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重新認識

  有夏語凝穿著鳳冠霞帔走到他面前的畫面，有承雪宮深處弱勢卻依舊囂張跋扈的畫面，有泉露宮貼身旖旎互相算計的畫面，有她臨危不懼赴身擋刀的畫面，還有……

  梧桐樹上，她展臂吟詩，如夢如畫。

  大雪天裡，她抬腳偷襲，狡黠可愛。

  春申宮中，她索然無味，失望至極。

  他不笨，想起自己第一次對鳳棲宮下狠手的原因，想到她丟掉鳳冠時的自己的震怒，想到他情不自禁便知道，他就隱隱察覺到了什麼，所以他才會去道歉。

  他不止一次在心中否定那個想法，但這兩日午夜夢醒，卻總也無法自欺欺人，他大約是真的動了心。

  可他們之前的相處太糟糕了，糟糕到自己都覺得荒唐可笑，因為夏橙嚴，因為夏家，他對她從來沒有好臉色。

  還有伊蘭姍……

  她已經死了，她的死與夏語凝脫不了干係，可夏語凝其實也是受害者，他看著她和夏家斷絕關係，看著夏橙嚴將她視為死敵，今天便是夏橙嚴，身為一個父親，帶著滿朝文武要來逼死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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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總說自己和夏家斷絕了關係，可直到今天，他才有了這份真實感。

  他不該現在進去，想起朝堂懸而未決的事，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說了「絕不廢后」，想起青妃悲怒交加地衝到面前質問他，他突然醒覺。

  也許，他也該重新認識一下夏語凝。

  不要把她當成夏家人，只是夏語凝，一個全新的、獨一無二的女子。

  今天，或許便是契機。

  所以……

  蕭昊乾向前，額頭貼在那門框上，夏語凝眼中屬於他的輪廓驟然清晰了很多，甚至幾乎可以看到那雙眼睛裡的複雜和深思。

  「有件事，想要問問你，」他喉嚨有些發乾，「今日朝會之後，你願不願意……願不願意……」

  也重新認識一下自己？

  他難堪地閉上眼，他是天子，自小便是萬人之上，生殺予奪不過爾爾，如今不過只是簡單一句話，卻有限難以啟齒。

  「願意什麼？」夏語凝忍不住往前，想要看清楚那張臉上的表情。

  突如其來的彈劾，匆匆忙忙的離別，夏語凝心中那點悸動才剛冒出星星之火就被春申宮的鮮血澆滅，到了此刻，她才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

  離開的最後一面，就算是敵人，也該狠狠看上一眼。

  夏語凝如此想，便越發眼睛也不眨地透過那門上一層阻隔去窺探蕭昊乾的臉，看他細膩的皮膚，寬闊的額頭，劍眉星目，懸膽鼻樑，俊美如畫，前世所見過最出色的模特也抵不上他半分。

  好吧，若是這人不那麼喜怒無常慣了，眼中的陰鷙和幽冷都被陽光碟機散，或者還會更加出挑。

  他就像一把飽含凌厲鋒芒、插在天山之巔的箭，想要靠近，還得先爬過先爬山涉水，經歷重重磨難。

  她不是一個喜歡讓自己受苦的人。

  緩緩收回視線，夏語凝垂眸，將眸中的嘆息掩下，「……時間不早了，皇上該去上朝了。」

  蕭昊乾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說不出那句話來，冷著臉道：「朝會之後，我來找你，有事要說。」

  夏語凝：「……很重要的話，現在說也行。」

  「不了，」他沒發現自己語氣中的柔和，退了一步，深深看了眼緊閉的殿門，「春申宮的事，今日就會有個結果。你放心，我說過，會幫你出氣，等我回來告訴你結果，然後……」

  然後，我們重新認識。

  夏語凝手一抖，正想說些什麼，蕭昊乾卻已轉身，兀自離開。

  冬風凌冽，寒雪漫天。

  梧桐老樹雪壓枝，頑石枯草冰凝霜。

  御膳房的人踩著蕭昊乾離去的步子來到門外，全德興高采烈地問玉竹是否要放人進來，玉竹伸手扯了下她的袖子。

  不知哪裡來的一股涼意，順著腳趾衝上頭頂，夏語凝猛地打了個寒顫，想想外面的天高海闊、自由自在，臉上再度揚起笑容，轉身看向容嚴。

  「我準備好了，玉竹，把人放進來。」

  容嚴鬆了口氣，靜靜點頭，但見殿門打開，三名太監垂頭站在門外，知情識趣地走進來，順手將房門合上。

  他們有一張和夏語凝、玉竹臉上的面孔一模一樣的面容，容嚴甚至不需要偽裝，他靜靜上前，三明太監放下了手中籃子，沒有作聲。

  「他們都是你的人？」夏語凝有些驚訝。

  「為保完全，此事過後，他們會在鳳棲宮放一把火，趁機脫身，給我們製造機會。」容嚴掃了那幾人一眼，沉聲道：「你們知道該怎麼做吧？」

  三人點頭，目光平靜地抬頭看向容嚴，「主子放心，能為主子赴湯蹈火，是我們的榮幸。」

  夏語凝卻忍不住擔憂，「可蕭昊乾一定會察覺不對，你們是想用苦肉計，萬……」

  大約沒想到夏語凝還會替他們著想，一人笑了，那人的臉與她一樣，笑起來也叫人頭皮發麻，「您放心，我們自有脫身之法。」

  容嚴也換上了衣服，將骨傘藏進衣服下，壓了壓帽子，「走吧，時間不多。」

  他們素不相識，應該也沒有要為彼此送死的打算吧，夏語凝心想著，也放鬆了下來，眼疾手快地換了太監服，又提上籃子，同玉竹深吸口氣，心跳極快地打開了門，走了出去。

  全德依舊站在角落，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夏語凝咬著舌頭遞上一封信，道：「皇后娘娘吩咐，皇上來了，將此物給他。」

  全德眨眨眼，看著面前的太監，卻被那張臉嚇到了，心想用這麼一張臉來送飯，皇后娘娘還有食慾？

  他恍恍惚惚地接過書信，心裡覺得哪裡不對，可又暫時沒有想起來，只愣愣地看著三人就這麼低頭離開。

  來往的宮女沒有給他們任何關注，守門的太監縮著肩膀也未曾發現什麼，全德恍恍惚惚地想，總覺得那太監聲音有點熟悉呢。

  三人按計劃一路前往御膳房，正好看見御膳房裡出來一輛運送野味和新鮮肉菜的幾輛板車。

  那幾人一人押著一輛板車，看見了他們，自覺地放開了一側扶手。三人心領神會，一人抓著一指扶手，不動聲色地推著板車往不遠處的小門而去。

  玉竹心臟跳得太快了，明明是冬天，可她卻幾乎能夠感受到那麵皮之下汗涔涔的自己，忍不住便去看向前面的夏語凝。

  夏語凝做過戰地醫生，比她更加穩重，但即便如此，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宮牆大門，還是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