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天下共主

  蕭昊乾眼底浮出一絲淡淡的嘲諷，卻沒有說什麼。

  淮南王一語畢，也覺得自己有些可笑，索性搖搖頭，另起話題，「罷了，你也長大了，我等叔伯終究之事臣子，臣為君犧牲了兩個兒子，也算是對得起你了。」

  

  蕭昊乾：「……」

  「至於你說的夏語凝，」淮南玩手指點桌，緩緩道，「是我下令追殺皇后，她與其隨扈幾人慾跳崖逃生，被我亂箭射死，說來，也是她運氣不好，怪不得旁人。」

  追殺……跳崖……亂箭射死……運氣不好……

  蕭昊乾臉色發白，在鳳棲宮日日夜夜所做的噩夢就這麼印證於現實，饒是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此刻卻也忍不住身體一僵，聲音嘶啞而陰沉，「……我不信。」

  吳將軍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蕭昊乾，又在淮南王身上掃了一眼，帶著得意與奸詐，仿佛這兩個高不可攀的人物為了一個死人而爭執是多麼有趣而好笑的事情。

  褚浪始終面不改色，謹慎地提防著所有人。

  淮南王忽然冷笑，「她到底是夏家餘孽！夏家是比我還要向投誠於南蠻，她意圖謀害我妻，皇上卻一心向著她，如今甚至為她大軍壓境，可曾考慮過我的感受！」

  「荒唐！」

  話音剛落，怒氣沉沉的呵斥聲便從另一條路上突然傳了過來，伴隨著馬嘶人狂，臨淄王握起拳頭二話不說就向著淮南王臉上砸去！

  「是你謀逆在前，是南蠻奸細陷害皇后意圖挑撥離間，你不去怪罪南蠻，卻要來責怪皇上！這是什麼道理？！」

  淮南王危坐不動，臨淄王狂躁的拳頭卻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蕭昊乾穩穩捏住了臨淄王的手臂，輕嘆道：「王叔，坐吧，我叔侄三人也許久沒有對坐飲酒過了，今日風高氣爽，倒也難得。」

  臨淄王目眥盡裂，他渾身戰慄，青筋暴起地拳頭用了很大的力氣才鬆開。

  「好兄弟，別急著動怒，何不聽我說說理由？」淮南王老神在在，好像他有著能夠說服所有人的動機，有足夠令人蟄伏的力量，從容自若地笑開，「興許，你會覺得我言之有理呢？」

  此話一出，莫說蕭昊乾等人，就連吳將軍的臉色都變了。只是前者變得難看，後者則是奇異。

  臨淄王卻好似受到了極大的羞辱，雙眼氣紅了，猛地一拍桌子，「你放肆！誰與你這數典忘祖之輩是兄弟，」他怒不可遏，拿起酒杯就往地上砸，「從你舉兵謀反開始，我與你就已經恩斷義絕！」

  他憤怒著，仇恨著，無奈著，卻也無比悲哀，看著這個自己羨慕不已的兄弟，咬牙切齒。

  他想用自己的拳頭狠狠揍他的腦袋，用自己的雙腳狠狠踩他的胸口，想拿起先皇曾經的教誨往他那淡淡含笑的臉上砸，興許就能打醒這個鬼迷心竅的兄弟。

  他氣憤不已，但他還是沒有動，他坐到了蕭昊乾的右手方，無聲無息地將蕭昊乾護在自己身邊，戒備警惕地等著淮南王，「你瘋了嗎？」

  若不是瘋了，怎麼會突然叛國？若不是瘋了，又怎麼會分不清敵我？

  淮南王失笑，沒有回答，反而將這個問題拋給了蕭昊乾，「皇上覺得我瘋了嗎？」

  蕭昊乾卻冷得異常，些微的動容都被轉瞬而逝的悲傷掩蓋，青年冷峻陰鷙，就連敵意也稜角分明，「王叔起兵，卻未發兵往北，朕是否可以認為，你是別有苦衷？」

  淮南王卻笑了，「縱然我別有苦衷，可我殺了皇后，你會不計較？」他故作高深，好似篤定了答案一般。

  臨淄王目光微動，正要說話，蕭昊乾卻先行開口，「不會。」

  「不會？」淮南王挑眉。

  臨淄王同樣詫異地看向了他，他以為蕭昊乾至少會掙扎，會猶豫，沒成想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不會」，吐字清晰，讓人想要聽錯的機會都沒有。

  他還說：「吾乃君王，此後才是她的夫君。王叔若是懸崖勒馬，此間種種皆是誤會何不釋清？兩位世子皆是犧牲何妨再添榮耀？王叔至今未曾傷西晉百姓一人，朕……可以既往不咎。」

  臨淄王默然，不知為何竟鬼使神差地將夏語凝還活著的消息給藏了起來，認認真真地看著淮南王，還有他身邊的幾位將士。

  吳將軍依舊嘴角含笑，靜靜欣賞這面前這一出因他而攪動的風雲，輕蔑而高傲地鄙視著這幾個被他玩弄在手掌心的，曾經讓他俯首作揖訕笑討好的天之驕子。

  他總算明白了蕭予的樂趣，原來將那高高在上的人放在手中戲弄是這樣的感覺，好像他就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看著淮南王入彀，看著西晉皇族內亂，而自己就是那姜太公，翻雲覆雨等閒間。

  他不禁看向淮南王，希望淮南王能夠將這齣戲唱得更好，將決裂演得更真實，如此，他就代替白用，將來必成南國重臣，以足智多謀流芳百世也未可知！

  他虛妄地笑開，沒有注意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自己的「棋子」看在眼內，這場會談好似也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自然看不出來，他比白用那兩面三刀的人蠢多了，所以淮南王更喜歡將他放在身邊，所以皇后問責之時，淮南王才會不惜放下面子保他。

  白用在，即便淮南王投了南蠻，將來見到蕭予，沒準也會被此小人挑破離間，何不如趁機將他除了？

  淮南王目光一閃，不屑嗤笑，「好聽話，大家都會說，但……」倏地，他臉色猛沉，「本王不信！」

  情勢急轉直下，氣氛陡然緊張，褚浪感覺到了諸般灼熱視線，從山林、碎石、各處冒了出來。

  臨淄王神色詭變，「你為何不信？皇上素以大局為重，君無戲言，豈會騙你？縱然皇上騙你，難道我還會不保你？」

  見淮南王不以為意，臨淄王厲聲再喝，「況且你用西晉的兵對付西晉的兵，可對得起西晉的列祖列宗？對得起你那為國捐軀的孩兒？對得起先皇嗎？！」

  淮南王皺了皺眉，臨淄王氣惱地又添了一句，「難道，你果真願意看西晉毀在你的手裡，願意遺臭萬年，令人不齒？」

  現場倏地死寂，吳將軍也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臨淄王的呵斥太過嚴重，也太過真實了。

  但……

  「歷史是由勝利者所書，」淮南王冷冷笑了起來，「陛下才是天下共主！到時我便是新朝功臣，有何可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