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鋒
2024-09-26 13:55:32
作者: 許開禎
地產商黃蒲公被綁架的消息很快傳遍東州,龐龍這次的導演當得特別出色,每一步都按他的設想而來。
黃蒲公被綁第二天,他就裝張朋的口氣給黃的老婆打了電話,揚言拿一千萬出來,不然就撕票。接著,他又給黃蒲公的公司打電話,接電話的是黃的副手,龐龍裝腔做勢,先是羅列了一大堆黃蒲公的不是,緊接著話題一轉,用兇狠的聲音道:「馬上把那筆款準備齊,不然,我把他的頭掛你們公司門上。」對方嚇壞了,不停地問你誰啊?龐龍不耐煩地說:「連老子的聲音都聽不出,看看你們帳上,到底欠了誰的錢?!」
沒出半小時,黃蒲公的老婆還有那個副手就到區公安局報了案,哈得定聞知,打電話給龐龍,請示下一步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這是大案,一定要嚴查!對了,你現在馬上向區委、區政府匯報,儘量把情況說嚴重點,我在這邊等消息。」
「明白!」
隨後,哈得定就忙著向區委、區政府報告了。
黃蒲公是宣北區工商聯副主席、企業家協會主席、區政協委員。他被綁架,不掀起波瀾才怪。
同一天,三和公司也出了事。
事情得從丘白華說起。師大附中孩子中毒事件,丘白華差點未脫掉干係,但這人是個賊精,一看警方纏住他不放,知道這事惹大了,馬上口氣一轉,將所有責任推到孫百發身上,說自己在公司只負責一小塊的事,速凍生產線是孫百發承包了的,安全責任與他無關。
警方在他身上費了一個月的勁,見榨不出什麼油,就將他扔在了一邊。又是一個月後,丘白華從羈押他的地方走出,回到公司,見昔日風光無限的三和大樓已被警方查封,知道這塊寶地再也不會屬於他了。隨後又聽到洪芳出事的消息,他如做噩夢一般飛速離開東州,生怕晚走一步,同樣的噩運會降他身上。丘白華在北京混了數月,原想重操舊業,干他老本行,
繼續為那些一心想出名的女孩子們當經紀人,但今非昔比,北京已不是過去的北京,手頭拮据的他再想東山再起,幾乎是痴人說夢。後來他還厚著臉皮去找譚敏敏,想從譚敏敏那兒借點本錢,誰知譚敏敏一聽是東州來的,電話都不肯給他回一個。
就在他覺得人生黯淡再也沒有出頭之日時,忽然聽到灩秋又把三和這面旗重新打了起來。丘白華好不激動,即刻趕回東州,大搖大擺走進了三和。
灩秋倒是沒跟他多說什麼,只道:「既然回來了,那就還跟以前一樣,做副董事長吧。反正公司業務你也熟,能出什麼力你就出什麼力吧。」丘白華正要高興,孫百發跳了出來,指住他鼻子罵:「你還有臉回來,滾,滾出三和!」
「你讓我滾?」丘白華呵呵一笑,突然奔到孫百發麵前,「三和要不是你,能有今天,姓孫的,你是三和的罪人知道不?」
「放你媽的臭屁!」孫百發對丘白華早就懷恨在心,在他眼裡,這種不講兄弟情義的人是不配混在江湖的。
「敢罵我,老子廢了你!」丘白華是想在灩秋面前顯擺威風,他知道自己這麼長時間離開三和,有負眾望,想竭力挽回一點面子,同時也警告孫百發,別做對他不利的事。哪知孫百發不吃他這套。孫百發是那種血性方剛的男人,認準誰就是誰,這段日子他看出灩秋是塊幹大事的料,就把原來對洪芳的忠心全用到了灩秋身上。
「想廢我是不是,行啊,你不是借警察之手,已經廢過我一次了嗎?」
兩人當著灩秋面爭吵起來,差點還動了手。灩秋看不下去,將二人訓斥一頓,完了又跟孫百發單獨叮囑,要他念在以前大家創業的份上,不要跟華哥計較。
「華哥,他也配?」孫百發恨恨的,並向灩秋保證,丘白華膽敢再對三和存二心,定饒不了他。
孫百發說到做到,在公司里他將丘白華盯得賊緊,丘白華做什麼,都逃不過他眼睛,不只如此,他還把於幹頭他們聯合起來,說要替灩秋扞衛公司。
灩秋雖不想跟丘白華鬧什麼彆扭,但對丘白華當初棄下公司,對號子裡的她不管不顧,卻有很深的成見。
但是她現在不能把這些成見表現出來,三和經歷了一場大難,再也經不起折騰,丘白華也好,孫百發也好,他們跟三和是捆綁在一起的,三和需要他們全力以赴。
灩秋真是不希望他們之間再起什麼衝突。
可是起不起衝突不由灩秋說了算,丘白華一看自己在公司沒了地位,馬上動了歪心,他認為都是灩秋搞的鬼,灩秋表面上不跟他提舊事,暗中卻利用孫百發他們排擠他。更糟糕的是,丘白華跟二娘孫月芬是天敵,這兩人像是上輩子有仇似的,剛一見面,孫月芬就感覺很反感這個男人,其實她討厭一切縮頭縮腦的男人,更討厭那些自以為是的男人。丘白華想在公司里擺譜,重新樹立他二號人物的地位,孫月芬偏不給他這個機會。只要丘白華一說話,她准頂牛,弄得丘白華很尷尬。
灩秋勸孫月芬,多少給丘白華一點面子:「畢竟他也是老三和的人,跟三姐一起打拼過的,你那麼不給他面子,他怕是受不了。」
「給他面子,我面子還不知讓誰給呢?明著說吧,我討厭這男人,一看就是白眼狼,心術不正的傢伙。」孫月芬說到這兒,怪模怪樣盯住灩秋,「我就不明白,你看上他哪點了?」
灩秋被問得啞然,她現在不想提過去,更不想提跟華哥的一切。在她來說,過去已經死了,她只想牢牢地抓住現在。
「我說灩秋啊,這個姓丘的靠不住,還是趁早把他打發了,免得他壞你事。」月芬又說。
灩秋生氣地瞪住孫月芬:「你有完沒完,我說過多少次了,公司里不許互相拆台,芬姐你怎麼就是聽不進去?」
「不是我聽不進去,是這傢伙讓我噁心,你瞅他那樣子,整天鬼鬼祟祟,對誰也多長一隻眼睛,尤其對你。」
孫月芬才不在乎呢,現在她儼然三和的二號女主人,而且公開聲稱是灩秋的保護神。灩秋警告過她幾次,別把看守所那套帶到公司,孫月芬嘿嘿一笑,心裡嘀咕道,哪套,老娘我就好那一套!不只如此,她還警告一切對灩秋有所企圖的男人,包括那個棉球。
「離她遠點啊,別讓我二娘看了不舒服。」
這是她有次沖棉球說的話。
灩秋說服不了她,索性不去說服。只在心裡提醒自己,不論出現什麼情況,都不能傷害到公司,一定要讓三和安她設定的目標走下去!
偏偏就走不下去。
這一天丘白華突然提出,要把他在三和的投資撤走。
「我也看清楚了,公司現在不需要我,里里外外全是你的人,三姐在時的那種氣氛已沒了。」
「哪種氣氛?」灩秋忍住不快問。
「哪種氣氛?當時你是個什麼樣子,現在你又是什麼樣子?
別忘了,公司是我和三姐創立的。」丘白華帶著指責的口氣道。
「現在三姐沒了,是不是我該把公司還給你?」
灩秋強抑住心頭的怒,儘量把話說得平和。
「不敢。」丘白華冷笑一聲,眼裡全然沒了當初對灩秋的那份情,更沒了應該有的尊重。擺出一副大人不跟小人斗的樣子,居高臨下說,「既然志不同道不合,那咱們就好合好散。」
「怎麼個散法?」灩秋已清楚丘白華要做什麼了,或許他這次到三和來,根本就不是幫她的,虧她還一心想在公司重新樹起他的地位。
「怎麼個散法你理應清楚,當初我在公司里投了多少,都是有帳可查的,公司這兩年也曾紅火過,分紅你看著給,我不跟你計較,至於本金嘛……」
「接著說!」
「你最好還是一次退給我吧。」丘白華說完,低下頭去。
灩秋定定地望著這個男人,心中忽然浮出很多畫面,其中就有北京那些日子,還有剛到東州時跟他同居的那段時光。曾經,她還打算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他呢……灩秋搖搖頭,感覺一切就跟夢一樣,月芬說的對,她看上這個男人哪一點呢?三和經歷了這麼多災難,三姐的死因至今未能查明,壓在頭頂的霧雲還未徹底散去,眼睛一睜,還不知道有什麼災難降臨,丘白華卻跑來跟她要投資!
「公司的現狀……」灩秋說不下去了,她雖是把原來那些設備要了回來,但那些設備是孫百發的,至於最初他們投進去的錢,在那場災難中早已化為烏有。
如果說公司還有什麼值得拿出來的,就是那些欠在四處的債務。但丘白華回到公司這麼長時間,隻字不提債務一事,好像那些錢會自動飛到公司帳上。
「現狀是什麼樣子我不管,也管不到,我只想拿回自己投進去的,這不過分吧?」
「不過分,一點也不過分。」灩秋咬著牙說,不知何時,她眼裡已浸了淚,不爭氣的眼睛!
灩秋轉過身去,替自己抹掉那不該掉下的淚,轉而笑吟吟地望住丘白華:「好賴一起也混了這麼多年,你這一走,公司可就……」
「正好成全你不是嗎?」
丘白華臉上已全然沒了當初的那份情和義,說出的話不但冰冷,還異常刺骨。他道,「灩秋你也甭饒彎子,不是華哥我非要走,看看你現在招來的這些人,都什麼樣子?」他鼻孔里哼了一聲,又道,「一群垃圾!」
「什麼,你說什麼?!」灩秋震驚地望住丘白華,嘴唇哆嗦著,兩隻手下意識地握在一起。
「我說錯了麼,我看你把三和改成三黑吧,再成立一個女人幫,靠那個假男人,准能在東州鬧出點名堂。」
未等丘白華把話說完,一個嘴巴響響地甩在了他臉上,冷灩秋虎視眈眈逼住他:「姓丘的,我一忍再忍,就希望你能回過頭來,你卻得寸進尺,污辱起我姐妹來了。
知不知道,沒有她們,三和兩個字早就完了!」
灩秋氣憤得說不下去了,胸脯劇烈地起伏著,眼裡淌出兩股清涼的淚。「你滾,馬上滾,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
丘白華捂住火辣辣的臉,像是讓一個嘴巴扇到了另一個世界上,灩秋現在這樣子,太出乎他想像了。
曾明亮聞聲走進來,問灩秋出了什麼事,灩秋指住丘白華道:「帶他出去,把子玫給我叫來。」
曾明亮上下打量了一眼丘白華,道:「華哥,請吧。」
丘白華剛要跟亮子擺譜,門嘩地被撞開了,孫月芬像只母老虎一般要往裡沖,她妹妹孫月芳還有才來公司不久的三妹黃燦幾個人撕扯著她,不讓她亂來。孫月芬掙開抓她的手,獅子一般吼:「放開我,今天我不教訓這龜兒子,我二娘就不是爹生娘養的!」
「姐你別亂來,一切聽老大的!」她妹妹孫月芳堵她前面道。
「亂來,我今天要廢了這孫子!」孫月芬一把推開妹妹,沖丘白華道,「想拿錢是不,先問問老娘答不答應?!」
「你想幹啥,耍橫是不是?告訴你們,華哥在道上混的時候,你們他媽都還穿開襠褲呢。」丘白華虛張聲勢叫了一句,目光卻驚恐地往灩秋臉上去,他是怕孫月芬的,這女人真他媽不好對付!
灩秋閉著雙眼,像是很痛苦地決斷著什麼。
孫月芬撲過來,若不是曾明亮用身體護著,怕是她在看守所慣常用的那招猛虎撲崽就要撲給丘白華了。
「出去,都給我出去!」灩秋痛苦地叫了一聲。
月芳幾個強行將月芬摁住,不讓她動,孫月芬嘴裡發出哇哇的叫聲。
孫百發和於幹頭他們來了,一看陣勢,就知道出了什麼事。
「不夠意思吧華哥,要走也不是這麼個走法。」孫百發道。
「華哥,公司現在運轉的錢,全是老大從周老闆那兒借的,你怎麼能跟她提錢的事?」於幹頭也說。
「那公司錢呢,當初我可是投進去三百多萬的,這是誰都清楚的!」丘白華以為灩秋想賴帳,急不可待說了一句。
「東子,告訴他錢走了哪!」灩秋沖林安東說了聲。
林安東剛想張口,謝子玫進來了,沖丘白華說:「不用他們告訴,公司財務由我打理,我來告訴華哥吧。」
看見謝子玫,丘白華好像很緊張,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原又閉住,一雙眼睛恐慌地四處張望。
謝子玫不露聲色地環顧了一下眾人,清清嗓子道:「華哥,做人不能太逼,你這樣逼秋姐,讓我寒心啊。」
「少說不頂用的,你們現在一個鼻孔出氣,是不想讓我回三和。
」丘白華歪著脖子臭了謝子玫一句。謝子玫淡淡一笑:「華哥你這樣說,可就有點不講理了。是的,公司是你和三姐創辦的,但你別忘了,當初秋姐投入的錢,不比你少。」
「她投入多少我不管,我只想拿回自己的。」
丘白華惡聲惡氣打斷謝子玫。
謝子玫臉色就愈發難看了,她沒想到丘白華會變成這樣,他怎麼能變成這樣啊?謝子玫無奈地望望灩秋,心裡滿是悔恨。
「那好,多的話我就不說了,華哥你也不讓我說,今天當大家面,我把公司跟華哥的帳算一算吧。」說到這兒,謝子玫往前走了一步,正對著灩秋,低沉道:「秋姐,我謝子玫對不住你,對不住洪姐,公司帳務我做了假,你出來後問我還有多少錢,我沒說實話。」
「子玫。」灩秋不明就裡,想阻止謝子玫,謝子玫抱以淺笑,沖灩秋深深鞠了一躬,轉而正對住丘白華:「華哥,對不住了,你逼人太甚,如果我謝子玫再不說實話,那可真就跟你是沆瀣一氣了。」
接著,謝子玫當著大家的面,講出一個驚人的事實。
原來丘白華先後瞞著洪芳和灩秋她們,從公司拿走將近一百萬,說是幫公司打通緊要環節。中毒事件發生後,他又打電話給謝子玫,
讓謝子玫給吳江華手下一個姓吉的副大隊長送去二十萬,理由是幫公司擺平這件事。事後謝子玫才知道,那二十萬是他答應送給吉大隊長的,目的就是想讓姓吉的把他早點放出去。後來他出來了,問謝子玫帳上還有錢沒?謝子玫實話實說,將另一個未被公安查封的帳上能支配的錢都告訴了他。
丘白華聽後,分三次拿走了二百六十多萬,第一筆說是打點吳江華和哈得定,讓他們查清洪芳出事的真實原因,第二筆說是找張朋,讓張朋做掉哈得定。第三筆一直沒告訴謝子玫用到了哪,其實是他拿著去了北京。到北京後,丘白華又多次跟謝子玫要錢,說在北京找更強硬的關係,幫洪芳和公司報仇。
「你每次都打著替三姐和公司報仇的旗號,其實錢用到了哪,你比誰都清楚。今天我索性不瞞了,把事實都告訴大家。
公司和洪姐出事後,你多次要錢,根本不是幫三姐,更不是幫公司,你拿著錢跟一個叫外號叫『曹師爺』的文物販子倒賣古董,不幸被曹師爺坑了,兩百多萬血本無歸。你在北京跟我要錢,說是幫公司在北京找更有背景的人,你找的不是別人,正是灩秋的好朋友譚敏敏,你找她也不是為了公司,是想讓譚敏敏介紹你跟錢副市長認識,想靠著錢副市長,在東州東山再起。誰知譚敏敏今非昔比,錢副市長早就把她看不進眼裡,她怕在灩秋姐面前丟臉,才沒答應見你。要是譚敏敏還跟以前一樣,真想不出你還要從公司拿走多少?」
「你血口噴人,有證據麼,啊,你有證據嗎?」
丘白華沒想到謝子玫會說出這麼多事,急了,大聲叫囂著。
「我是拿不出證據,虧我一直把你當三和的當家人,每次你要錢,我都很信任地給你了,讓你連張條都不打。但華哥你別忘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拿走那麼多錢,我謝子玫再傻,也不會傻到將來說不清。」謝子玫轉向灩秋,沖灩秋道:「有一個人能拿出證據。」
「誰?誰有證據,你講出來啊!敢誣陷我,我饒不了你!」
丘白華搶過話頭,歇斯底里道。
謝子玫平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轉身沖後面的人說:「讓天麻進來吧。」
丘白華猛地一悸,剛才還理直氣壯的他一聽見天麻的名字,立刻蔫了。
天麻從外邊走進來,看看灩秋,又看看丘白華。
「天麻你小子可不能亂說!」丘白華想給天麻一個下馬威。
「姓丘的,你給老娘閉嘴,天麻,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孫月芬大聲道,同時用目光逼視住天麻。天麻擦擦頭上的汗,在外面打殺他行,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怕,家裡起混戰,他就有點扛不住。
天麻猶豫了好長一會,轉向丘白華:「華哥,甭怪兄弟無情,是你太不講道義了啊。」
「天麻你說什麼,老子廢了你!」丘白華想撲向天麻,被孫月芬一把駕住了。孫月芬警告道:「你給老娘老實點!」
天麻再次擦了把汗,心一橫道:「老大,華哥每次拿錢,都是讓我找財務的,這是他從公司拿錢的詳細記錄,我一筆筆記得清呢。」
灩秋從天麻手裡接過筆記本,並沒急著翻看,這些事她的確不知道,謝子玫一直跟她說,公司帳號讓公安封了,上面的錢全讓強制划走了,她信。
現在她才知道,侵吞三和血汗錢的,除了龐龍他們,還有丘白華這個內鬼。
「華哥,你還有什麼說的?」灩秋冷冷地望住丘白華,臉上除了失望,還多了樣東西,仇恨!
「那算什麼證據,啊,有我的收據麼,有我的簽名嗎?謝子玫,你和天麻串通起來,侵吞了公司的錢,現在想嫁禍給我,你個臭娘們,看我怎麼收拾你!」
「華哥,我再問你一句,技校那兩筆款子,是不是你收走了?」
「我收走了又能咋,難道我能讓它們爛在技校嗎?」
灩秋痛心疾首道:「華哥,你在道上闖的時間比我長,在三和,你也算是前輩,但我沒想到,三和最困難的時候,你想的不是怎麼救公司,不是怎麼幫三姐報仇,而是想著你自己。我真不知道,三姐要是知道這些,會怎麼看你?」
「還看個鳥,要不是她,公司能有今天?我丘白華算是瞎了眼,跟你們這幫娘們混!」
「華哥,你可以對我不敬,可對死去的三姐,你這話不覺得過分了點?」灩秋已是一臉殺氣了。
「廢話少說,把我的錢給我,今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就怕這個橋你過不了!」
「冷灩秋,你想咋?」丘白華預感到不妙,面色慘白地問。
灩秋僵了一會兒,突然道:「芬姐,把這個敗類拉下去,按道上的規矩辦!」
「好嘞!」孫月芬早就在等這一聲,灩秋話還沒落地,她就把丘白華當小鬼一樣提在了手裡。可憐的丘白華,他在道上多少也算鬧出了點名氣,但是此刻到了孫月芬手裡,竟連掙扎的氣力也沒。孫月芬吆喝了一聲跟我走啊,一幫女人便像趕集一樣,架著丘白華出去了。
市委副書記佟昌興心情沉重。
一小時前,他和華喜功被市委書記李緣奇叫去。
李緣奇拿出厚厚一沓檢舉信,心情沉重地說:「你們二位看看吧,這就是我們的東州,老百姓的告狀信滿天飛,黑惡勢力喪心病狂,老百姓沒有安全感啊。」
佟昌興接過信,隨手打開一封,是一位退休女教師寄來的,信中控訴張朋黑惡集團在宣北老城區改造中,強拆強遷,將不願搬出老城區的十二戶居民以談判為名,騙到公司,而後軟禁。她丈夫被張朋手下關進一個叫宋家園的地方,暴打一頓後關進地下室,每天只給一頓殘湯剩飯,身上的衣服扒個精光,輪流讓幾個打手摺磨。他丈夫寧死不屈,拒不接受張朋提出的苛刻條件,誰料張朋竟喪心病狂,讓手下將她丈夫跟狼狗關在一起。
如今她家原來的房子被張朋強行扒了,說定的補償一分沒拿到,丈夫雖是被放了回來,可一條腿斷了,另條腿還被狼狗咬掉一塊。她四處上訪,變賣了家裡所有財產,所到之處都說是讓她回去等,有關方面正在調查。
這位女教師最後控訴道,朗朗乾坤,怎麼就找不到一個老百姓申冤說話的地方?
她問東州到底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
佟昌興把信合起來,想了想,又打開另一封。寫信人叫萬燕,東州重型機械二廠下崗女工。萬燕下崗後,跟妹妹萬蓉在宣北區東城路開了一家小型超市,用來養家口。
哪知超市開張沒三天,突然闖進一伙人來,為首的正是光頭幫那個叫小米湯的。小米湯帶人在超市看了看,沖萬燕說:「你是老闆?」萬燕點頭說是。
小米湯淫邪地瞪了萬燕一眼,牛氣哄哄道:「知不知道這地方不能開超市,限你三天時間搬走,三天後要是再讓哥幾個看見,砸了別怪我們。」
萬燕正要問為什麼,小米湯等人已揚長而去。
萬燕並沒把小米湯的話當回事,再說超市剛剛開張,哪能說搬走就搬走,也沒地方搬啊,就這地方,還是她們求了不少人才租到的。
哪知三天後小米湯一夥真就來了,進門就說:「膽子不小啊,不把哥們的話當話是不?」萬燕剛說了句:「憑什麼啊?」
小米湯就一個巴掌扇到了她臉上。
「憑什麼,就憑這是老子的地盤,弟兄們,給我砸!」
姐妹倆的驚叫中,這夥人掏出懷裡的鐵棍,叮叮哐哐砸了起來,辛辛苦苦開起來的超市很快狼藉一片。萬蓉撲上去,要跟小米湯理論,被小米湯一腳踢中下身。
「敢跟老子說不,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是誰,給我砸,砸得越爛越好!」
沒出半小時,她們花二十多萬塊錢開起來的超市,就成了廢墟,望著滿地碎裂的商品還有淌了一地的油醋,萬燕心痛得要爛,她撲上去,撕住小米湯:「你憑什麼砸我的店,憑什麼啊,這店是我養家口的,你們這伙強盜,流氓!」
流氓兩個字還沒落地,萬燕頭上狠狠挨了一悶棍。
「老子就是流氓,有種你再開給我看!」罵完,小米湯拍拍身上被萬燕抓髒的地方,囂張地離開了超市。
後來姐妹倆才知道,
她們把超市開在了張朋集團萬家樂超市連鎖店的對面,影響了萬家樂的生意。姐妹倆自此踏上了告狀的路,可是告狀哪有那麼容易,她們找了不少地方,到現在也沒人站出來替她們說句公道話。
更恐怖的是,得悉她們告狀,小米湯帶人找到萬燕家,那天恰巧萬燕不在,妹妹萬蓉在家裡幫她看孩子,小米湯威脅萬蓉不成,竟當著孩子面,將妹妹萬蓉輪姦了!
兩封信如同兩把鋒利的剪刀,絞得佟昌興心裡要流血。他相信,類似的惡性事件,在東州絕不只這兩件。這一沓信,每一封都是一個沾滿血和淚的故事!
這樣的故事卻發生在今天!
佟昌興沒急著表態,他在等華喜功的反應,畢竟,華喜功主管政法這一塊,他這個副書記太急於表態不好。
華喜功一反常態,草草看完兩封信後,憤怒地說:「這還了得,光天化日之下公開搶奪,草菅人命,還有沒有王法,這簡直就是黑社會!」
「昌興你怎麼看?」李緣奇對華喜功的激昂沒做任何反應,而是把話頭轉向佟昌興。
佟昌興斟酌了一會,道:「李書記,如果群眾反映的屬實,就證明這幾家企業性質有問題,應該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
「光重視怕遠遠不夠吧?」李緣奇仰起頭,臉上顯得無比惆悵。
因為有上次皮天磊開會那件事在心裡作怪,佟昌興也不敢態度太明朗,若有所思地望住李緣奇,等他進一步把話往明確里講。
李緣奇沒講,抬頭望向窗外,很長一會,才掉過頭跟華喜功說:「老華啊,政法這一塊你負責,這些事你應該有所察覺。
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們這是失職,是對不住東州的百姓。
我們天天講和諧,講安定團結,但是我們做到了嗎?」
華喜功接過話道:「請書記放心,我馬上召開公檢法聯席會議,拿出一個方案來,對這些不法之徒,這次一定要出重拳!」
李緣奇又沉默了一會,道:「光表態不好,得拿出實際行動來。
老華你把這些信拿走,讓下面的同志都看看,這些信,我是不敢一一細看啊,也沒臉看。」
一聽李緣奇這樣說,華喜功臉上的表情不一樣了,他又檢討一番,說自己沒把工作做好,給市委臉上抹了黑,然後拿起那沓信,走了出去。
辦公室只剩李緣奇和佟昌興兩個人後,李緣奇讓佟昌興坐下談。
「昌興,對張朋這個人你怎麼看,咱們交交底吧。」
李緣奇面色平和地說。
「李書記,事情不是明擺著嘛,我們再也不能姑息養奸了。」
沒了華喜功,佟昌興說話就沒了障礙,心裡那些堵著的話,也敢講出來。李緣奇很認真地聽著,佟昌興繼續說:「不可否認,張朋對東州的經濟有貢獻,我查過資料,這些年他的公司上交的稅收,幾乎占到全市稅收的十三分之一,這是一個不得了的數字。再加上他在社會公益方面做的努力,他對東州應該是一個有傑出貢獻的人。但是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因為他在經濟方面做出的努力就把什麼也掩蓋了。」
「繼續說。」
「我認為,東州現在出現的這種情況,跟我們班子的認識有問題,我們總是片面強調發展經濟,強調一手硬,只要出現一個企業家,就什麼金都往他臉上貼,什麼光環都往他身上戴,但我們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這些企業家是怎麼成長起來的,
且不說他們第一桶金淘得合不合法,合不合情,單是他們做大做強後,是否進入了法制和文明的軌道。
他們的收入,有多少取自他們付出的艱辛勞動,又有多少是靠不正常手段得來的?還有,他們是否危及到了社會大眾、普通百姓的安全,危及到東州的安定與繁榮?」
「說得好!」李緣奇感嘆了一聲,接著道,「不瞞你說,這些問題同樣困惑著我。我來東州三年了,三年裡我解不開的一個謎就是,為什麼只要這些企業一做大,馬上就變得有恃無恐,無法無天,不受任何約束?
答案就是你剛才說的,是我們在姑息養奸。
我們太追求經濟的過快過強增長,太追求繁花似錦,反而忽視了社會的長治久安,讓花叢遮住了一切啊。」
「書記說得對,東州這些年發展步子是快,取得的成效也有目共睹,但是老百姓的安全感卻越來越差。
就像我剛才看過的兩封信,反映的問題觸目驚心。再這樣下去,我們沒法向百姓交代啊。」佟昌興心情沉重地道。
「我看現在就沒法交代!」李緣奇忽然激動起來。
望著李緣奇情緒激昂的樣,佟昌興緊著的心慢慢放鬆。看來,自己對李書記是多想了,對黑惡勢力,李書記態度沒變。
這就好,佟昌興最擔心的就是李緣奇也跟其他人那樣,只看表面,不看根本,只追求政績,而不容許別人去揭政績後面的暗瘡。
「我建議市委召開一次專門會議,安排和部署這場專項鬥爭,對黑惡勢力絕不能心慈手軟,更不能姑息遷就,應該動用各方力量,予以堅決剷除!」
「想法是好,可是真要動起手來,難度大啊。」
李緣奇忽然說了這麼一句,神色也比剛才暗了許多。
「書記是擔憂……?」
李緣奇想了想道:「昌興啊,有些事我一直沒跟你交換意見,對公安局這個龐龍,你怎麼看?」
「龐龍?」佟昌興笑了笑,他最怕李緣奇問這個,可李緣奇偏偏就問了這個。到了這時候,佟昌興也不打算隱瞞自己的觀點了,如實道:「這個人褒貶不一,說他好的,把他誇成了一朵花,說他壞的,認為他比黑社會還黑。他是我們幹部隊伍中的一個特例,更是公安隊伍中的一個特例。不瞞書記,對這個人,我是有看法的,認為把他放在如此重要的崗位上,欠考慮,弄不好是要壞大事的。」
這話似乎擊中了李緣奇,李緣奇暗著的臉更暗了,目光盯著桌上的一堆材料,半天不說話。佟昌光又說了一句:「如果有可能,我還是建議讓他先換個崗位,離開公安系統。」
李緣奇抬頭道:「可有人多次跟我說,東州公安離開這個龐龍,就轉不了,更別說打黑除惡,怕是連普通的刑事案子,他們辦起來也困難。」
「有那麼嚴重?」
「昌興,問題怕比這還嚴重。」李緣奇一語雙關,反讓佟昌興不好再說什麼。佟昌興心裡琢磨著,對龐龍,李書記到底持何態度?按常規,如果李書記不欣賞這個人,是不可能讓他到常務副局長位子上的。
龐龍到了常務副局長位子上,比以前更加有恃無恐,據公安局老肖講,以前局裡重大事務,龐龍還多少徵求一下他的意見,現在可好,他直接就拍板了。
老肖已不止一次跟他這個管組織的副書記叫苦,說他這個一把手,真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而已。
佟昌興耐心勸說老肖,要讓他打起精神來,絕不要被流言嚇倒,可老肖無限悲觀地說,現在不是謠言,是事實,鐵一般的事實,龐龍一手遮天,眼看著就讓公安局姓龐了。
公安局姓不姓龐,這個不好說,
但龐龍在東州的勢力還有他身上那股霸氣,已嚴重影響到工作。
佟昌興憂心忡忡道:「下決心吧,李書記,我們不能讓老百姓戳脊梁骨。」
佟昌興萬萬沒想到,聽了這句話,李緣奇艱難地搖了搖頭,像是有很大苦衷地道:「不是我不下決心,而是這決心不好下啊。」說完,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遞給佟昌興:「昌興,你看看這個。」
佟昌興接過信,一目十行看起來,信尚未看完,他的臉就僵住了。
這是一封檢舉龐龍及其手下的信,語氣十分尖銳,信中羅列了不少事實,直陳龐龍在東州公安系統培植親信,扶植所謂的六大金鋼,將東州公安局變成龐氏天下。
並且在東州大量培養黑惡勢力,成為他在東州開的「黑色金礦」
。
「黑色金礦」!這話說得多准啊,佟昌興的心再次被這四個字狠狠咬了一下。可惜的是,他看到了檢舉信上面的領導批示。這封信是寫到省里的,由省里兩位領導傳閱後批到了李緣奇手裡。
兩位領導的批示大同小異,表面上理解是要東州方面嚴查,但仔細一琢磨,話里就有別的意思。佟昌興怔怔地望住李緣奇,領導的話是要用心琢磨的,
琢磨不透或是朝相反的方向琢磨了,你這個下級很有可能就要讓領導搖頭了。
「知道了吧,我為什麼遲遲不表態?」李緣奇臉上閃出一絲苦笑。
佟昌興沒有回答,輕輕放下那封信,道:「我先下去,辦公室還有別的同志呢。」
從緣奇書記那兒出來,佟昌興並沒回自己辦公室,他的心情難以平靜,像有一個巨大的結堵在裡面,怎麼也解不開。他走出辦公大樓,想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認真想一想。出了市委大院,步子卻茫然得不知往哪邁,正感慨間,見一輛警車呼嘯而來,車到離他幾步遠處戛然停下,從前排坐上跳下龐龍來,沖他煞模煞樣敬了一個禮,大聲道:「是佟書記啊,我正有重要工作向您匯報呢。」
「是嗎?」佟昌興淡淡地說了一句,目光避開龐龍,投到遠處。
龐龍感覺到了佟昌興的冷,但他一點不在乎,依舊聲音洪亮地說:「報告佟書記,黃蒲公綁架一案,有了重大線索。」
「什麼線索?」佟昌興本能地轉過身來,黃蒲公被綁架,早已引起軒然大波,
只是公安方面一直沒有把振奮人心的消息送到他這裡。
「初步查明,人在張朋手裡,但動他我們有難度,需要市上領導的支持。」
「到辦公室說。」
這一天,龐龍表現出讓佟昌興刮目相看的另一面,跟著佟昌興到辦公室後,龐龍一改平日傲慢自大,目中無人的狂野作風,而是規規矩矩站在佟昌興辦公桌邊,將公安近期偵查的情況匯報一遍。龐龍說:「黃蒲公遭綁架後,市區兩級公安聯動,成立了專案組,就目前查到的線索看,黃蒲公是因欠下張朋不少錢,張朋索要無望,才指使手下將其綁架的。」
「人目前在哪裡,查清楚沒?」佟昌興心急地問出一句。
「查清楚了,關在郊區一個叫宋家園的地方,那裡是張朋的老窩。」
「那你們還愣著做什麼,設法救人啊。」
「佟書記,我們也想馬上解救人質,但這案涉及張朋的身份……」
龐龍說到這兒,頓下不說了,面露難色地觀察著佟昌興的表情。
佟昌興知道龐龍話里的意思,張朋有著多種身份,動他必須按法律程序來。「這麼著吧,」他思考了一會道:「你們繼續偵查,務必要保證人質的安全,我馬上向緣奇書記匯報。」
「太感謝佟書記了,佟書記還有指示嗎?」
佟昌興本來不想再說什麼,該指示的都指示過了,多說無益,現在就看龐龍他們的行動。
但這天龐龍的態度讓他多了一種說話的欲望,龐龍在他面前如此畢恭畢敬,還是第一次,而且這一次,他能感受到龐龍的誠懇。
「龐局長,這案已經驚動了省里,能否把黃蒲公成功解救出來,就看你們公安的決心。我還是那句話,對待黑惡分子,既要有勇,更要有謀,另外,一定要注意法律程序。」
「謝謝佟書記教導,那我回去等消息?」
「好吧。」
目送龐龍離開,佟昌興心裡多了個問號,這人今天跑來,跟他又唱的是什麼戲?
市委常委會上,佟昌興毫不遮掩地就把自己的態度亮了出來,他說:「就目前公安掌握的情況看,這起綁架案是一起有預謀有計劃的暴力犯罪,犯罪分子公然向法律挑戰,意欲破壞東州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這是我們絕對不能答應的,我建議,市委應成立領導小組,迅速布控,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人質解救出來,給犯罪團伙以沉重打擊。」
華喜功在會上表現得相當活躍,他接話道:「佟副書記說得極對,犯罪分子是在向我們示威,這次如果不痛下決心予以打擊,怕是東州的黑惡勢力以後就更加猖獗,我們東州老百姓的安寧就會不保,東州發展經濟的大好環境就有可能遭到破壞,因此我建議,由佟副書記親自指揮這次解救行動,全市公安緊急動員,打一場漂亮的解救人質戰役。」
這天的錢謙副市長似乎不怎麼在狀態,佟昌興和華喜功激昂陳詞的時候,他始終冷著一張臉,故作深沉地坐在那裡。等華喜功說完了,緣奇書記把目光投他臉上,錢謙副市長仍然無動於衷,好像沒有什麼話要說。
其實不然,錢謙這天的內心波動非常厲害。一方面,錢謙仍然在跟華喜功鬥法,凡是華喜功主張的,他就想反對,至少要找出理由來阻止。
他不能讓華喜功在緣奇書記這裡占了上風,更不能讓他在省委那邊占了上風。黃蒲公剛被綁架,華喜功那邊沒做出即時反應,錢謙就火速找到緣奇書記這裡,痛陳了張朋集團一頓,還說眼下所以有人敢這麼做,跟公檢法的不作為有很大關係。接著又羅列了一堆事實出來,都是在重大刑事案件面前東州公安消極應對,或者辦案不力,貽誤了大好時機等。那把火燒得,緣奇書記在隨後召開的一次會上對東州政法系統的工作提出了嚴肅批評。批評政法系統,其實就是在婉轉地批評華喜功。
錢謙還未來及高興,華喜功這邊就轉了態度,而且十分積極強硬,這讓他一下被動。
如果繼續沿著以前的思路,無疑是在給華喜功造聲勢,添威力,那他豈不成了傻子?但不這樣做,他又該怎樣,總不能阻止華喜功去解救人質吧。令他頭痛的還有另一件事,就在昨天上午,錢謙副市長忽然接到省里一位領導的電話,這位領導曾經是他的上級,當初他能走上副市長這個平台,領導是出了不少力的。領導跟張朋私交很好,可以算是秘交,這點錢謙十分清楚。領導在電話里婉轉地說,讓他設法周旋一下,不要把弦拉得太緊了。
「拉太緊對誰也沒好處,張朋雖是過了點,但黃蒲公欠錢在先,總不能不讓人家要錢吧?」領導打著哈哈說。
「老領導,您的意思我懂,可現在難在,張朋這一招太陰太損,犯了眾怒,怕是不好周旋啊。」錢謙在電話里小心謹慎道。
「我看未必吧,你們怎麼就能斷定黃蒲公是被綁架了,有證據嗎?」老領導出其不意地這麼問了一句,話頭一轉說:「經濟活動中的糾紛,有點過激手段可以理解,我們要重在教育,不要動不動就上綱上線。」
錢謙連著嗯了幾聲,老領導又說:「這樣吧,你最近抽空跟張朋談一談,讓他不要目空一切,更不要把自己凌駕於法律之上。這個人毛病很多,你多花點心思,對能幹的同志,我們還是要保護的嘛。」
接完這個電話,錢謙陷入了困頓。錢謙跟張朋交情並不是太深,他從張朋那兒拿的好處,也不是太多,還不足以威脅到他的前途。這跟張朋的為人有關。張朋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高氣傲,加之他向來走上層路線,並不把錢謙他們太當回事。按他的話說,是能應付過去就行。
以前張朋是靠老領導,老領導那時是東州市委書記,後來老領導調進省里,成了省委一員,張朋就覺靠山更硬了,偶爾有東州的領導想從他那兒拿點好處,他跟擠牙膏似的,總是一副想給不想給的樣。錢謙領教過張朋的「吝嗇」,其實他也知道那不叫「吝嗇」,是壓根就不拿你當回事。
對此錢謙很是氣憤,一直想找個機會教訓教訓張朋,讓他知道,眼睛長得太上不行,你可能會看到天,但很可能看不到地,而人栽跟斗,往往是從地上栽的。現在機會來了,錢謙完全可以暗使一把勁,將心中那口惡氣出了。
可老領導這番話讓他猶豫,思慮再三,錢謙決定會一會張朋。
他讓秘書史小哲打電話給張朋,問他晚上有什麼安排?
過了一會,史小哲興沖沖說,張朋晚上設宴,請市長一定賞光。錢謙心想,張朋還是怕了,怕好啊,怕就證明這人還有救。
於是他推開應酬,下班後直接趕到酒店。張朋一干人等在那裡,看見他,張朋興奮地迎過來:「市長好,市長能來,令我感動不已。」
錢謙淡淡笑了笑,目光掃了一圈,發現在坐的除張朋兩個副手和小情婦羅妍外,還多了一個陌生女人,錢謙以前沒見過。見錢謙望她,女人笑吟吟站起身,伸出手來,自我介紹道:「市長好,我是省藝術劇院的俞可辛。」
一聽這名字,錢謙的手僵住了。俞可辛錢謙雖然沒見過,但她的芳名,早在東州高層傳得海響,這三個字正是跟他的老領導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方卓力聯繫在一起的。
俞可辛雖只是劇院一普通演員,
但她姐姐俞可然卻在京城是個人物,某權威媒體時政訪談類節目的主持人。前年海東出過一件事,三位上訪戶在省府大門前集體自焚,引發一場大地震,海東遭遇了空前的公關危機,全國媒體對海東的聲討此起彼伏。俞可然聞風而來,帶著她的團隊。據說那次救下海東的,就是這位體態豐腴左眉上有顆黑痣的俞可辛。也是那次後,俞可辛跟方副省長的關係一下密切起來。到現在,這層關係已成了錢謙他們這個圈子裡公開的秘密。
錢謙愣了一會,旋即醒過神來,換上一臉熱情的笑:「是可辛啊,久仰久仰。」
俞可辛嫣然一笑:「早就想拜訪市長大人的,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今日得見,可辛真是三生有幸。」
「哪裡哪裡,這話我來說更合適,快請坐。我說張老闆,這不夠意思吧,你把可辛請來,卻不提前通知我一聲。」
「我是想給市長一個驚喜嘛。」張朋說著,坦然地在錢謙邊上坐下。
這頓飯,錢謙想好了是要給張朋敲敲警鐘的,至少要讓張朋明白,他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錢謙甚至想好,他要讓張朋把黃蒲公放了,別綁來綁去的,沒意思,這套把戲,現在早過了時。哪知一個俞可辛,就讓晚宴的氣氛全變了,錢謙非但沒提黃蒲公這檔子事,還當著俞可辛面,著實將張朋恭維了一番。
不恭維不行啊,俞可辛這個時候出面,那是意味深長。
稍微有點政治常識的人都會明白,俞可辛絕不只是代表她自己,她坐在錢謙對面,就跟方副省長坐在錢謙對面是一樣的。
這陣,錢謙又在想俞可辛了,俞可辛昨天只淡淡說了一句:「張朋是我姐多年的朋友,他的事,還望錢市長能多多關照。」
這普普通通一句話,卻有萬鈞之力,一下就讓錢謙陷入了兩難境地。
張朋不但是方副省長的老關係,
還是北京那個余可然多年的朋友啊。錢謙猛然記起,去年五月,那家權威媒體還對張朋做過一次訪談,主持人就是余可然。
中間好像還談起過有關黑社會的話題,當時張朋說過一句非常耐人尋味的話,黑社會很低級,玩它是沒有出路的……
「老錢,你也談點看法吧。」會議室里,緣奇書記在點他的名了。
錢謙打個激靈,他走神走得有點過。「是該談一談。」
他這麼說了一句,藉以調整自己,目光緩緩掃了一眼會場,還特意在華喜功臉上多駐留了一會。他略一停頓,又道:「上面各位說的意見我都贊同,我們的社會是法制社會,文明社會,絕不容許與法律與文明背道的東西泛濫。
黃蒲公一案,就是典型的暴力事件,對涉案者,必須從重從快打擊,要給投資者以安全感。」
錢謙發現,華喜功臉上多出一層愜意,華喜功一定是認為,他牽住了錢謙鼻子。錢謙心裡暗暗一發狠,話頭一轉,道:「不過我們不能獨立地看待這起事件,更不該把它孤立起來,這樣勢必會犯頭痛醫痛腳痛醫腳的錯誤。我個人意見,要借這起惡性事件,在全市來一場聲勢浩大的打黑除惡行動。」
他的話在會場激起了波瀾,常委們全把目光轉向他。
錢謙不打算遮遮掩掩了:「既然要打,那就從根本上打,不能半遮半掩,更不能只打一個,留下一片。
現在我們的問題很多,公安要拿出系統的方案來,要全市一盤棋,要學西州那樣,打一場殲滅戰。」
錢謙說到這兒,忽然打住,直起身子,很神聖地看著大家。
他知道,這番話一出,必定會引發一場新的爭論,因為他等於是把矛盾擴大化,
把焦點從張朋巧妙地轉移到了更多人身上。這樣一來,問題的性質立馬變了,單純對付一個張朋,市委可能會痛下決心,但要對付所有涉黑企業,就不是一件能輕易拍板的事了。
華喜功第一個接過話,跟錢謙咬上了:「錢副市長的意見我不同意,什麼叫頭痛醫痛腳痛醫腳,現在我們討論的是黃蒲公一案怎麼辦,市委要不要下這個決心?我反對把矛盾無邊無際地擴大化,那樣會引發更深層次的問題,
甚至會讓我們剛剛好起來的經濟形勢再次出現停滯或滑落。
還有,我反對一盤黑這個提法,希望同志們能看到陽光的一面,不要一出現問題就全盤否定。」
華喜功還在講,錢謙卻一點興趣也沒了,他的目的就是把矛盾引出來,將焦點轉移,至於怎麼解決,他懶得去想,也懶得去爭。很多問題爭論起來都是毫無意義的,東州到底是不是一盤黑,只有天知道。他閉上眼,開始想自己的事,昨晚宴會結束,張朋送他回家時跟他說了這麼一句,過幾天介紹一位企業界的新秀給他認識。
「她可是個人精呢,也是一個朋友介紹認識的,對了,以前在皮老闆手下,聽說跟譚敏敏關係不錯,差點就當了歌星。」
錢謙記住了這個女人的名字,她叫冷灩秋,三和公司新任董事長。
俞可辛跑來給張朋當說客,忽然讓錢謙明白一個道理,在位子上時,應該著力扶持幾家企業,自己扶持起來的才可靠。現在大家都這麼做,他不做,可就有點對不住手中的權力了。
權力是什麼東西,它就是一件工具,用好了,你期望的東西都會到來。
工具,多麼美妙的一個詞啊——
想到這兒,錢謙突然有股衝動,
恨不得這陣就能見到那個冷灩秋。
會議室里還在爭論,好像是華喜功跟佟昌興又較上勁了。
較勁好,較勁好啊,就怕你們不較勁,你們咬得越狠,我錢謙就越舒服。錢謙挪了挪屁股,很踏實地坐在那裡想他下一步的計劃去了。
市委常委會的消息很快傳到張朋耳朵里,羅妍無不擔憂地說:「他們會不會動真啊,要不,先把姓黃的放了?」
張朋恨恨道:「放?當我張朋是泥捏的。老子就不信,這事擺不平,去,給我把去年香港帶來的那幾件玩意拿出來。」
羅妍猶豫著,張朋說的幾件玩意,是張朋去年陪常務副省長方卓力和俞可辛去香港遊玩時在古董市場收購的幾件寶貝,明朝和清康熙年間的瓷器各五件,當時送給方副省長價值最貴的兩件,剩下的幾件,一直由羅妍保管。
「朋哥,要這東西幹嘛?」羅妍問了一句。
「我去見唐公子。」
「見他?」羅妍雙眼瞪成兩個巨大的問號。
張朋像是被什麼觸動了,拿這麼貴重的禮物出去,他也心疼,當初為買到這幾件寶物,他是煞費了一番苦心啊,除動用商界朋友外,就連特別行政區兩位高官秘書也動用了,這才以低於市場價百分之三十的價格將它們收於帳下。
平日他自己都捨不得碰一下,現在卻要拱手送給別人,心裡豈能不難受?可眼下這一關要是度不過去,他張朋苦心打拼的黑金王國就要坍塌,到那個時候,他張朋怕就再也不是張朋了,會成為階下囚,成為龐龍刀案上的一條祭魚!
他走過來,輕輕撫住羅妍的肩,難以抑制住內心的悲愴與憤懣。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該到我們放血的時候了。」
羅妍將頭抵在張朋懷裡:「還是把姓黃的放了吧,我們犯不著跟他較勁。」
張朋猛地推開羅妍:「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現在根本不是放不放的問題,姓龐的明顯是要置我於死地,好給皮天磊掃清障礙,就算我們把姓黃的放了,他照樣會找上門來。」
羅妍的心一下子就重了,朋哥講得是實話,黃蒲公只不過是個藉口,
龐龍現在跟皮天磊的關係在道上是人人皆知,不除掉朋哥,皮天磊就永遠稱不了霸。
「那我們也沒必要跟他對著幹啊。」羅妍仍然不死心,她怕一旦跟龐龍較上勁,就會沒完沒了。龐龍的做人還有做事,她太是了解。
這是一個敢大碗喝你血大聲罵你娘還敢大張旗鼓說他是為民除害的混世魔頭,黑白兩道的巨無霸啊。
「妍子,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對這一行,也多少該了解了。」
張朋動了情,再次攬住羅妍的肩,感慨道,「這行沒有退路,你只要一裝孫子,所有的人都敢踩你頭上。我現在是在賭,要麼我輸,要么姓龐的和皮天磊輸。這中間,沒有調和的餘地,早晚得決出個勝負。他們咄咄逼人,我若不亮出個姿態來,以後怕是……」
「朋哥,我怕。」羅妍的聲音在發顫。
「怕?」張朋陰陰笑了笑,接著道,「妍子你給我聽好了,咱們這一行,跟閻王爺的生意沒啥兩樣,吃的就是刀尖血口上的飯,玩的就是生死遊戲,怕這個字,以後不許說。我張朋就是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姓龐的想置我於死地,那好,咱們就拿出真功夫來,看看到底誰的人頭先落地。」
「怎麼,朋哥你要?」羅妍驚恐地瞪大眼,臉色慘白地望住張朋。
張朋嘿嘿一笑,拍打了下羅妍的肩:「放心,你哥還不那麼傻,去吧,照我說的做。」
唐公子是原省人大主任的公子,他父親之前做過西州市委書記,後來又到省府當秘書長,然後當副省長、常委兼紀委書記,再後來到了省人大。省城東州以前有三大公子,唐公子,汪二公子,牛公子。三位公子都曾是聲名顯赫的人物,可惜處在了同一時代,於是東州這塊地盤上,一度時期曾引發一場戰爭,三大公子鬥法,誰都想做第一公子這把交椅。無奈唐公子始終棋高一著,招招壓著另外兩位。西州嚴打時,汪二公子因為西州一樁命案,最後被萬氏集團老總萬龍供出,唐公子暗中用力,迫使省委政法委書記龐海生在會上表態,汪二公子成了西州打黑的殉葬品。汪二公子一倒,唐公子越發張揚,去年九月,又借另一樁土地糾紛案,將牛公子和他的合伙人拉下水,至此,唐公子算是徹底清理了門戶,重新洗牌後,唐公子就成了絕對的老大。
公子黨跟張朋他們不同,張朋他們在前台,做什麼事都得自己站出來,說好聽點就是事必躬親,說不好聽點就是你的娘你得自己哭。公子黨不同,他們插手很多事情,但都是隱在背後,咳嗽一聲,就有人替他們張羅,好處卻一點也少不了。而且,他們往往站在很高的一個平台,幾乎是槍打不著炮轟不倒,沒有人敢輕易將他們奈何,除非他們自己站出來找事,或者就跟汪二公子和牛公子一樣,為了一個看不見卻很實在的山頭讓唐公子挑下馬。
張朋說過一句非常形象的話,這些人才是他們的太上皇,他們只不過是這些人的開路先鋒。好在,張朋跟唐公子交情不錯,前些年唐公子有個手下,據說是他情婦的弟弟,酒後駕車撞死了人,死的那人偏偏又是汪二公子擺在官場的一顆棋子,這事非得有個說法。唐公子把他叫去,如此這般示意一番,張朋回來立刻讓手下最忠實的一個兄弟去頂罪,替唐公子解了當時的難,此後,他到唐公子面前,才敢把頭抬起來說話了,以前他是沒有這個膽量的,分量也不夠。張朋想,自己跟龐龍他們鬥法,單憑目前的實力,弄不好會陷入被動局面,如果能把唐公子這張牌打出來,形勢就會大不一樣。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這是句顛撲不破的真理,花幾件玩意能把目前的老大地位保住,不愁換不來更好的玩意。張朋主意已定,
這次他是鐵上心要跟龐龍還有皮天磊決一雌雄。
人活著,有時候就得有這個狠勁,打天下要狠,守天下更要狠。張朋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狠出來的。
海東國際大酒店貴賓樓1808房,唐公子欣然接見了張朋。
這間豪華套房,是國際大酒店老闆送給唐公子的禮物,唐公子一年多半時間,
是在這間橫溢著奢侈味的總統套房裡度過的。
唐公子不喜歡外出,也沒到處觀景的愛好,他喜歡一個人獨處,靜靜地思考一些事兒,這些事兒一大半跟人生有關,另一小半,就跟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有關。這個意義上,唐公子更像個哲人,事實上他把自己也裝扮成一個哲人。
唐公子絕不是不學無術,
當年他老子在下面一個縣當縣委書記時,他就考取了中國人民大學,讀的是哲學。
後來他還到國外留過一段時間的學,讀的是西方美學,他對一切美的東西都感興趣,比如字畫,比如國寶級的文物,比如美麗如荷的女人,清新如畫的鄉野少婦等等,都在他的美學範疇里。現在唐公子對美又有了新的理解,他認為把一些不合理的東西摧毀,按自己的喜好重新建立起一些新的東西,這也屬於美的範疇。
比如說他的公子王國,
現在就比汪二公子和牛公子共存時要美得多。
美其實就是一種愜意,一種暢快,有時候你也可以理解為仇恨,痛痛快快地解除仇恨,那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啊。
唐公子喜歡抽雪茄,但絕不抽國內生產的,不美,他讀過西方美學,除女人外,
他認為來自西方世界的東西一大半有美的成分,雪茄就是如此。此刻,唐公子叼著一根雪茄,
優雅地坐在那把價值五十萬元的據說是康熙爺到海東來坐過的太師椅上,面目可親地欣賞著手下呈上來的幾件寶物。
這幾件寶物是兩天前張朋托人送過來的,說是讓他鑑定一下。
兩天裡他就很用心地在鑑定,到現在,他已經斷定,這三件禮物是很美的,符合他的審美趣味,他決計收下。
於是他傳過話去,讓張朋來這兒見他。
到這兒見唐公子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雖然前有重禮開道,但從進賓館大廳那一刻,張朋的一切都就進入了監控中,會有人在電梯口熱情地迎接他,但是一進電梯,張朋的人身自由就由不得張朋了,電梯通往十八樓的過程中,他要接受兩位手下的搜身,
他身上所有可能對唐公子的安全構成威脅的物件,都要落入兩位搜身者的手中,
當然包括錢袋裡的錢還有銀行卡什麼的。這是一點小規矩,你必須得遵守。出了電梯,唐公子的套房在最裡面,踩著波斯地毯往前行的過程中,張朋還要經過幾道所謂的卡,這些卡都是清一色的保鏢設立了,這些保鏢跟畫中人一樣,清一色黑西服,毫塵不染,小伙子們一個比一個精神,一個比一個手腳利落。同樣有著不少保鏢的張朋到了這兒,才知道自己是下里巴人,手下那些保鏢包括棉球這樣的,充其量只能算做次品。真正的上品,還輪不到他張朋來享用。
不過張朋心情是愉快的,無比愉快,畢竟他踩上了這條地毯,感覺如同那些明星們踩在紅地毯或星光大道上。
終於,兩個黑衣青年將他引到了那道門前,隨著一聲門響,張朋看見了唐公子,唐公子坐在太師椅上,笑眯眯地望著他。
張朋聞到一股香味,那是雪茄發出的,他狠吸了一口,朝唐公子走去。
「怎麼樣,近來過得不錯吧?」唐公子微微動了下屁股,話從雪茄旁邊發出來,算是打過了親切的招呼。
「托公子的福,還湊合。」張朋畢恭畢敬道。你還甭說,一向張揚跋扈慣了的張朋,在唐公子面前裝起孫子來,裝得特別有味道,逼真而又虔誠,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湊合是嘛意思,不要湊合嘛。」唐公子說著,往邊上一保鏢手心裡彈了彈菸灰,然後將目光掠過張朋頭頂,望向了空茫處。
張朋趕忙接話道:「最近遇了些麻煩,解決起來不大順,所以想到了公子您……」
唐公子長長哦了一聲,道:「這麼說,我唐天是給你解決麻煩的了?」
「哪敢哪敢,是我說錯了,我是想請公子出面……」
「那要看這個面值不值得出!」唐公子猛地起身,身邊兩個保鏢立刻保護神一樣護在了他兩側。張朋倒吸一口氣,就剛才這起身的動作,怕他這輩子也練不出來。
「不過嘛,念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唐天就聽聽,說吧,遇什麼麻煩了?」
張朋的回答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了,並且來之前反覆在自己那間辦公室演練過。張朋沒提龐龍,如果在唐公子面前把龐龍當個人物提出來,那是會遭恥笑的。
人家非但不幫你,指不定還要把你轟出去。
龐龍在東州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在唐公子這裡,他就成了此刻唐公子那支雪茄上的菸灰,隨手一彈,就消失在別人手心裡了。張朋也沒提皮天磊,龐龍都不是碟菜,皮天磊就連菜幫子也比不上。張朋提了一個人,佟昌興!
張朋說,所有的麻煩都來自佟昌興,是他想做政績,想往上升,才把槍口對準他的。
單提佟昌興,唐公子未必能動心,張朋說到關鍵處,又引出另一個人,這人就是省委政法委書記龐海生!
一提龐海生,唐公子的臉色立馬不對勁了。啥叫投其所好,這就叫投其所好。張朋早就打聽清楚,唐公子跟龐海生龐書記有永遠了不清的恩怨,龐海生以前是唐公子父親的部下,龐海生能在仕途走這麼順,一半功勞歸自己,另一半,得感謝對他有提攜之恩的唐老爺子。可是龐海生官至高位後,並沒按常規去報答這份恩情,尤其是擔任政法委書記後,非但不給唐公子一點方便,反而三番五次警告唐公子,要他做人低調一點,手腳乾淨一點,別整天打著他家老爺子的旗號,干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唐公子去年有筆生意,據說很大,他把深圳海關查扣的兩批外國名車弄到了手,想掛上牌照,銷到海東來。這事都已說好了,誰知中途讓龐海生聽到,龐海生立刻將負責辦牌照的副支隊長叫去,狠狠批了一通,並下了死命令,膽敢把這批車弄到海東,立刻就讓紀委把車管部門的門封了。
那位副支隊長一聽他的口氣,嚇得不敢再辦,唐公子這筆生意最終黃了,一分沒賺到,還讓龐海生當成典型,在有關部門的會議上講了好多次。
一塊沒有人情味的石頭!這是唐公子送給龐海生的評價。
據說他家老爺子聽到這個消息,大病一場,龐海生帶著禮物去醫院探望,被老爺子的秘書轟了出來。
雖說唐公子借龐海生在西州打黑成功剷除了汪二公子,但他一點不領龐海生的情,相反,他覺得只要龐海生在位子上一天,就威脅到他一天。
張朋拿龐海生說事,一下就把他心裡埋藏的恨給激發了出來。
「姓龐的手也伸太長了吧,西州他打,東州他也打,是不是有一天連我他也要打?!」
張朋垂著頭,並不接話,這種話是沒必要接的,只要能把唐公子這話激出來,他就成功一半。
「下面具體由誰操作?」唐公子又問一句。
張朋這才把龐龍說了出來。
接下來,他們就開始了一場密謀。
周五上午八點半,龐龍召集會議,具體研究這次行動怎麼拉開序幕。
常務副市長錢謙一心想在常委會上攪掉的那個局,最終並沒攪掉。佟昌興這次是孤注一擲,堅定不移地跟華喜功站在了一起,決計借黃蒲公事件,在東州來一場鐵手治黑行動。市委書記李緣奇本還有點猶豫,一看副書記和政法委書記都表了態,便將自己內心那點憂鬱和苦悶掩蓋起來,很原則地形成一個決議,責成市區兩級公安聯手行動,在東州展開一次雷霆行動。
事後,錢謙無比沮喪地向老領導匯報了會上的情況,沒放過一個細節,特別是說到華喜功,錢謙的用詞幾近惡毒。「沒辦法啊老領導,這事歸他分管,我說話不頂用的。」
老領導在電話那邊連聲嘆氣,後來錢謙無不傷感地在電話里說:「老領導,對不住了,怪只怪咱能量太小,左右不了大局。」
老領導並沒批評他,相反,帶著鼓勁的口氣說:「既然定了,就讓他們去行動吧,我倒要看看,他們能雷霆出個什麼結果!」
這些消息無一例外地到了龐龍耳朵里,龐龍哈哈大笑:「好啊,該出山不該出山的全出來了,想逼我就範是不是,老子偏不給誰面子,看誰能把這事阻擋住?!」
話雖這麼說,具體行動上,龐龍還是小心翼翼,特別是對即將展開的「雷霆行動」,更是竭盡全力。龐龍深知,這次行動,對他來說是場博弈,一旦失敗,不但幾十年的打拼會付諸東流,怕在東州公安內部,他連放只腳的機會都不再有。再者,他也怕打虎不成反被虎咬。張朋不是一般對手,一旦給他反撲的機會,後果不堪設想。
因此會議一開始,他就黑著臉強調:「都給我聽好了,打起精神來,我們要解救的,不只是一個企業家,而是我們公安自己。」說完這句,他頓了片刻,像是故意製造一種氣氛,或者醞釀一種情緒,等大家都屏住神時,他再次放開嗓子道:「都說公安不作為,甚至說我們跟黑社會沆瀣一氣,這次我們要狠點,拿出點絕活,讓他們看看,我們這些人是不是吃乾飯的。」
他講話從來不打官腔,也打不出,聽著就像是黑道老大在教訓手下,但是他今天說了一句話,震動了現場所有的人,那就是我們要解救的,是我們公安自己!
會議開得很短暫,龐龍主持會議,向來不超過半小時,他不喜歡長篇大論,更不喜歡婆婆媽媽商討什麼案情,該怎麼做,他心裡有數,三下兩下布置完,散會,多了就認為是浪費時間。依他的話說,公安的槍就掛在腰上,開會就是通知大家,你可以用槍了,就這麼簡單。
然後就兵分幾路,朝既定的目標地開去。
坐落在郊區洪樂山下的宋家園,此刻顯得很平靜,早上有幾輛車在這兒進進出出,半小時前,車子一輛輛隱去,站在遠處看熱鬧的村民們也一個個散去了,整個宋家園沐浴在和暖的陽光下,給人一種靜若處子的感覺。
上午十一點十三分,龐龍跟李宏勇幾個駕車來到這裡,離村口還有五百米遠處,龐龍讓司機把車停下。
他先李宏勇跳下來,四下看了看,然後將目光對住斜對面的「靜心園」。
靜心園就是張朋花錢重修過的那座院子,遠處看,這座院子跟周圍的建築沒啥不同,只是壯觀一些,氣派一些,也搶眼一些。但在龐龍心裡,
這座院子跟當年國民黨的渣滓洞差不多。兩年前的一天,他還坐著張朋的車,深夜潛入這座民間小院,在這裡處置過一個不太聽話的警察。
那傢伙畢業於黑龍江公安大學,到龐龍手下已有五個年頭,龐龍是想一心栽培他的,他需要這樣高素質的人才,可惜,那是顆榆木腦袋,怎麼也開化不了,他竟然違背龐龍意志,用那些所謂的高科技手段搜集張朋團伙的犯罪證據,不幸讓張朋發現了。這事讓龐龍很惱火,他最恨手下背著他搞小動作,特別是搞這種危險級的動作。
那晚他在這裡,當著張朋面狠狠教訓了一通那傢伙,並把他搜集到的所謂證據當場銷毀,張朋還不甘心,揚言要按幫規處置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龐龍翻了臉,一把奪過張朋手裡的警棍:「你想怎麼著,是不是不給我龐龍面子?」張朋起初很不屑:「龐局,這不是給誰面子的問題,他壞的是我們大家的事,我得除掉這個禍害。」
「怎麼除?丟江里餵魚還是在他頭上來一槍?」
「他不是愛出風頭嘛,給他打一針,讓他天天在大街上狂奔。」
張朋說著,從小閻王手裡接過針管。龐龍心一揪,知道張朋用這種手段已經處置過不止一個警察了,那些被他打了針的警察,要麼變成痴呆傻人,要麼,就像他說的那樣,成為大街上的瘋子。
就在張朋把針對準他手下的一瞬,龐龍斷喝一聲:「姓張的,這個人我要帶走,你想打這一針,行,沖我這兒打!」
說著他猛地捲起袖子,露出一條黑茸茸的胳膊。
龐龍胳膊上有好幾處刀疤,最新的一條,是去年緝拿全國通緝犯、殺人惡魔丁小天時留下的。
丁小天製造了轟動全國的雲南滅門慘案,一路潛逃,後來藏在他表叔、東州物華集團董事長袁闊海家裡。
張朋見他動了怒,才悻悻道:「看來龐局是要壞我的規矩了?」
龐龍冷冷一笑:「我姓龐的說的話就是規矩,放人!」
龐龍現在站在這兒,眼前還是張朋當年舉起的那根針管。半天,他沖身後一招手,叫了一聲:「明陽!」
叫明陽的正是當年龐龍從靜心園帶出去的那個警察,他姓鄭,現在是副局長高安河手下極為得力的一員干將。
龐龍將他從靜心園帶出去後,指給他兩條路,一是下基層,到監獄或看守所去。二是到高安河分管的部門去,龐龍說自己管不了他,還是讓別的人去管吧。
當時鄭明陽並不清楚龐龍的真實用意,其實到現在也未必清楚,鄭明陽選擇了後者,還自以為是地認為,到了高安河手下,是棄暗投明。這些年他格外努力,也很得高安河欣賞。這次「雷霆行動」,龐龍點名跟高安河要人,高安河呢,也正想讓鄭明陽鍛鍊一下,同時高安河也有一份私心,認為鄭明陽參加這次行動,多少會對龐龍等人有所監督。
其實他們哪裡知道,龐龍這樣做,有他自己的目的,一切都像他提前導演好的一場戲,現在不過是按他的要求演出來罷了。
鄭明陽應了一聲,快步來到龐龍面前。
「前面那個院子還記得不?」龐龍問了一聲。
鄭明陽臉微微一紅,感覺心裡扎進一樣東西,聲音卻很堅定:「記得!」
「記得就好,等一會就看你的了!」說完,龐龍大步流星朝靜心園走去。
龐龍沒想到,他會在靜心園看到唐公子!
推開門的一瞬,龐龍傻在了那裡。
原先擺滿家具的靜心園堂屋大廳,此刻就擺著一把太師椅,唐公子背對著門,安詳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兩邊立著兩位黑衣青年,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傢伙。
龐龍腳步怔在了門口,怪不得院裡這麼冷清,原來人家早有準備。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把步子邁進去時,太師椅上的唐公子開口了。
「既然來了,那就進來吧。」
龐龍一狠心,抬腳邁入裡面。
「這位是?」他嘗試著問過去。太師椅似乎動了動,又似乎沒動,不過聲音倒是很快傳了過來。
「你就是龐龍龐大局長?」
「我是龐龍。」
「難得啊,都說龐局長很敬業,看來他們沒說謊,兄弟我領教了。」
「敢問你是?」
唐公子的右手好像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摁了摁,椅子像轉盤一樣轉了九十度,龐龍就看清那張面孔了。
那張面孔跟影星張國榮有點像,清秀、慈善還透著股書卷氣。
龐龍跟唐公子沒多少交情,論交情他還真不夠資格,人家唐公子那邊來來往往的,至少也是正廳以上的領導,要麼就是身價過億的富翁,他這碟菜,是擺不到人家桌上的。
不過對唐公子的大名,龐龍卻如雷貫耳。有句話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大約說的就是唐公子這種角。
龐龍心裡罵了句:「奶奶的,把山給搬過來了。」
臉上卻緊忙堆出一層笑:「是公子啊,失敬失敬。」
「怎麼,龐大局長今天到寒舍,又是什麼公務?」
「不好意思,還真讓公子猜對了,兄弟今天來,還真是公務在身。」
「兄弟?你跟誰是兄弟?他,還是他?」
唐公子掄起手裡那根拐杖,指著身邊兩位問。
目光里流露出大象對小猴子的蔑視。這目光刺激了龐龍,讓他極不舒服。
「不好意思,龐龍說錯話了,請公子原諒。」
李宏勇幾個一見龐龍如此低聲下氣,臉上的表情全都不自然起來,
他們還從沒見過龐龍在別人面前如此沒有底氣,這個神秘的唐公子一下讓他們揣滿猜測。
唐公子微笑著掃了掃大家,道:「敢問龐局長執行的是什麼公務,看你興師動眾的樣子,好像這院裡藏了不該藏的人?」
龐龍依舊躬著身子,臉上堆滿笑道:「具體什麼公務,公子就不必費心了,公子是貴人,我們幹的這些粗活,哪能往公子耳朵里進。公子您先歇著,我們執行完就走,不會打擾公子休息的。」說完,手猛地一揮,示意其他人往裡進。
李宏勇幾個剛要踏步進去,裡面一扇門吱呀一聲,閃出張朋和小閻王的身影來。
「龐大局來了,有失遠迎,請諒請諒。」張朋一邊拱手作揖,一邊道。
龐龍沒理張朋,沖李宏勇喝:「分三組搜,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慢著。」龐龍話剛落地,唐公子就起了身,兩個黑衣青年立刻警覺地護在他兩邊,龐龍差點沒笑出聲,這種裝腔作勢的場面他真是見得多了。
「龐局長,如果我說這地方姓唐,不容許任何人無禮呢,你該怎麼辦?」唐公子那張清秀的臉此時像潑了墨,變得分不清顏色了。
龐龍呵呵一笑:「公子真會開玩笑,這種地方怎麼會姓唐呢?
明陽,你帶一組去那邊,宏勇帶二組到地下室,其他人跟我來!」
「你敢?!」唐公子手裡的拐杖狠狠在地上搗了幾搗,發出鈍響的聲音。兩個黑衣青年眼神警覺地瞪在龐龍臉上,他們的手上已有動作了。李宏勇想撲過去,被龐龍喝止住了。
「公子多有得罪,我是奉命辦案,有冒犯之處還望公子多多諒解。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搜!」
「姓龐的,你膽子不小啊,公子的話也敢不聽!」
張朋往前邁了一步,堵在龐龍面前,臉上是咄咄逼人的氣勢。
龐龍掏出槍,在張朋眼前晃了幾晃,突然變了聲道:「你給我聽好了,搬來天王老子也沒用,老子不吃這一套!」說完,恨恨瞪了唐公子一眼,一腳踹開邊上一道門,挺身進去了。
唐公子氣得五官扭在了一起,牙齒交錯著,發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