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互相拯救

  夏語凝沒有說這個朋友是誰，他們也沒有多問。

  阿大給手下人使了個眼色，眾人心領神會，只當沒有聽見方才的夢囈，前後夾著馬車繼續往南走，這一路雖未耽擱，但距離江南，還有好幾日的路程呢。

  全德方才聽的似懂非懂，什麼「把身體還給你」，「夏語凝你回來」，「我不做夏語凝了」……對他來說都不如夏語凝甦醒起來重要。

  翠翹好似聽懂了，卻又什麼都沒說，她讓夏語凝靠在自己懷中，用手指替她揉著額頭，說起了自己聽來的一些笑話。

  笑語連連，很快就衝散了那份凝滯的壓抑。

  夏語凝揚起嘴角，閉上了眼，這身體裡的殘魂走得從容，還送給了她一分大禮，帶走了一股難以言喻、不知何時產生的焦躁和煩悶，她又平靜了下來。

  

  看著自己的身體被人如此作賤，她一定氣死了，明明自己是被蕭昊乾掐死的，還要來安慰她、鼓勵她，她一定也笨死了。

  被人活活掐死，復生前那麼強烈的恐懼差點讓她尖叫窒息，她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看著自己跟蕭昊乾有了孩子的？夏語凝微微蹙眉，隨即又舒展開來，沒用兩秒就想通了。

  夏語凝自小就被當成棋子培養，聽話、認命就是她的行為準則，而自己卻和她幾乎天差地別，她不喜歡聽人下命令，也十分厭惡認命兩個字。

  大家都是胚胎發育而來的肉塊聚合體罷了，有什麼貴賤可分？只有心性高低不同罷了。

  或者自己改變了一切，已經讓她格外驚喜了，所以她的靈魂那麼純粹、光明，連帶著自己都忍不住羨慕了。

  「小姐，你在笑什麼呢？」翠翹疑惑，方才明明還在夢中冷汗直流，這會兒才喝了藥，按說敢睡下的，怎麼又笑了起來？翠翹都懷疑她是不是精神出問題了。

  夏語凝睜開眼，曲指在她鼻樑上颳了一下，「你家小姐我只是在想，世界上那麼多人，緣分是怎麼把不相干的兩個人聚到一起的呢？就像我和小翠翹？」

  翠翹愣了一下，全德也瞪大了眼睛，「小姐你好了？！」

  「什麼好了？」夏語凝反問。

  全德登時不語，只是疑惑地看向翠翹，翠翹卻很淡定地收斂了神情，很是認真地想了下這個問題，想到自己跟著華妃的日子，想華妃弄傷了自己的臉，想夏語凝幫她、護她，讓她想起了自己還是個人。

  沉思許久，翠翹突然道：「興許，緣分是覺得，世界上這麼多人，但只有我們這些個遇到一起，才能互相拯救？」

  夏語凝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盯著翠翹，忍俊不禁，「嗯，興許你說得對。」

  那麼，蕭昊乾靠誰拯救，我嗎？我又能靠誰拯救？我們……還能拯救對方嗎？

  馬車駛出叢林，進入遼闊官道，四面無山，一望無際，遠處明媚的陽光流瀉而下，就像流光瀑布一般，將馬車的影子拉得老長。

  馬車之後，幾匹快馬馱著沉默的暗衛緩緩跟隨，踩著晚霞烈火，模糊了身形。

  這就是緣分，看似斬斷得一乾二淨，實則牽連成千絲萬縷。

  時間慢慢地過去，距離江南越來越近，邊關的消息也越來越多。邊軍突襲南蠻大獲全勝之事如疾風迅火向著北方席捲而去，橫掃一空的頹靡氣勢讓逐漸離鄉的人也生了回頭之意。

  步入江南分道的時候，夏語凝看見了一匹自邊關而來的烈馬，猶豫了片刻，見馬上將士也停馬歇息，暫且並不是很急，便叫人攔了下來。

  阿大帶著世子府的令牌，馬上的將士臉色微變，沒有猶豫地走了上來，他似乎認識夏語凝，一看見夏語凝步出馬車，即刻神色大變，瞪圓了眼睛。

  「你是禁軍？」一見他神情，夏語凝立刻就笑開了。

  禁軍心知自己怕是撞見了什麼秘密，誠惶誠恐道：「回皇后娘娘，末將正是禁軍，乃為回京復命。」

  他說得含糊，沒有說復什麼命，但夏語凝也不介意，她明白他的顧慮，只是像他打聽了一些邊關的消息，禁軍一一告知。

  「臨淄王雖掛了免戰牌，當兩軍還是時不時對壘，卻並沒有大的衝突，我西晉將士士氣高昂，形勢尚可。」

  「韓古將軍斬殺敵寇，將敵將頭顱掛在城牆上，倒是氣得那南蠻守將差點親自過來搶人頭，卻被歐陽將軍長戟單挑擊退。」

  「但南蠻好像有所顧慮，沒有大肆宣戰，至于謹世子的消息，目前只知道他平安無事，且……且被蕭予當成了座上賓，帶回了南蠻王都。」

  夏語凝擰了擰眉，「辛苦將軍了，將軍稍等，」他看向阿大，「給他留些水和乾糧，換一匹汗血寶馬，再留些傷藥給他，算是我送過將軍的謝禮。」

  汗血寶馬可不是說有就有點，禁軍面露喜色，他的水囊也早就空了，夏語凝簡直就是在雪中送炭，忙不迭大聲叩謝，「末將多謝皇后娘娘賞賜，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許久未曾聽見這句拜詞，夏語凝目光一閃，親自扶起他，「你等征戰沙場為國為民，我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禁軍將士還頗有些不好意思，侷促地站在路邊，看了阿大換下的汗血寶馬好幾眼，打定主意這馬死活都要留在自己手裡，是也別想搶了！

  他正想著，忽聽夏語凝又道：「你若回京，請幫我轉達一句話給皇上，就說……『離別之際未曾語，皇子之死既過，便不必太過縈心，國事雖繁，但請珍重』。」

  禁軍微愣，「啊？呃、是！末將謹記！」

  夏語凝還想說什麼，可一時間又覺得自己說得夠多了，那日離開皇宮，未曾來得及告別，如今想來，蕭昊乾對那孩子的看重其實更甚於己……她看他是孩子，他看他除了孩子，還是太子。

  那道陪葬的聖旨她雖然沒看過內容，卻能猜到幾分。

  當時的她心亂如麻，卻是忽略了蕭昊乾的心情，只是一味的排斥與痛恨，以致於最後兩人竟都沒有正式告別過。

  禁軍遠去，帶走了夏語凝遲來的道別。

  卻不知，蕭昊乾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心中卻像有大石落下，好像承載千古罪孽的罪人，終於獲得了寬恕，陰鬱的天空綻放光明，凝滯的宮殿裡終於有了呼吸的空間，他幾乎感動得落淚……

  而此時，蕭予的屠刀，已經架在了南蠻王都之前。

  俊美邪肆的青年帶著溫潤從容的人質來到城下，「孤，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