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晚年鬩牆
2024-09-27 07:19:33
作者: 狸貓小壞
家國不穩、朝綱混亂、愛子早夭、至親背叛、髮妻慘死、屍骨無存、國家岌岌可危、四境虎狼環視……
他以為除掉了夏橙與,就能帶著西晉蒸蒸日上。但夏橙與的死不過是個導火索而已,緊接而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洋洋得意,以為自己終於大權在握,可以一展宏圖報復,卻沒發現那短暫的平靜之下,其實藏著更為恐怖的暴動。
蕭昊乾僵硬地吃著東西,耳中時不時傳來轟鳴,胃部明明很空,卻總是感到反胃,渾身上下、四肢百骸都在發疼。
好疼啊,好像喝口水心裡都在抽痛。
但沒辦法,他得吃飯,得填飽肚子,得重整精神,得想辦法力挽狂瀾,得讓西晉「起死回生」,因為他是皇帝。
再痛,都要堅持下去。
「皇上,皇上!」太醫又一次大膽地違逆了他的意思,滿頭冷汗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您、您先別吃了,您流鼻血了,讓臣給您診治一番吧。」
蕭昊乾動作一頓,低頭看著自己正在喝的湯,早就從乳白變成了緋紅,麻木的目光才有了一絲光芒。
太醫渾身顫抖,褚浪等人也屏住了呼吸。
過了許久,蕭昊乾才好像是緩緩撿起了自己遺忘已久的生氣,打直了自己彎曲若久的腰背,他張開左手,看著染血的木簪,森冷麻木的目光里漸漸染上晦暗,抬手將散亂的頭髮用木簪收束。
眾人慾言又止,想說皇帝怎麼能待如此普通的木簪,但蕭昊乾那令人發憷的目光卻叫他們說不出口。
褚浪依稀記得,這木簪一頭好像能夠測毒,還是當初蕭昊乾從夏語凝手中劫下來的,沒想到一直放在身上。
又過了良久,蕭昊乾仰起頭,待身體恢復正常,才長長地、嘶啞地呼出口氣。
然後,他道:「褚浪,明日啟程前往淮南,其餘人,原地待命。」
……
臨淄王與韓古也已經到了淮南以南。
不必驗證,一路行來,他們已經聽見了許多有關淮南的消息,每一條都讓人不可置信。
有人說,淮南王判心早存,非一日之功。
還有人說,淮南王叛亂,乃是因為皇后下毒謀害淮南王妃,但淮南王妃平安無事逃過一劫,皇后反被誣為奸細,二人因此反目。
更有人說,皇后已死,皇帝震怒之下御駕親征,臨淄王率人鎮壓叛亂,淮南已生戰事,數千西晉禁軍鐵騎死於淮南。
每一條臨淄王都聽得冷笑,但每一條卻都成了佐證淮南王謀反的鐵證。
「淮南王若是因為王妃中毒一事謀反,此事或還有轉圜的餘地,」韓古騎在馬上,語重心長道,「怕就怕,事實正如皇后所言,淮南王早就被南蠻奸細策反,她不過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
臨淄王沉默不語,靜靜看了眼韓古,「即便淮南王妃真的被皇后下毒害死,淮南王要做的也是殺了皇后,而非謀反。」
韓古一愣。
臨淄王又道:「據百姓所言,淮南王如今只是圍困不出,並未兵發京城,若說謀反……倒像是固守城池等著人來制裁,此事有些古怪。」
「臨淄王可是覺得淮南王乃是身不由己?」韓古雖是問他,心中卻早就下了定論,淮南王有心謀反,應不會坐以待斃,除非他是有什麼苦衷,又不願意傷害皇帝,所以才會如此。
但臨淄王竟有搖頭,「他縱然身不由己,據城不出、隔斷南北溝通,此舉也會讓舉國上下恐慌,甚至對邊境之戰也會產生影響,他……」
臨淄王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他只是在等。」
「等什麼?」韓古心頭一跳。
「如我沒有猜錯,他本是想在蕭予答道淮南的時候倒戈相像,但皇后誤打誤撞進入淮南,揭破了他的陰謀,致使他不得以,只能提前計劃,反倒將自己至於舉目無援之地,」臨淄王心神疲憊,「他此刻無論發兵南北,皇上先前兩月早就做好了防禦準備,屯兵各處,於他是大大的不利。」
韓古好似明白了什麼,「他是在積蓄力量,等待援兵?」
但這援兵是誰?淮南身處西晉腹地,就算有其他將領也被策反,誰還敢冒著皇帝御駕親征、臨淄王重兵圍困、幾十萬大軍的逼近下救人?
這不是去老虎嘴裡拔牙嗎?
除非……
韓古瞳孔一縮,「南蠻?!」
「多半就是了,」臨淄王閉了閉眼,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總是深謀遠慮,知道如何才能保有最大實力的,淮南大軍占據的幾座山皆成天塹,易守難攻,我們若是強攻,不待對付南蠻,自己就要折損過半。」
「所以,他會等,等南蠻打過來,等這西晉國度之內其他的奸細伏兵相應,以此脫身。」
韓古不由齒寒,心下更是苦澀,「淮南王,到底為何要叛國呢?若他此刻懸崖勒馬,皇上肯定會念及舊情的。」
「是啊,他到底是為的什麼呢?」
臨淄王看著這浩浩山脈,萬壑群山的深處,悵然苦笑,「是我們老了,失了當初的血性了嗎?還是先皇一走,彼此兄弟……就離心了呢?」
先帝在位,多少兄弟,如今就剩下他們這兩個老傢伙護著一個侄子。
他孤寡一生,曾無比羨慕淮南王,羨慕他有妻有子,萬年之後還有親人摔盆,想著兄弟兩感情永遠就這麼好,自己哪日死了,也有侄兒送葬摔盆,也算是有了後了。
淮南王也曾在酩酊大醉之時呵斥他,自己的兒子就是他的兒子,本來就是一家人,皇帝侄兒雖說稱孤道寡,可他兩個王爺哪裡需要涇渭分明?做什麼非得見外分個你我?
他哪裡是見外,只是太羨慕了,因此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如今,要給他摔盆送葬的人一個個沒了。
早年先帝爭皇位跟人爭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他兄弟兩個攜手共進,如今到晚年了,居然還能碰上一回遲來的兄弟鬩牆?皇兄若還活著,怕是要氣昏過去。
韓古久未聽他出聲,下意識轉頭看去,去見到一張滄桑沉痛的、落滿歲月塵埃的臉龐,他微微一默,視線掃過那頭半白的頭髮。
「王爺,」他吸口氣,正視臨淄王,「當初是王爺提拔韓某,韓某方有今日成就。今日韓某在此立誓,無論淮南王是身不由己還是蓄謀已久,是真反還是假反,韓古都會拼盡全力,將淮南王留在西晉!」
臨淄王樂呵呵一笑,目光忽地閃了閃。
真反還是……假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