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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8:40 作者: 許開禎

  葉小霓當晚設宴,請來的是一位姓田的公子,葉小霓親密地稱他田哥。田哥四十來歲,光頭,一張臉胖得無邊無際,給人一種幾張臉疊加起來硬安裝在一個頭上的錯覺。一條腿微微有點跛,但不明顯,不過田公子還是拄了根拐杖。但一坐下,就讓人感覺到了他的份量。尤其坐在椅子上把玩拐杖的那份神態,真是氣定神閒,目空一切到了極至。雖是純私人的宴請,又在檔次極高的秦漢園,田公子還是帶了兩位保鏢。兩位保鏢個頭都在一米八以上,戴墨鏡,進了包房也不拿下來,留著寸頭。本來就英武,加上一身筆挺的深色西服,鋥亮發光的皮鞋以及藏在墨鏡後面那雙警惕著一切的眼睛,讓人憑空多了幾分畏懼。孟東燃從沒出席過這種場合,一再央求似的請二位坐,田公子呵呵笑道,我們談我們的,他們就不湊熱鬧了。孟東燃心裡還是過意不去,心想怎麼也得讓人家坐下來喝口茶啊,這麼站著算哪門子事?葉小霓起先還忍著,怕提醒了會傷到孟東燃,後來見他實在多嘴,就道:「姐夫你就安心坐著吧,田哥的人最懂得規矩了。田哥這裡有很多規矩,姐夫你就虛心學學吧。」一句話說得孟東燃十分不自在,不過他還是規規矩矩坐下,再也不敢亂張口。

  田哥始終笑眯眯的,看看孟東燃,又看看葉小霓,不多言,話全藏在表情里。可那張表情似乎定格著,孟東燃實在從中看不到什麼。

  葉小霓張羅著點菜。聽到一些古怪的菜名,孟東燃就想,北京這地方水真深啊,他孟東燃好歹也算個人物,在桐江乃至省城東江,還沒有進不去的酒店,可到了這兒,卻連菜名都聽不懂。等菜上來,孟東燃就越發驚訝。孟東燃的腦子裡,但凡請身份顯赫者吃飯,菜一定是要講究的,就桐江還有省城東江的水平,什麼龍蝦啊、鮑魚啊、魚翅啊等等,海里稀有的天上難捉的,在他們來說就是人間珍餚,桌上極品。但捧到桌上的四涼八熱,卻壓根兒看不到這些。海里的也有,但稀奇到他這位副市長既沒聽過也沒見過,天上的就更不用說。比如有「嫦娥奔月」、「天女下凡」兩道菜,讓人一筷子就能夾完,但你又絕對捨不得動它。因為它做得實在太精緻太惟妙惟肖,簡直就如嫦娥舒著長袖,飄然到你面前。那神、那態,根本不是一道菜所能體現的,而仿佛出自神工巧匠精雕細刻出來的一件工藝品。孟東燃斷然猜不到它是用啥做的原料,如果猜到,心頭那份驚訝還有神奇會瞬間消失。其實它是用民間壓根兒看不進眼裡的包穀還有粗糠做成的!

  人家注重營養,更注重養生。不過這菜,也確實讓孟東燃開了眼界。什麼「半壁江山」、「功虧一簣」、「海底撈月」、「穩若泰山」,聽著哪像是菜,端上來,卻道道誘人。

  細嚼慢咽中,葉小霓就將要說的事說了。田公子聽得極為認真,時不時地放下筷子,研究似的看住孟東燃。聽完,他問孟東燃:「孟老兄干副市長多久了?」孟東燃說:「兩年。」田公子又問:「乾的累不?」孟東燃說:「累啊,如今沒一行不累,謝謝田公子能關照。」田公子說:「關照談不上,我這人辦事講個投緣。既然小霓妹妹求到我頭上了,我這張嘴就得動一動。不過有個疑問我得搞清楚,孟老兄剛才說累,我不知道你累在哪裡,做人其實是件很幸福的事,做官尤其如此。孟老兄大可不必讓官壓著。在我眼裡,做官可是天下最美的事啊。」

  孟東燃臉一下白了,剛才他是順著田公子的話接了茬兒,沒想田公子會拿這個做文章,一時不知如何做答。幸虧有葉小霓,及時替他解了圍:「田哥別多疑,我姐夫太認真了,這項目他一開始就抓,傾注了不少心血,現在這一變,等於他一年多的努力白付了,姐夫的累在此。我姐夫的頭髮去年還是黑的,田公子您看,才半年工夫,就白得慘不忍睹。」

  「是嗎?」田公子笑眯眯地盯住孟東燃,目光有幾分曖昧。孟東燃緊著就說:「是啊,這事讓我感到了壓力,半途而廢,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好!」田公子興致勃勃叫了一聲,用近乎振奮的聲音說,「就沖剛才小霓妹妹說的,孟兄頭髮白了一半,這事我過問定了。這麼著吧,明天孟兄你先回省里,這邊不用跑了,沒用的,今晚我跟你們省里說說,如果沒有太大的麻煩,應該能按孟兄意願改變過來的。不過我還要多講一句,一旦項目到了你手裡,可不能做出豆腐渣工程來,要對得起自己良心啊。」

  「這個我一定保證,絕不辜負田公子厚望。」

  「錯了,不是我田某人有什麼厚望,我田某人什麼也算不上,頂多就是北京街頭一蟲子。孟兄不能辜負的,是桐江兩百多萬百姓,他們的眼睛可亮著呢。」

  

  「田公子說得對,您這番話我牢牢記下,以後就算是我的座右銘。」

  「孟兄言重了。好吧,飯吃好了,咱們也該散了,祝孟兄一路順風。」

  田公子說走就走,給孟東燃連客氣的機會也不留。話剛落地,兩位保鏢便攙起了他。孟東燃想殷勤地往樓下送,田公子說留步吧,我認得路。一語說得孟東燃又臉紅。等田公子進了電梯,回到包間,葉小霓狠狠擂了他一拳:「笨死啊你,沒見過世面還是咋的,盡給我丟臉。」

  「我丟臉了嗎?」孟東燃故意問。

  「丟沒丟你知道。你以為田公子是凡人啊,人家能量大得驚人,甭說你這點小事,就是搞翻一個副省長,也絕不在話下。」

  「看得出來,北京盡出這種人,要不怎麼叫北京呢。」

  「少說酸話,要不是為了你,我才不肯動用這層關係呢。這下好,我又欠了一個大人情,跟人家,不好還這人情的你知道不?」

  孟東燃這才認真起來,是啊,自己的問題或許是解決了,可這份情小霓怎麼還?「對不住,委屈我家公主了。」

  「一邊去,嘴上甜誰不會,最好拿出點實際行動來。」說著又道,「以後跟這種人見面,你要多長個心眼兒,什麼讓人家保鏢坐啊,什麼當官累啊,說錯半句就雞飛蛋打。這幫爺可難侍候著呢,想當初我進這個圈子,沒讓他們嚇個半死。好在你小姨子靈活,沒幾次,就遊刃有餘了。這個圈子,好神秘好傳奇啊。」

  孟東燃怔怔地看住葉小霓,以前他聽說過這個圈子,對它的神秘早有耳聞。但這圈子的能量到底有多大,禁忌究竟有多少,真還沒領教過。今天算是第一課吧。後來一想葉小霓這些年走過的路,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這圈子,絕不是想進就能進來的!

  「怎麼了,沒見過啊?」見他目光有些怪,葉小霓問。

  「沒,沒,我們回吧,時間不早了。」孟東燃把湧起的好多疑問還有想法壓了下去。不同的人在人生路上邁出的步子不同。有時候你根本無法說誰對誰錯,也不能按你的邏輯來評判哪種走法付出的代價大,人家願意付出就有願意付出的道理。總之,人生不是道簡單的算術題,更不是教科書上說的那樣。人生其實就一個「拼」字,各種拼法混合在一起,才讓人覺得世界是這麼熱鬧,這麼喧囂,這麼不可思議。

  兩人走出包房,葉小霓要去結帳,孟東燃說我來吧,哪能讓你破費?葉小霓輕柔地一笑,道:「就你那幾個錢,也敢在這種地方埋單,省點吧。」孟東燃這次沒敢爭,還真怕出醜。等葉小霓刷完卡,往外走時,忍不住問了句:「這頓飯多少錢?」

  葉小霓俏皮地說:「你猜。」

  孟東燃大著膽子猜了一萬,葉小霓撲哧一笑:「土老帽就是土老帽,你當打發叫花子啊,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走吧,別問了,反正花的不是你的錢,也不會讓你報銷。」

  孟東燃徹底無語,照葉小霓的表情,這頓飯價格絕對不菲,可他真是什麼也沒吃到啊,只顧著看新鮮了。看來,他還真是一個土老帽。

  孟東燃剛回到桐江,好消息就到了,打電話的是副秘書長葉茂京。葉茂京興奮異常地說:「孟市長啊,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車站又回到桐江了,這可是黃副省長費盡周折,萬般迂迴才爭取過來的啊。」

  孟東燃一陣喜悅,雖然葉茂京這番強調讓他噁心,可他還是很高興地說:「謝謝秘書長,也謝謝黃省長,這下我可吃定心丸了。」

  沒想葉茂京接著又說:「東燃啊,聽說你去了北京,去北京幹什麼呢?人家部里早就把話說得明確,選哪兒,怎麼選,由地方定。我早就跟你強調,這事還得黃副省長說了算。有些人想插一槓子,門都沒。這不,你這趟白跑了吧,有那心情,不如多到黃副省長身邊走動走動。」

  「謝謝秘書長教誨,秘書長的話我一定牢記。」孟東燃不好打斷葉茂京,但又實在不想聽他繼續講下去,更怕他講著講著,話頭落到夏丹身上。果不其然,葉茂京還真就說起了夏丹。

  「對了東燃,昨天副省長跟吳江的同志談工作,又提到你們那位夏主任了,副省長對她印象真是太深啊,跟吳江的同志一再說,要發現幹部,要敢於重用善於重用幹部,他說的就是重用夏主任這樣的幹部啊。」

  啥叫個厚顏無恥,這就叫!孟東燃抱著電話,索性什麼也不再說。葉茂京似乎感到了涼意,說了幾句,打著呵呵將電話掛斷了。

  孟東燃憤憤地罵了句婊子。不只是女人能做婊子,男人做起婊子來,比女人更老到更厚顏。

  很快,葉小霓的電話到了。葉小霓並沒跟著孟東燃回桐江,直接飛廣州去了,那邊最近正在上馬一個項目,離不開她。葉小霓帶著賣弄的口吻道:「怎麼樣姐夫,你小姨子還有點能量吧。田哥直接跟海清省長說了,姓羅的再怎麼著,也不敢跟海清省長作對吧。」

  「真的?」儘管之前有心理鋪墊,聽到這話,孟東燃還是驚訝。原以為田公子頂多也就跟羅副省長說說,讓羅改變主意,沒想他直接跟省長袁海清講了此事。這人,不簡單啊。

  「田哥還跟省長談了你,說你是他欣賞的那種官員,有抱負有擔當,言外之意你懂吧,是在幫你跟省長搭橋呢。姐夫你這可是一舉多得啊。既拿下車站,又拿下省長,可惜就是沒把你小姨子拿下。」說著,咯咯笑了起來。

  「又亂說。」孟東燃身上莫名地一陣騷動。那晚從酒店出來,葉小霓非要跟他回賓館,害得他勸了一個多小時,才把葉小霓勸退。半夜,葉小霓又打來電話,說想他了,睡不著,讓他過去陪她。折騰得孟東燃一宿未能合眼。這陣想起來,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殘忍,於是動著情說:「小霓謝謝你啊,姐夫欠了你的情。」

  葉小霓在那邊發出悅耳的笑:「欠了就得還,連本帶息全還給我。」

  「好,我還。」孟東燃有點不能自控了。說他心裡沒葉小霓,那是假話,這麼長時間,就算是塊石頭,也該讓葉小霓融化了。遺憾的是,他心裡有結,到現在也打不開。

  兩人鬥了一陣嘴,葉小霓忽然問:「對了姐夫,你在北京是不是還帶著一個女孩,怪不得見了我那麼驚慌。」

  孟東燃心裡一震,緊忙掩飾道:「玩笑開大了啊,你姐夫是那種人嗎?」

  「哪種人我不管,反正不許沾別的女人,尤其小姑娘,沾了,我讓你哭都來不及。」

  「欠揍是不是,沒說的我掛了啊,我可沒時間一天到晚跟你解釋。」

  「是啊,跟我說半會兒話你沒時間,卻有時間四處找小姑娘,她有什麼好,哪點打動你了,說啊。」

  「無可奉告!」孟東燃佯裝生氣,「啪」地掛了電話。怕葉小霓窮追不捨,再次打過來質問,腦子裡緊急想措詞。電話卻出奇地靜,再也沒響起。孟東燃忽然就沒了著落,感覺一下失去什麼似的。過了好久,他拿起手機,有點懷戀地摸了摸,心裡同時發出一個聲音,她怎麼知道章岳的呢?

  梅英也在同一時間聽到了好消息,激動地把孟東燃叫過去:「東燃啊,謝謝你,這次你功勞可是海大了。」

  孟東燃略微顯得難為情,說來奇怪,以前在梅英面前,從沒放不開的感覺,想說啥話直接就說出來了。可是現在,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梅英不止一次說,甭拿她當市長,照原來的,拿她當大姐。可孟東燃做不到,再說真要是做到了,梅英怕也會不高興。人都是一樣的,越是強調不介意的東西,往往在心裡越介意。官場上許多東西看著假,聽著也肉麻,但真不那樣了,誰也會有失落。孟東燃自己就有這種感受,有次有個極好的朋友請他吃飯,一開始對方還市長長市長短的,他說別這樣啊,這樣多生分。等喝了酒,對方徹底放開,左一聲老孟右一聲老孟,他忽然就不開心起來,酒也喝得不再舒服。後來他罵自己庸俗,低級趣味,咋就成這樣了呢。罵歸罵,可還是想聽人家喚他市長,甚至多個副字心裡也是別番滋味。

  慣性,人真是有慣性的,在某種場裡浸淫久了,你的一切就會被打上烙印。你想做另一個,首先不能答應的就是你自己。

  「我哪敢貪功,大家努力的結果。」孟東燃客氣了一句,笑眯眯地坐下。梅英仍然激動地說:「不,這次功勞都在你東燃身上,我們都沒資格搶功。當然,接下來重任也還是壓你肩上,怎麼樣,定心丸一吃,應該更有信心了吧?」說著抓起電話,就要打給李建榮。梅英做事向來如此,雷厲風行,極少拖泥帶水。再者她接到了省長袁海清電話,海清省長在電話里說:「項目我是幫你爭取回來了,到底怎麼建,能不能按期建成,可要看你自己。你要是敢給我玩虛的玩陰的,玩出不三不四的事來,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這話絕不是嚇嚇她,梅英太了解袁省長的做事風格,凡事從不講兩遍,也絕不批示第二次,你若真敢辦砸,就等著摘烏紗帽吧。所以梅英現在比誰都急,這項目前前後後折騰這麼長時間,還有章老水那個硬骨頭擺在那兒,現在必須爭分奪秒。

  孟東燃搶先一步說:「這事書記那邊知道了吧,他怎麼說?」

  梅英手裡拿起的電話又放下,看上去有點遲疑,但很快就笑說:「你還耿耿於懷啊,放心吧,書記比我還高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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