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膝下無一子

  一場混亂，終於結束。

  星夜兼程趕來救人的臨淄王最終面臨的卻是最不願、最不曾料想到的結果，心中關愛多年的侄子失了初心，自己屬意的後輩被自己盡忠職守的人陷害坑殺，幾乎是被趕出了西晉！

  如此令人寒心，如此叫人無奈。

  皇帝，難道做到了那個位置上，手中緊握的權力，人就真的會變嗎？夏家還在的時候，其人尚且一腔赤心，夏家沒了，權柄在握，卻反而有了斗筲之氣？

  他若是將容嚴和蕭予都殺了，或者臨淄王，還能贊他一句殺伐果斷。

  可他讓韓古針對的，卻是容嚴勝過蕭予，將殺了為自己國家出生入死的功臣，看得比殺了為非作歹的敵國奸細還要重要……何等可笑。

  

  他也看遍了人事多變，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這麼猛烈！

  「王爺，」歐陽親自端著飯菜走進房中，看著怔然呆坐的臨淄王，目光在那半白的頭髮上停了停，心中酸澀，「千里迢迢，您吃些東西吧。」

  臨淄王年近半百，其實並不蒼老，甚至在趕到邊關之時，雖然疲憊，卻能叫人感受到那份年富力強、器宇軒昂。

  可此刻，卻讓人察覺到了那份藏在年富力強之後的、因年歲與鰥居而凝聚的滄桑和衰老。歐陽記得臨淄王有一名侍妾，但彼此感情淡薄，始終無所出。

  他曾言，妻兒亡故，不復再娶，自作鰥夫。

  歐陽見他不動，心下暗嘆，又勸了一遍。臨淄王這才閉了閉眼睛，雖覺得無比疲憊，卻還是拿起了筷子。

  既來到了邊關，就要隨時做好對敵的準備，臨淄王早有此準備，只是此刻，更加堅定了。

  人被帶走了，那就把人搶回來。西晉皇城容不下他，臨淄腹地總可以放一個人。

  「韓古如何了？」他抽空問道。

  歐陽站在一旁，恭敬道：「韓將軍並無大礙，這兩個月應該可以痊癒。」

  「兩個月，」臨淄王眯起眼，眸中有精光閃過，「這兩個月好好操練你的兵馬，最遲三個月，南蠻一定會發動進攻，另外，再好好排查你手下的將領，戰場之上，本王不希望看見有人反水叛國，打擊軍心。」

  歐陽頭冒冷汗，「末將明白。」

  但他們也知道，此事很難。對方設局七年，真的要查，就要從七年之內入伍的老兵開始查，人數必然不少。唯一能夠慶幸的是，對方既然混了進來，就不會只是做一個打前鋒的小將，必然在軍中任了職務。

  臨淄王默了默，忽又道：「兵馬未到糧草先行……嚴查那些隨行的廚子。蕭予一路殺伐，心思狠毒，不可大意，因小失大。」

  「王爺是懷疑他會下毒？」戰場之上下毒，自古就是忌諱之一，但蕭予此人不能等量觀之，卻未必會守著虛無的道德。

  想到這裡，歐陽頓時頭皮發麻，「末將這就讓人徹查廚子、軍醫，王爺慢用！」

  臨淄王頷首，目送歐陽離去，手中的飯菜越發食之無味，他勉強咽了幾口飯，著人收拾洗漱後，索性睡下。

  睡夢中，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攜書卷而來，青年心有壯志，不肯借他蔭德，立志要以白身赴京科舉，卻在路途之中，受山賊劫掠，回門而來，不過三日，便夭折而亡。

  他痛徹心扉，數年不得安眠，終有一人，他遠赴蜀地，又看見一個青年。

  同樣的文質彬彬，同樣的溫和謙虛，更是皇室遺落在江湖的寶珠，他還幻想著日後將人接來臨淄，當做義子培養也無不可，怎料……

  「膝下無一子，終老無所託……可是我前身罪孽滔天的報應嗎？」

  房中沉寂，氣息杳然，一聲喟嘆幽幽而逝。

  又三日，京城皇宮，倏然生變。

  夏語凝清晨黎明之時睜開眼，渾身上下卻像是灌了鉛水一樣難以動彈，口中乾澀難受，鼻子裡也極度缺水，就連視野都有些模糊不清。

  但她知道，她醒了。

  「不就是昨天吹了些風麼，」夏語凝低聲呢喃，頭上鼓脹抽痛，她費力抬起手臂摸了下自己的額頭，好像滾燙，又好像冷到了極致，「……翠翹？」

  無人應答，是她聲音太小了嗎？

  「王嬤嬤？沈嬤嬤？」沉沉地嘆口氣，夏語凝捂住小腹，瞳孔不自覺地顫動，「有沒有人啊，給我口水喝，我好餓啊……」

  夏語凝覺得自己就像涸轍之魚，馬上就要脫水而死了。她覺得有些奇怪，自己在醫院多年，似乎也沒見過哪個孕婦懷孕懷得如此難受。

  「皇后娘娘醒了？」正此時，翠翹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十分驚喜的樣子，又像是鬆了口氣。

  「翠翹，你家娘娘好累啊，快起不來了。」夏語凝苦悶地呢喃，嗓子裡猶如火燒，「快給我喝口涼水，涼的，快點。」

  翠翹才將簾帳掛好就看見了夏語凝的臉色，登時目光微變，低呼一聲，「娘娘！你流了好多汗？！」

  她忙喚來嬤嬤們幫忙，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把人扶起來靠在枕頭上餵水，眼看著她一口一口喝下去了，又立刻去喊太醫來。

  王嬤嬤仔細打量夏語凝，轉身將另一個嬤嬤叫了出去，「快，去給娘娘準備一碗紅糖水來，我去讓御膳房準備些熱食，速度快點，可別耽擱了。」

  「王嬤嬤，」沈嬤嬤往裡頭看了一眼，翠翹還在給夏語凝餵水，頓時心神不定道，「我看皇后娘娘那情況不太妙啊，這才四個月，這……」

  「別說了，」王嬤嬤跟沈嬤嬤兩人也見到了不少嬰孩，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許多話不用點明就能彼此瞭然，她神色複雜，「快些去吧，興許能堅持下去呢。」

  沈嬤嬤暗暗心驚，不敢再言，兩人趕緊分頭行動。

  不過多久，太醫先到了。老太醫還帶著幾個年輕點的中年太醫，幾人進來時，屋子裡已經收拾妥當，但夏語凝那異常慘白的面容卻還是讓他他們彼此一驚。

  「這……」老太醫臉色微變，「皇后娘娘，老臣僭越，可否看一看娘娘的舌苔？」

  夏語凝神識尚有些恍惚，面前的一切都在晃動著，弧度雖然很輕很輕，頻率卻很快。她揉了揉眉頭，伸出手道：「我好像有些脫水。」

  老太醫看得出來，眼中流轉著凝重的色彩，切脈的手剛放了片刻，就微微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