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大三這年暑假，王林兵沒像以往一樣選擇留在學校學習和寫作，而是選擇去鄉下做田野調查。名為做調查，實際上是為了逃避學校那些風言風語和指指點點。

  去做田野調查的前幾天，他回到鄉下家裡看望父母。其實他這趟回來也不只是為了看父母，而是想揭開那個秘密，想打開那個「潘多拉盒子」，想知道事件的真相——他想，是時候面對這個壓抑了他22 年的秘密了！

  王林兵晚上七點多才回到村里，走到村口時，他看到自家門開著，門外的打穀場上坐著幾個鄰居。大家見到他回來，都跟他打招呼，說：「呀，我們村的秀才，兵娃子回來啦！」

  他微笑點頭回應，「叔叔伯伯阿姨好，我回來了，回來看看爸爸媽媽。」

  王母喜笑顏開地跑出來迎接他，緊緊地拉著他的手，撫著他的腦袋，像欣賞一件珍貴的寶貝。母親將他拉坐到堂屋的長條凳上，跑進廚房端出來一大碗青椒炒臘肉——這是他最愛吃的菜。母親又跑進去端來一碗黃燦燦的煎雞蛋，笑著催他趕緊吃，他正準備吃呢，母親又準備去廚房端菜……他趕緊拉住母親的手。

  「媽，你別忙了，來，坐下，我去端嘛！」

  「寶貝兒子回來了，我喜歡。」說著就慈愛無比、幸福不已地望著他吃飯，不捨得挪眼。

  王林兵一邊吃著母親做的飯一邊說：「媽，我在學校可想念你做的飯菜了，在學校我每天都吃不好，就想著哪天趕緊回來吃你做的才好……對了，我爸呢？」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

  母親微笑著看著他，手輕輕撫著他的後背，就像小時候那樣在他吃飯時給他撫著背，母親覺得這樣做可以幫助他消化。

  母親說：「你慢點吃，不著急。你爸聽說你要回來，趕集去了，說要給你做好吃的呢！」

  王林兵嘴裡塞著一大口雞蛋，邊吃邊咕嚕不清地說：「媽，等我畢了業，就去掙錢，好好地養活你和我爸，讓你們兩個好好休息和安享晚年。」

  母親嗔怪地看著他笑道：「休息什麼？咱鄉下人沒有享清福的命。我的乖崽崽呀，這次回來準備在家住幾天？」

  王林兵又夾起一大塊臘肉說：「我們現在上社會實習課，老師讓同學們自己選一個實習課題。我想研究一下鄉村治安的發展方向，就和學校說好了，準備回咱們鄉下調研呢！」

  母親慈愛地笑著說：「好，媽媽支持你！」

  王林兵吃好了飯，放下筷子望著母親：「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欲言又止：「就是，就是……」

  母親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瓜，慈祥地輕聲道：「行，你問吧。啥事？」

  王林兵雙手拉過母親長滿老繭的手，深情又認真地說：「媽，你先保證不會生氣。」

  母親莞爾一笑，道：「這孩子，盡繞彎子……行，我答應你，我不生氣！」

  王林兵思忖了一下，下定了決心似地，「媽，我記得很清楚，小時候家裡窮，過春節的時候，你和爸爸賣血割了一塊肉，給我包餃子吃；媽，為了讓我上大學，你和爸把家裡值錢的東西全都賣了，才給我湊齊了學費，你和爸，比親爸親媽還要親……」

  王母愣在了那兒：「兒呀！你……你怎麼說起這種話了？

  是不是聽到什麼了？」

  王林兵緊緊地握住母親的手，有些緊張：「是的，媽。有人告訴我說，你不是我的親媽，爸也不是我的親爸。這是真的嗎？」

  母親掙開了他的手，沒有接王林兵的話，而是怔怔地望著他，急切地搖頭否定說：「不，不，我是你的親媽媽，爸爸也是你的親爸爸！」

  王林兵轉過身來，雙手扶著母親瘦削的肩膀，深情地望著媽媽飽經風霜的臉和滄桑不已的眼睛，「媽，我相信你是我的親媽，爸爸也是我的親爸，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可是，媽，我想知道我的身世……我小的時候就有人說我是個野孩子，你是知道的。別說是一個人了，就是一棵小草，也要知道自己是哪兒飛來的草籽；就是一隻羽毛，也想知道自己的出處呀！」

  王母看著王林兵，一陣心酸湧上心頭，她痛哭流涕……外面幾個乘涼的老人從外面走了進來，看王母正在痛哭，就批評王林兵：「兵娃子，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呀！你爸你媽養你這麼多年，還供你讀了大學，你怎麼還惹你媽生氣呀？」

  王林兵一下子抓住母親的手，抱住母親的腿，跪在了母親面前，痛哭失聲：「媽……」

  晚上九點多，王父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家裡。他肩上挑著的籮筐里裝滿了王林兵愛吃的東西，有米花、臘肉、麻花、豬血丸子、紅薯粉條、鳳爪等等。甚至他還特意繞了四五里路去一個堂兄弟家討了兩斤干筍和醬鴨。

  王父實在太疼愛這個兒子，自從得了這個娃，他每天做夢都在笑。他多麼感激上蒼賜給他這樣好的一個孩子啊，這是他的心頭肉，對這個娃千般好萬般好都不足以表達他對娃的愛，為娃犧牲一切他都在所不惜。這娃就是他全部的全部，誰也別想搶走！

  王林兵看見黑瘦的父親扛了滿滿兩籮筐自己愛吃的東西回來，心疼得趕緊迎上去幫父親卸下擔子，王父見到他回來樂開了花，皺紋里都溢出幸福和喜悅，慈愛和憐惜擋都擋不住。

  王林兵面對這樣深沉的父愛，再次猶豫了。

  可是他轉念又想，自己長這麼大了，過去無數次想問都壓抑下去了，現在再選擇無視和逃避，這輩子都可能沒有勇氣和機會再來面對自己的真實身世了。再說了，了解自己那真實的一部分和與父母的親子關係其實並沒有什麼很大的衝突嘛，無論如何，這輩子走到世界任何角落，自己都不可能割捨這麼深愛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的啊！

  想到這裡，他給父親倒來一杯水，拿來熱毛巾，又端來熱好的飯菜，邊招呼父親吃晚飯，邊幫父親捶背，然後央著父親說：「爸……把我想知道的那個秘密告訴我吧！」

  沉浸在無邊的幸福里的王父突然愣住了，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掉地上。他停止了咀嚼，腮幫子鼓得老大，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那裡面寫滿了驚恐和詫異，顯然，王父從沒想過他會如此直接直白地來問這個問題。甚至，王父都從沒想過這輩子會有機會告訴他這個事實。在王父眼裡，王林兵早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了！

  這時王母走過來，挨著王父坐下，微笑著慈愛地望望王林兵，又對王父點了點頭，王父便明白了，兒子已經做通老婆子的思想工作了，只是要由他來親口告知兒子這個隱藏了22 年的驚天大秘密。

  一盞昏暗的日光燈掛在房屋的正中，燈下，王林兵和父母圍坐在飯桌邊，大家一言不發。

  王父胡亂扒拉了幾口飯便結束了晚餐。他拎著土煙筒，裝了一把菸絲，對著煙筒狠狠吸了幾大口，然後咳嗽了幾聲。又認真地端詳了兒子一番，然後緩緩說道：「崽崽，你既然問起來過去的事兒了，我……我就給你實說了吧！」

  王母坐在一旁低著頭，兩手交叉握著，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知道她想些什麼。

  王父又起身去禾場的池塘邊吐了兩口痰，再又回來坐在飯桌邊，說：「崽崽，你現在長大了，有些事也應該給你說清楚了！你明白了好，早晚這事也得告訴你呀！」

  王林兵一手拉著父親，一手拉著母親，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無比動情地說：「爸，你放心，你是我的親爸，媽是我的親媽。只是，我想知道……」

  王父望著漆黑的大門外，記憶拉回了22 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