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敬畏與恐懼

  他穿著精緻的玄色束袖衣裳，漆黑如墨的登雲靴上繡著金龍吐雲，孔雀線勾勒的劍紋如破天而來，滾邊齊至小腿，一腳隨意踢了踢容嚴，「喂，還睡？」

  容嚴沒好氣地拿開手臂，瞪著車頂半晌才動了動睫毛，正好看見一隻手在眼前晃動，羊脂玉的扳指，倒三角形的護腕，鐵甲銅片一般的質感，一股鋒利的感覺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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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予似笑非笑地撐著下巴，頭髮被梳得整齊乾脆，鎏金遺簪鎖住發冠，使得他眉間那點天然硃砂更加耀眼，讓人不自覺地想起觀音座下的金童玉女，只可惜，那雙眼睛裡的戲謔和煞氣太重。

  一看就知道此人罪業滔天。

  容嚴此刻心情極為複雜，根本不想看他，但奈何馬車就這麼大，這個人往面前一杵，存在感極強，分明只坐了很小一塊地方，卻好像將整個馬車的空氣都壓縮了過去。

  唉。

  「容兄不地道啊，本王救了你，你每一句感激的話就算了，怎麼見了本王，還要嘆氣呢？」蕭予伸出手，挑了挑眉。

  容嚴無言，沒有理會那隻爪子，自己爬了起來，略帶古怪地看了眼身下的軟毯，隨即打開車簾走了下去。放眼一掃面前景色，心下不由一震。

  最先入眼的，就是那個個冰冷血腥氣十分凝重的將士，他們好像剛才戰場上下來一樣，所有人的目光樹間矚目而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征伐傲然也撲面而來！

  好一隻開疆拓土之軍！的確有蕭予的風格，但，容嚴心中暗忖，想必這些應該都是護送他回王都的親衛了。

  其次入眼的，就是這四周的環境，他們已經走了將近五日，現下已經到了一座南蠻城池之中。他竟然在這裡看見了不少百姓，比起西晉邊關前方已經空了的數座城池，這裡的人們雖然也帶著膽戰心驚，但卻沒有那份刀斧加身的恐懼。

  也對，他們是侵略的一方。

  最後落入容嚴眼中的，則是親衛之後四派死列的紅衣官員，一個個都跪地俯首，好像是在迎接帝王。

  整條長街，寂靜得怪異。

  相比之下，容嚴想起自己方才面對蕭予的態度，再看看四處跪著的官員的百姓，最後將視線落在了如魔軍一樣站著的將士身上，若有所思。

  蕭予重武輕文，但卻有著相當深沉的心計與十分狠辣的手段。

  「如何？」蕭予跳下馬車，靠在車轅雙似笑非笑，「本王花了十年時間，從各大戰場上收集整頓出來的殺人軍，氣勢不錯吧？」

  蕭予話音剛落，那所謂的殺人軍就齊刷刷一聲震吼，「屠刀八千人，特來迎接太子回王都！恭迎太子殿下千歲！」

  這磅礴凜然的氣勢好似連地面都震動，風雲色變，氣勢駭人，那聲音通過空氣傳播開來，似乎都能聽見無限回音。

  容嚴都不由得被震了一下，深藏男人心底的戰意幾乎被挑動起來，下意識看向蕭予，「這可算是下馬威？」

  蕭予哈哈大笑，一把搭上他的肩膀，把人往那官員跪下的方向帶，引來了不少注目，「想多了容嚴，本王要給的下馬威，可不是這麼溫和的模樣！走走走，本王好久沒喝南蠻烈酒了，你身上帶傷是喝不著了，看著本王喝倒是可以。」

  說著，他突然在那幾個紅衣官員面前停了下來。

  容嚴清楚地看見這幾人身體打了個哆嗦，甚至無意識地將身體放得更低，敬畏不已。

  「我說你們，」蕭予不耐煩道，「看在你們將這地方打理的不錯的份上，本王就不計較爾等偷吃軍餉一罪了，別以為本王出去玩了幾年就不管事了……」

  紅衣官員臉色大變，頭上倏地流出冷汗，一開口就近乎失聲，半百之軀抖如篩糠，「下下下下官不曾偷吃軍餉，下官冤枉啊！」

  「哦？本王冤枉你了？」蕭予冷下臉。

  紅衣官員以頭搶地，嚇得三魂七魄都要崩潰了一般，十六個人中的壯年漢子竟眼淚都嚇出來了，「下官、下官不是這個意思，下官是——」

  蕭予卻懶得跟他們浪費力氣，「嘖」了一聲道：「行了！本王說不計較就不計較，本王問你們，接風宴可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一個月前就已經準備好了！下官等一直期待太子殿下回歸，今日能夠有幸迎接太子殿下，實在是我等榮幸，我等——」

  「廢話真多。」

  蕭予皺眉，紅衣官員登時不敢再說話。

  容嚴詫異地看著這一幕，平心而論，這蕭予的威嚴似乎比蕭昊乾還要厲害些，但，西晉朝臣對蕭昊乾更多的是敬畏，而不是他們這般恐懼。

  「可以進去了嗎？」身後數不清的炙熱目光盯著他，容嚴渾身不舒服，嘆了口氣，打開他的手，「請殿下看在我身上有傷的份上，自己站好行不行？」

  話音剛落，容嚴立即收穫了一片倒吸涼氣聲，那紅衣官員驚愕抬頭，看向他的目光如同在看當世英雄，自己找死那種。

  容嚴皺眉，古怪地往後撒了一眼，那「屠刀」之軍每個人都瞪圓了眼睛，看得他都有些尷尬了。

  他方才說錯了什麼嗎？

  容嚴大惑不解，卻未發現身邊的蕭予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只聽他低聲笑道：「看來容兄是餓了，本王這五臟廟也有些空，走吧，先辦正事。」

  「……嗯。」容嚴嘴角一抽，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走之後，那屠刀軍的將軍和副將便站了起來，兩人面面相覷，「那個就是大帥帶回來的俘虜？膽子好大啊，居然敢打大帥的手！」

  「我記得上一個敢這麼做的人，似乎是被大帥一刀刀砍下手指餵了狗……吧？」

  「你記錯了，那是上上上一次，上一次直接給人抹了脖子！」

  「不過大帥好像沒生氣欸，而且態度還破天荒的和藹，要不是這幾年太子殿下脾氣變好了，那就是那個人是大帥的私生子！」

  眾人：「……你他娘的家裡有個年紀跟自己相仿的私生子？？」

  不知自己差點淪為屠刀大帥的私生子，容嚴正坐在飯桌上安靜從容地坐在滿是大菜葷肉的桌子上，帶著一絲異樣看著蕭予。

  若只看蕭予面向，著實讓人想不到這麼個俊美妖異的青年，南蠻太子，一國將帥竟喜歡這麼狂風席捲的吃相，幾如莽夫，他本以為這是他逃命時候節省時間的吃相。

  可容嚴喜歡茹素，他嘆了口氣，端起碗筷，狀似無意問道：「幾年未見，他們何以還如此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