺退漢軍，往山東會合三處從騎，方欲東去。只聽喊聲大起，灌嬰部將丁禮領軍殺到，將眾騎圍住。

  霸王大怒，縱馬來戰丁禮。交馬三個回合，霸王架開兵器，取鞭往丁禮背上一擊，打得丁禮口吐鮮血，伏鞍而去。

  霸王驟馬追趕，復斬漢軍一都尉，殺百餘人，余者皆望風而逃。霸王回來，查點從騎，只亡二人，乃對眾人說：「寡人之諾如何？」從騎皆服道：「果如大王之言！天下英雄非大王莫屬！」

  霸王見漢軍被擊退，遂領眾往東疾走。轉眼行至烏江之畔，烏江亭長聞之，領百十餘人，備船等候岸邊。霸王對從騎說：「公等隨寡人離鄉八年，同甘共苦，出生入死，共建西楚大業。

  今漢兵盡得楚地，寡人固當死也。眾公可回歸故里，奉母養妻，安度後生。」從騎皆驚道：「臣等皆去，大王當如何？」霸王道：「公等去後，寡人自向西去，與劉季決死一戰。」烏江亭長道：「大王何出此言？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亦足王也！

  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可渡，能奈我何？」霸王聞之淚下，與眾人道：「天既亡我，渡江何用？況項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獨我一人還歸，縱使江東父兄憐我而以我為王，我又有何面目見之哉？縱使眾等不言，項籍安能不愧於心乎？」眾人聞言，無不潸然淚下。

  眾人正談間，聞得西北殺聲大起，眾人視之，只見遠處飛塵蔽日，灌嬰領追兵已到。霸王見亭長久不登船，有不舍之意，遂牽過烏騅馬，對亭長說：「吾知公為長者也。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常一日千里，不忍殺之，今賜予公。見此馬即如見我也。」遂令左右牽馬上船。那馬咆哮跳躍，回顧霸王，不肯上船。

  霸王見此情景，泣不能言。

  從騎見項王不走，乃各自解馬上船，復登岸拜霸王道：「臣等願與大王生死與共。」霸王欲令眾東去，怎奈漢軍已近百步之內，遂對亭長說：「漢軍已到，請公早撐船離岸。」亭長無奈，只得下令開船。霸王見船已離岸，漢軍三面裹來，乃棄戟持劍，與從騎短兵殺入圍中。灌嬰指揮眾部蜂擁而上。霸王苦戰多時，力斬漢軍數百人，而亦身受十餘創，從者皆亡，獨力難當，忽於軍中望見漢騎司馬呂馬童，霸王道：「汝非我故人乎？」霸王見呂馬童不敢直面相認，便又大聲道：「故人既來，可是前來助我？」呂馬童只得道：「項王勇冠三軍，在我眼中如若天神。我呂馬童本是一介草民，得遇時亂，先隨項氏投軍，竟得為將，後雖改投漢王，卻也不敢忘記項王先時恩德！然則又如何敢與項王相比？」霸王又道：「然則是與我為敵了！」呂馬童也道：「我來此地卻也有一言相勸：勸項王早識時務，聽天由命！」

  霸王聞言，將虎目一瞪，繼而又道：「罷，罷，罷！我項羽一生縱橫天下，先敗章邯，後滅強秦，身為霸主，分封諸侯。此乃非我智力不逮，乃是天亡我也。時至今日復有何言？」呂馬童不敢直視，對王翳說：「此便是項王。」言畢，欲避之。霸王急喚其歸，說：「吾聞漢王購我之頭，賞千金，邑萬戶，吾今贈公得之。」遂橫劍於肩，割頸自刎而死，年僅三十二歲。

  時烏江亭長停船中流，見之大叫一聲，哭絕於地。身邊烏騅馬長嘶一聲，往江中一躍，不知所往。呂馬童見霸王已死，急欲下馬取其屍身，卻被王翳搶先一步，割去首級。呂馬童大怒道：「小人怎敢搶功！」竟拔劍來殺王翳。王翳亦仗劍相鬥，於是兩邊軍士殺作一團。各騎將聞之，亦來爭屍，亂砍亂搶，竟死數十人。灌嬰聞之，飛馬趕來，喝住眾人，叫各自獻物表功，結果王翳、楊武、呂馬通、呂勝、楊武各得一體，灌嬰不能定，遂對眾將說：「且回見漢王，自會有分說。」於是收兵而去。

  待漢兵離了烏江之後，烏江亭長又將小船靠得岸來，尋找霸王屍首以葬，但尋來尋去，卻是找不到霸王的屍身，只得將霸王部下二十八位騎士的屍首，一併合葬於烏江江畔，爾後大哭一陣，並在此立祠廟，以供後人祭拜。自此，烏江北岸便有霸王廟，往來過江之人，有憐愛霸王者，也多到此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