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鄭海生走進對面談話室的時候，林楓和劉海彬正在冷眼相對。看到這副情景，鄭海生不由得樂了，打趣說：「怎麼了？接著聊啊。」

  劉海彬看見鄭海生進來，不滿地嚷嚷：「乾脆咱們也都甭繞彎子了，你們就說說我到底有什麼問題吧！」

  鄭海生沒搭理劉海彬，自顧自地說：「剛才你們聊天的工夫，我可沒閒著。現在我心裡終於有數了。」

  「你們還別詐我，我劉海彬什麼陣勢沒見過啊！」劉海彬嘴上雖然不屑地這麼說，但看到鄭海生一副神閒氣定、成竹在胸的模樣，心裡也還是不由得打起鼓來。

  鄭海生覺得是到了打壓劉海彬氣焰的時候了，於是不慌不忙地說：「劉總，我們要是不掌握一些確鑿的證據，能把你請到這兒來嗎？劉總你再想想，沒點兒真格的東西，市里和我們院裡的領導們能同意傳訊你嗎？」

  劉海彬虛張聲勢地說：「我不知道在這關鍵時刻，你們為什麼非要想辦法把我置於死地，我更不知道，你們掌握了什麼能把我置於死地的證據！

  要不麻煩你們給提個醒吧！」

  「劉海彬，我必須提醒你！」鄭海生正色道，「沒有人想要把你置於死地。既然我們能把你請到這裡來，就不會沒有充分的理由。但你必須自己對自己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被迫的、擠牙膏式的供述和主動坦白是有本質區別的，導致的結果也就完全不同！我想這一點你心裡應該很清楚！」

  

  「你們還別嚇唬我，我劉海彬什麼陣勢沒見過啊！」劉海彬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看到鄭海生這副模樣，心裡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為了掩飾自己心裡的緊張情緒，劉海彬反倒擺出一副無所謂的神態來。

  他故作平靜地說：「我知道有人舉報我。他們那樣做完全是嫉賢妒能！他們嫉妒我工作能力強，嫉妒我很得市里領導的賞識，嫉妒我升得快。可我能有今天這樣的成績，靠的完完全全是真本事，是苦幹加巧幹，是流了多少汗，沒日沒夜干出來的！」

  林楓想打斷他，被鄭海生制止了。

  劉海彬竟然還來了情緒：「說實話，我最煩、最恨的就是這種人，你在前面衝鋒陷陣，他不幫忙也就算了，偏偏還在背後給你使絆子，耍陰招……」

  「那你認為，到底是誰在跟你過不去？」鄭海生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劉海彬裝模作樣地思索了一會兒，用手揉揉太陽穴說：「我還真想不起來有誰會幹出這種卑鄙無恥的事情。不過，我在集團里是分管質量的，可能我平時在工作中對下屬要求比較嚴格，得罪了一些人吧。可是你們想想，不嚴格能行嗎？我們是蓋房子的，蓋房子雖說不上是千秋大業，可也總得要按照百年大計來做吧？質量是企業的生命……」

  鄭海生打斷了他的表白說：「你扯遠了。舉報你的人不是你們路橋集團的。」

  劉海彬繼續發揮他善於表演的天賦，似乎絞盡腦汁地又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不是我們集團的，那會是誰呢？」

  鄭海生說：「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劉海彬說：「當然，那太好了。」

  鄭海生問他：「你認識一個叫韓忠的人嗎？」

  「韓忠？韓忠是誰？我的朋友圈子裡，好像沒有一個叫韓忠的人呀。

  這個韓忠是幹什麼的？」劉海彬似乎在記憶的倉庫里艱難地搜索了好大一圈，才又不安地回答，「實在是沒印象，我不認識這麼個人……」

  但從他說話的語氣里，鄭海生發現他的底氣已經明顯不足了。

  鄭海生有些生氣，這個劉海彬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鄭海生說：「你不是準備跟他一起，合作開發城西化工廠的那塊地嗎？

  怎麼這麼快就把合作夥伴給忘了？人家韓忠可是沒忘記你，不但沒忘記你，還跟我們說和你的交情不一般呢。」

  劉海彬一聽，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又故作輕鬆地說：「啊，原來你說的是他呀！我跟他不熟悉。前年他看上了我們公司在城西化工廠的一塊地，當時我們還沒有顧得上開發。姓韓的通過關係找到我，說希望能跟我們路橋集團一起開發這塊地。我看了他的營業執照，當時覺得他的公司太小，但我這個人有一個特點，喜歡給人幫忙。再說，我們那塊地已經荒了三年了，土地局已經給我們發出警告，再不啟動建設的話，就要把它收回重新掛牌出售了。我想聯合就聯合吧，反正我把質量關把好就行了。

  再說，這個姓韓的當時給我的印象還不錯，為人熱情豪爽。但後來我發現他有些虛張聲勢，而且完全不懂房地產項目的運作，他承諾的啟動資金也一直不能到位，所以最後跟他的合作也沒有繼續下去。為了這個，他對我意見大了。鬧了半天，是他舉報我的？當時我告訴他路橋集團不想跟他合作的時候，他曾經惱羞成怒地威脅過我，沒想到……」

  鄭海生看著劉海彬的表演。

  林楓示意鄭海生看電腦屏幕上的一行字。

  鄭海生一看：省城證據已到。

  鄭海生立刻精神一振，匆匆瀏覽了一遍葉涵發來的證據材料。然後看著劉海彬手腕上的表說：「喲，劉總，手錶不錯呀。如果我沒看錯，是江詩丹頓的吧！黑色鱷魚皮錶帶，18K 白金錶盤，鑲嵌天然鑽石，確實夠檔次啊！」

  劉海彬抬抬手腕，看了看腕錶，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說：「不錯什麼？假貨！不值錢，朋友送的，戴著玩玩而已，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罷了。」

  「什麼朋友，會給您這位身份尊貴的路橋集團副總送塊假表？說出來連三歲小孩都不會相信吧！」鄭海生笑笑問他。

  劉海彬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送你手錶的朋友，可能是你早已經想不起來的韓忠吧？我真為韓忠感到不值。給你送了這麼值錢的一塊名表，你竟然把他都忘了！還說那是假貨！」鄭海生滑動滑鼠，示意林楓放錄像給劉海彬看。

  「十三萬八千六百元！有這麼貴的假表嗎？」林楓邊說邊把電腦屏幕扭向劉海彬，屏幕上是葉涵傳訊韓忠的畫面。

  葉涵問：「劉海彬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向你索要那三百萬元的？」

  韓忠答：「去年11 月5 號，在濱海市濱海大酒店二樓的A8 號包間，我給劉海彬送了一塊價值十三萬八千六百元的江詩丹頓牌腕錶。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劉海彬當時對我說，有好幾家做房地產的公司都想跟他們合作，但他覺得我最有誠意。他原則上同意跟我合作開發那塊地，但我必須要先交三百萬元保證金，要不在公司那裡他不好說話。我問他要轉帳還是支票，他說現金吧，公司需要現金支付農民工的工資。」

  葉涵問：「你是什麼時間給了他這筆錢的？劉海彬當時說了什麼？」

  韓忠答：「我第二天就把錢給他了。三百萬元現金，我是裝在一個灰色的密碼箱裡的。當時劉海彬拿到錢後什麼也沒說，只給我打了個收條。

  過了一個星期，我催問他什麼時候辦手續，他說辦手續還得再等一等。他又說讓我必須再準備二百萬元項目啟動資金，他說他正幫我在他們甄總面前活動，如果甄總鬆口了，再上會一討論，這事就成了。我怕夜長夢多問他不上會不行嗎，他說他們公司有非常嚴格的程序規定，所有項目的啟動、合作夥伴的選擇，都要上會討論，但跟我的合作有他全力來運作，應該沒什麼問題。我當時相信了他，但後來我還沒有籌夠啟動資金就進來了。所以我敢肯定，我那三百萬被他私吞了。」

  葉涵問：「你根據什麼認定，這筆錢是劉海彬私吞了？」

  韓忠答：「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按照財務制度，我給他錢，他們財務應該給我開具正規發票，可他僅以個人名義給我打了個收條。按路橋集團的規矩，收保證金要簽合同，他也從來沒跟我提簽訂合同的事情。」

  ……

  鄭海生注意觀察著劉海彬，只見劉海彬的額頭上一層一層地冒出了冷汗。

  鄭海生說：「擦擦汗吧。」

  劉海彬說：「我不熱。」

  鄭海生說：「不熱，那就是冷汗了？」

  劉海彬還在試圖狡辯，他說：「韓忠完全是在血口噴人！韓忠是個做假藥的，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都能幹得出來！他就是覺得和我們路橋集團沒合作成，三百萬保證金又沒退還給他，心裡不平衡，於是他就開始瘋狗一樣亂咬人！你們也聽到了，我從一開始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那三百萬是保證金！凡是做生意的都知道，生意做不成，保證金也是不退的。」

  鄭海生冷冷地問：「劉海彬，按你們路橋集團的規矩，收保證金總該簽份協議吧？」

  「嗨！當時太忙了，根本沒顧得上呀。當時幾個樓盤同時在緊張地施工，採購人員進了一批偽劣電線和插座，有些電線已經被預埋到了牆體裡。

  我發現問題後，就趕緊組織工人把牆鑿開，把預埋進去的電線又全部取出來重新鋪設。另外，我又親自安排，對採購這批偽劣產品的幾人進行了調查。

  那一段時間真是太忙了，說句不好聽的話，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劉海彬裝出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

  鄭海生說：「我看你也是太忙。可既然你那麼忙，為什麼不讓韓忠把現金或支票直接送到你單位財務部門，卻由你個人收取現金？這也是路橋集團的規矩嗎？你是忙糊塗了嗎？」

  劉海彬轉動著眼珠不說話。

  鄭海生不依不饒地追問：「為什麼不簽協議？為什麼不收支票？為什麼要收現金？那三百萬到底去哪兒了？！」

  劉海彬脖子一梗說：「我記得那三百萬元現金，是給工人發工資用了，我把錢交給我們路橋集團財務主管趙富水了！而且這件事情我向甄總匯報過，他當時說急需現金補發農民工的欠薪，正好韓忠千方百計想跟我們合作，所以我才讓韓忠準備的現金。這樣不是就不用再到銀行提現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