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梅花落滿南山

  傍晚時分，漫天霞光消退後，天地間變為銀灰色，似有若無的暮靄在半空中飄飄蕩蕩，為秋季乾燥的空氣，染上幾分濕潤。

  遠處的摩天大廈燈火通明，商業街的門店也紛紛點亮GG牌，在忙碌整日終於得以喘息的行人面前爭奇鬥豔。

  這座城市的熱鬧，並不屬於醫院內的某間病房。

  盛以北立在病床前，怕驚擾熟睡中的女兒，開口時聲音極輕：「思茉這兩日，一直沒有醒來嗎？」

  「嗯。」

  俞烯沉浸在濃濃的擔憂中，也不知該如何與盛以北相處，以至於態度敷衍。

  「醫生怎麼說？」

  「具體的檢查結果還沒出來，但是……」俞烯搖搖頭，咽回了後半句話。

  連續兩日高燒不退，檢查過程又如此艱難，不必她說，盛以北也明白這代表著什麼。

  「……對不起。」

  

  盛以北垂下頭，看著病弱的思茉，胸口被內疚充斥：「我太無能，連你和女兒都保護不了。」

  女兒承受著病痛的折磨，妻子夜以繼日照顧，而他，除了偷偷跑過來看一眼，竟幫不上任何忙。

  聽過太多次道歉，俞烯難以被觸動，淡淡寬慰：「思茉生病是身體原因，不關你的事。」

  他是思茉的父親，怎麼會與他無關？

  盛以北自嘲的笑笑，嘆息道：「我從前很討厭吧？」

  內心埋藏著父母之仇，和俞烯結婚後，他會如何對待她？即便對她好，也必定是出於偽裝。

  甚至連失憶，他都只忘記了這段婚姻，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過去的事，俞烯不願再談及，面無表情的否認了他的猜測。

  「不討厭？難道我是個稱職的丈夫和父親嗎？」盛以北凝望著俞烯，眉頭微微蹙起：「如果這樣，我們為什麼會離婚？」

  是啊，如果他稱職，就不會離婚了。

  或許連真心都不需要，哪怕他永遠肩負著錯誤的仇恨，只要能將虛假的表象維持下去，他們都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畢竟她那麼傻，被騙得團團轉，直到他摘下面具宣布戲劇落幕的一刻，才如夢初醒。

  俞烯閉上眼睛，沉默不語。

  耳邊又響起盛以北的聲音，低沉中透著沙啞，曾令她為之著迷的磁性嗓音，如今聽來，卻恍若隔世。

  「失憶後我總會想起你，很奇怪，比如看到一部電影，腦海中會突然浮現出你靠在沙發里，邊掉眼淚邊吃爆米花的樣子。看到一份甜品，會莫名其妙的想你吃掉它後，嘴角肯定沾滿奶油……」

  比如許楠檸嫵媚多姿的走來，他眼前卻是她的明媚笑靨，比如書上寫著「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滿南山」，他仿佛身處於浩瀚的潔白中，而遠方虛無間，隱約出現了她的身影。

  「真實存在的記憶中，你總是笑著叫我『以北哥哥』，不期然間躍出的場景里，你每一次都在哭……俞烯，我是否對你很過分的事？」

  原來他並沒有完全忘記，可是他的一份歉疚，如何抵得過她千倍萬倍的傷痛？

  「都過去了，多想無益。」俞烯抬眸看向他，故作輕鬆的彎了下唇。

  遲來的愛和虧欠，就像過期食品，商家出於僥倖心理將它們擺在櫃檯上，但心清眼明的顧客，絕不會付錢購買。

  「盛以北，你是思茉的父親，思茉也需要父愛，所以我不會阻止你關心她，但……僅此而已。我現在只希望她平安，你能明白嗎？」

  盛以北深深的注視著俞烯，似乎想看進她心裡，在每一處尋找，究竟還有沒有某個地方，是為他存留。

  然而俞烯，根本沒有給他機會，那抹笑容如曇花般轉身即逝，而那雙清亮的瞳孔，一如既往的冷漠疏離，完全將他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這是失憶以來，俞烯第一次對他笑，卻仿佛無形的利刃，刺進他心頭。

  分明犯了錯，卻連受到懲罰的資格都沒有，是不是證明了，他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位置？

  他滿身落寞，瞬間失去力氣般，肩膀都撐不起來。

  無比煎熬的寂靜中，萬院長的電話追殺過來，他默默走到窗邊接聽。

  「能耐不小，從我眼皮子底下逃跑？今天檢查做了嗎？藥吃了嗎？你那身針灸後遺症還想治好嗎？知不知道為了找你，浪費了我多少時間！」

  心湖死寂，萬院長底氣十足的吼聲也激不起半分漣漪。

  盛以北最後一次看向俞烯，見她如先前那般靜坐著，仿佛對他的情況毫不在意，終於心灰意冷。

  「……知道了，這就回去。」

  將手機緊握在掌心，他從俞烯身邊路過，腳步有短暫的遲疑，卻未曾停留。

  房門開合，室內又陷入絕望的寂靜。

  俞烯看著小思茉的睡顏，唇角緩緩上揚，纖長的睫毛顫抖，一滴晶瑩的淚悄無聲息掉落。

  「思茉，他是個好爸爸，對嗎……」

  可惜，他不是個好丈夫，當她沉浸在幸福婚姻中時，他用謊言偽裝，在她被傷的體無完膚時，他用仇恨給她最深的一擊。

  時過境遷，她險些又為他動心的時候，他失去有關於她和那段婚姻的記憶。

  或許連老天都看不過去，想要制止這段孽緣，她也該順其自然，將不該存留的記憶與愛意，埋葬在心底最深處。不再為他動心動情，不再重蹈覆轍。

  「思茉，你快好起來，媽媽只有你了……連你也拋棄媽媽，媽媽該怎麼辦……」

  病床上，小思茉對母親的哭訴毫無知覺，安靜沉睡的模樣，令人心痛。

  終於，俞烯雙手掩住面孔，趴在思茉床邊，哭得不能自己。

  透過房門的玻璃，去而復返的盛以北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早已意識到自己對俞烯的虧欠，卻無法想像，自己竟傷她這樣深。

  作為「兇手」，他憑什麼置身事外，而讓俞烯承受過往的一切？如果可以，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換回那段記憶！

  然而此刻，他只能站在這裡，連走進去抱住她的勇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