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22 年前的一個傍晚，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王家的堂屋大門半掩著，王父和王母正在昏黃如豆的燈光下吃著簡單的晚飯。

  王母說：「老頭子，今兒這雨下老大了，咱快點吃了，早點上床歇著。」

  王父嘴裡嚼著米飯說：「不行，我等下得去看看田裡啥情況，別讓這雨把咱家剛插下去的秧苗全敗了！」

  王母皺眉道：「都下這老大了，還能怎麼著，敗是肯定敗光了，去看能起啥作用！」

  王父正要開口說話，這時半掩著的大門突然「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了，隨即一個黑影撲過來跪在堂屋飯桌前。

  

  王父王母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給嚇蒙了，過了幾秒鐘才看清楚這黑影是個女人，她撐著一把大黑布傘，她懷裡的黑布兜鼓鼓囊囊的，底下還露出一隻小娃的腳丫子。

  未等王父王母開口，這女人就哭開了，淚流滿面，抱著懷裡的娃兒不斷地磕頭跪拜，嘴裡不斷地說著，「大哥，大嫂，我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收留這個孩子……」

  王父王母都從飯桌上下來，趕緊過來攙扶起她，可是她不肯起來，還是抱著娃兒不斷哭求：「大哥，大嫂，我打聽過，知道你們是好人家，所以求求你們幫幫我，收下這個可憐的娃，他很乖很好的。你們不答應我，我就永遠跪著不起來！」

  說著她便把娃兒往王母手上塞，王母沒有接，而是抬頭望著王父，似乎在向老頭子討主意。

  王父驚訝地問這個女人：「你……你是哪個村子的？娃這么小，你為什麼要把他送人？」

  林慧英這時便站起來，把布兜從身上接下來，和著娃兒一同放在大飯桌的一角，用手扶著那熟睡的嬰兒，憐愛無比地看著娃娃，流著淚無比傷心地說：「大哥，你也不要問我是哪的人。你放心，我這個孩子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是我身上的骨肉。但他是個孽種……」

  王父更驚訝了，目瞪口呆地重複著：「孽種……」

  林慧英泣不成聲，用打了補丁的藍的確良布料衣袖揩了一下眼淚，鼻頭紅紅地說：「大哥，我是被人……被人強姦了……才有了這個孩子！」

  王母聽她這話，打量了她一下，又看了看王父的反應，然後她伸出手把孩子抱在懷中，憐愛地望著娃兒那漂亮的臉蛋和長長翹翹的睫毛。瞬間，這個軟軟的小東西就俘獲了她的心。

  王母仔細端詳這娃兒，無比憐愛，臉上情不自禁地浮現出笑意，她嘖嘖稱讚說：「這娃可真俊啊！可是……這娃兒沒錯！」

  見到王母這樣的表現，林慧英趕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停地給王父、王母磕頭跪拜，淚流滿面地說：「我可憐這個孩子，他是個苦孩子，他沒有罪呀……你們只要收下他，我給你們供長生牌位。」

  說著她就站起來，從王母手裡抱過娃，淚水漣漣的，把娃緊緊抱在懷裡，又是用嘴親，又是用臉挨著娃的臉，又是哭又是笑的，看著她那戀戀不捨、肝腸寸斷的樣子，王母王父都不由得跟著流下了眼淚，體會到她的那許多難捨的情感，那場面真是令人萬分感慨！

  就在二老感慨得心酸又萬分同情她時，她把娃兒一把放在飯桌上，然後像一陣風一樣捂著嘴大哭著跑進了傾盆大雨里，連帶來的那把正濕淋淋躺在地下的黑布傘都沒來得及拿！

  她仿佛是逃走的，她一走，雨下得更大了，天像是破了個大洞似的，天昏地黑的，還伴隨著又響又炸的雷聲，仿佛也是在為這出人間悲劇感到難過……

  王父說到這裡，用食指點了點飯桌，說：「後來啊，她就把你放在了這兒，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王林兵一直很投入地聽，完全沉浸在這個令人萬般難過感傷的故事裡，腦海里全是一個渾身濕透、披頭散髮的瘦弱女人在大風大雨里歇斯底里哀嚎悲鳴的畫面，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臉上早已掛滿淚珠。

  王父說完故事後，王林兵好久沒出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用手搭在父親的肩頭，抱著瘦弱佝僂的父親聲音低沉地問：「爸爸，你知道我的親生母親是哪兒的嗎？」

  王父抽著煙，吧嗒吧嗒的，還來不及回答呢，母親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我們怎麼知道呢？她那麼突然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把你丟在這飯桌上後，就離開了，再也沒有來過了！」

  王父又從煙盒子中拿出一搓菸絲，手哆嗦著準備放在煙筒里。就在這時，王林兵給父親跪了下來，涕泗橫流地說：「爸爸，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真的想知道，我是從哪兒來的？」

  王父想了想，慢慢地點燃了菸絲，吸了一口，低沉而緩慢地說道：「這後有一天，我去鄉里趕集，發現派出所門前圍了好多的人……」

  鄉派出所門前，年輕的林慧英披頭散髮地坐在地上，憤憤不平地指著派出所的門：「衙門口朝南開，有錢無理莫進來，他李天柱強姦了我，這事能算完嗎？你們不管？好，你們不管，我殺了他們全家，看你們還管不管！」

  說完，林慧英瘋瘋癲癲地離開了派出所。

  在鄉政府門前那條馬路邊店鋪里買化肥的王父看到派出所門前人頭攢動，隱隱聽到騷亂聲，他便往那邊看去，只見一個頭髮亂成雞窩、衣衫不整、邋裡邋遢的年輕女人瘋跑過來，那女人跑過他身邊時，還望了他一眼，只見她滿面怒容，怒目圓睜。

  王父攔住了一個剛從派出所那邊看完熱鬧的老漢：「您好，前邊發生什麼事了，剛跑過去這女人是哪個？」

  老漢驚訝地說：「誰？你不認識？這是李家莊的林慧英啊。」

  王父又問：「林慧英？她，這是怎麼了？」

  老漢左右看了看，擺了擺手，神秘兮兮地說：「這事不能說，不能說！」說著就離去了。

  王父看了看四周，忙緊緊跟上那老漢。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一處偏僻的角落，王父攔住那老漢：「老哥，你就跟我說道說道這是怎麼回事嘛！」

  老漢一看又是他，便皺了皺眉頭，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發現四周無人，才悄聲對他說：「這個女人被人強姦了，到處告狀，告了一年多，也沒有告出個名堂來！」

  王父感到很詫異，好奇地低聲問：「那……強姦她的那個人是幹什麼的呀？」

  老漢瞪大了眼睛：「你問這個幹什麼？說不得，說不得！」

  說完，老漢這回加快了步伐離開，像是怕王父會追上自己似的。

  王父手指老漢自言自語道：「嗨，你這個人，真是的！有什麼不能說的？」

  王父望著對面聽得入神的王林兵說道：「也就是從那天起，我才知道你的親娘叫林慧英。」

  王林兵的鼻頭髮酸，他吸了吸鼻子，說：「後來……你知道林慧英、我的親娘去哪了嗎？」

  王父沒有馬上回答，他嘆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說：「後來，聽說她殺了人……然後，就沒有人知道她跑哪兒去了。」

  王林兵喉頭艱澀地咽了一下口水，眉頭緊鎖，又深感震驚，眼睛都瞪大了：「她為什麼殺人？殺了誰？」

  王父說：「李家莊的李老虎！」

  王林兵蹙著眉追問道：「李老虎是誰？」

  王父回答：「李老虎叫李天柱，當時是李家莊的村長。」

  王林兵又急著追問道：「她為什麼要殺李天柱？」

  王父抽了一口煙，望著那煙圈飄了飄，咳嗽了幾聲才道：「李天柱就是那個人……知道這件事後，我才給你起了個名字叫王林兵。這王呢，隨我的姓，這林呢，對你來說將來也是個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