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我走了

  西晉京城，鳳棲宮。

  蕭昊乾臥於鳳棲宮前的躺椅之上，以手而枕，雙目緊閉，眉間緊緊覆蓋著一層淺淺的陰鬱，仿佛心事重重。

  須臾神色有了變化，薄唇緊繃的抿成直線，那雙睜開眼便銳利冰冷的眸子，此刻閉著卻忍不住蹙起掙扎，臉色越發陰沉。

  徐德已經在旁看了許久，見浮雲飄走，蕭昊乾又陷噩夢之中，忙上前將人叫醒，「皇上？皇上您醒醒，午膳時間到了，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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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昊乾始終沒醒，徐德忍不住放大了聲音，那雙冰冷陰鷙的眸子驀然睜開，漆黑的眸子裡划過不耐，冷冷盯了徐德一眼，卻又緩緩放鬆了表情。

  他嘆口氣，抬起手臂擋住眼睛，隔開了刺目的陽光，「邊關可有消息傳來？」

  從快馬出京的那一天開始，蕭昊乾就一直在等待消息，若事成，狼煙傳信，若事敗，加急奏對。

  成則順，敗則變，一戰關乎人心安定，也讓他心中的問題有了解答，他不得不放在心上。

  但徐德雖明白他的擔憂，見他一醒來便問此事，還是忍不住心疼，「皇上，您先用膳吧，這一時半會消息是傳不過來的，您得保重龍體啊。」

  聖體安康，也可以安定民心，也是皇帝的責任，他的位置不允許他懈怠，連借病偷懶的機會都沒有。

  「不用。」蕭昊乾起身，回頭看了眼漆紅的宮門便要離開。

  徐德一咬牙，「皇上若不保重身體，將來皇后娘娘回來了，看見皇上身體瘦弱，一定也會心疼的！」

  他心中連聲哀嘆，心想皇帝是越來越難伺候了，這吃不好睡不好的，長此以往，皇帝沒倒，他怕是就要先嚇死了。

  好在，夏語凝的餘威仍在，並且徐德也未料到，他便是用了這麼一句話，勸了足足五年，勸到自己都雞皮鶴髮，勸到西晉重複當年榮光。

  蕭昊乾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看向那高大的梧桐樹，樹葉郁青，到了秋季就能見到滿樹金黃。

  夏語凝雖然沒有說過，但她其實很喜歡這棵樹，去歲梧桐金黃潑墨般大片綻放，她就樂滋滋地穿著大紅宮裝爬上梧桐樹，絕艷的紅，璀璨的金，交相輝映，成人間一絕，令人過目難忘。

  不知道今年秋天的時候，有沒有可能再現這樣的畫面，想是應該不能了。

  他嘆了口氣，轉身入內，「傳膳吧，讓人送些筆墨紙硯過來。」

  徐德歡歡喜喜地「欸」了聲，連忙下去吩咐，蕭昊乾恍若未聞，他靜靜走到了書桌前，攤開一張宣紙，提筆勾勒輪廓一隅。

  那是鳳棲宮，紅綢高掛，宮燈耀眼，一襲紅妝華服的皇后初登後宮，鳳冠霞帔美極一時，那是她和他的初見，真正的初見。

  這鳳棲宮的確很小，皇宮之中，夏語凝幾乎九成足跡都在此處，蕭昊乾一邊勾勒著那精緻的鳳冠，一邊沉下了眸中的微光。

  很多事，靜下心後再度回想，才發現當時的他有多偏執可笑。

  那時候的夏語凝，也不過是棋子而已，他無力對付夏橙與，於是便將所有的怒氣發泄到了棋子身上。蕭昊乾動作微頓，忽地反應了過來。

  那個本該存在的夏語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夏家千金弟子，曾追在他身後喊他哥哥的女孩，大概是真的被他掐死了，就在她的婚房中。

  「皇上，該用膳了。」

  放下毛筆，蕭昊乾看著那不見面容的模糊輪廓，竟不知自己畫的到底是哪個夏語凝，心緒複雜，搖頭長嘆。

  「夏語凝，夏家嬌貴柔順的千金，是我蕭昊乾對不起你，望你來世莫要再遇見我。」

  他提步，走向飯桌。書桌上，那面無五官的畫紙好似被風吹動，紙面起伏中，少女輕盈曼妙的身姿仿若屈膝行禮，遙遙告別。

  ……

  「我不怪他，也不怪你，」夢中的人對她輕笑，「其實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我走了，這次，我真的走了。」

  這是個夢。

  夏語凝知道這是個夢，但她卻不確定面前的人究竟是夢中的幻想，還是這身體最後殘留的意識，她有些不放心，「你一直都在嗎？」

  溫婉大方的女子掩唇莞爾，「我當然在啊，你在我的身體裡，我總要看一看你最後的結局。」

  「那真是對不起啊，」夏語凝苦笑，摸著自己的肚子，「我讓你的身體受苦了，傷痕累累，痛徹心扉，我還讓你的孩子也沒了，我以前曾覺得自己無所不懼，而今看來，竟是過於自大了。」

  「但你已經很勇敢了，」女子走到她面前，一模一樣的面容上，卻露出了決然不同的包容與溫柔，「但是你啊，就是太勇敢了。你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苦難，總是覺得自己很堅強，其實偶爾，也可以倚靠一下他的。」

  「蕭昊乾嗎？」夏語凝苦笑，「不了，我不是個適合相夫教子的皇后。」

  女子嘆息，「不要這麼早放棄，問問你自己，你當真不思、不想、不遺憾嗎？你不是最好的皇后，但你是他唯一的意中人啊。」

  夏語凝愣了，她還想反駁什麼，可女子卻沒有給她反駁的機會，她伸手抱住她，傾盡畢生溫暖，娓娓告別。

  「我走了，你既然拿了我的身體，就要活得幸福些，相信我，苦盡會甘來的。還有啊，謝謝你給我妹妹報仇……」

  妹妹？

  暮雲連嗎？

  這次你真的走了？要不你別走了，我把身體還給你吧，你別走啊，夏語凝你回來！我不要你的身份了，你別走，別走啊！夏語凝！夏語凝！！

  「小姐！！」

  夏語凝打了個哆嗦，被一聲附耳大喝嚇得睜開了眼，卻被眼前的情況弄得有些發怔。

  她們還在馬車裡，馬車搖搖晃晃地前行，翠翹用力按著她的肩膀，全德也緊張地搖著她的手臂，阿大也撩著帘子面露憂色，眾人一語不發地看著她，幾番欲言又止，目露疑惑。

  「怎麼了？」夏語凝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撐著手臂坐起來，揉著有些發漲的腦袋，「地方到了嗎？」

  「還沒呢，」翠翹小心翼翼地扶著她，伸手試試她額頭上的溫度，沒好氣道，「昨兒晚上就讓小姐不要貪涼快吹風了，你看，又著涼了吧？你身體明明都還沒好！」

  阿大從外面遞了個葫蘆進來，也勸道：「夏小姐，您都說胡話了。」

  夏語凝無言，拿過葫蘆，眼前閃過女子如螢火般散開的畫面，惆悵一嘆，「因為，有個一直暗暗陪伴自己的朋友，不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