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透《資治通鑑》.19 卷第一百六十七 陳紀一(公元557年—559年，共3年)

  高祖武皇帝

  永定元年(公元557年)

  北周周公宇文覺即天王位

  1 春，正月一日(原文辛丑，據柏楊考證修改)，周公宇文覺即天王位，在神壇上焚燒木柴，稟告上天。百官在露門朝賀。宇文覺又追尊父親文公(宇文泰)為文王，母親為文後；大赦。

  封西魏恭帝為宋公。以木德承繼魏朝的水德，採用夏朝曆法，服裝顏色以黑色為尊。任命李弼為太師，趙貴為太傅、大冢宰，獨孤信為太保、大宗伯，中山公宇文護為大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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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杉講透】

  宇文泰立國，一切仿照古制，模仿周禮，所以宇文覺稱「周公」。但是，宇文覺的登基典禮「柴燎告天」，充滿蠻族色彩。追尊宇文泰為文王，是向周文王致敬。宇文覺自己是周公，周公是忠臣輔佐幼主的模範，而宇文覺卻以周公身份篡位。宇文氏給人的感覺，就是嚮慕漢文化，但是本身文化不高。這個奇奇怪怪的短命政權，史稱「北周」。

  2 南梁皇帝蕭方智下詔，任命王琳為司空、驃騎大將軍，任命尚書右僕射王通為左僕射。

  3 北周天王宇文覺在圜丘祭祀天神，自稱先祖出自神農氏，以神農氏配享圜丘和方丘祭祀，始祖獻侯宇文莫那配享南北郊祭祀，文王宇文泰配享明堂祭祀，廟號太祖。正月三日，在方丘祭祀地神。正月四日，在太社祭祀農神；廢除市門稅。正月五日，祭祀太廟，仍用鄭玄所註解的《禮記》經義，立太祖廟與兩座昭廟、兩座穆廟為五廟，祖先中有特別德行的，另外建祧廟，永不毀棄。正月十一日，在南郊祭祀。正月十二日，立元氏為王后。王后是西魏文帝元寶炬的女兒晉安公主。

  4 北齊南安城主馮顯向北周請降，北周柱國宇文貴派豐州刺史、太原人郭彥將兵迎接，北周占領南安。

  5 吐谷渾入侵北周，攻打涼州、鄯州、河州三州。秦州都督派渭州刺史於翼馳援，於翼不從。僚屬們都勸他去，於翼說：「攻取之術，不是蠻夷所長。他們來，不過抄掠邊境牧區而已。到時候搶不到東西，自己就走了。我勞師動眾而去，必定趕不上。我已考慮成熟，你們不必再說。」過了幾天，情報送來，果然如於翼所預料。

  7 二月四日，北周天王宇文覺在東郊朝拜太陽；二月九日，在太社祭祀農神。

  8 在西魏帝國時代，北周楚公趙貴、衛公獨孤信與太祖宇文泰平起平坐，等到晉公宇文護專政，他二人怏怏不服。趙貴密謀要殺宇文護，獨孤信制止他；開府儀同三司宇文盛告發。二月十八日，趙貴入朝，宇文護將他逮捕，誅殺，將獨孤信免官。

  9 南梁領軍將軍徐度從東關出兵入侵北齊，二月十九日，抵達合肥，燒毀北齊船隻三千艘。

  11 二月二十五日，北周任命于謹為太傅，大宗伯侯莫陳崇為太保，晉公宇文護為大冢宰，柱國、武川人賀蘭祥為大司馬，高陽公達奚武為大司寇。

  12 北周殺禪讓退位的西魏恭帝拓跋廓。

  14 北周晉公宇文護認為趙景公獨孤信名高望重，不願公開誅殺他，三月十日，逼令他自殺。

  【華杉講透】

  不服別人是一種罪

  不服就是罪，不服下一代是特別危險的罪。趙貴和獨孤信的罪，就是不服宇文護。他們不服的理由，是當年他們跟宇文泰平起平坐!其實當年三人也沒有平起平坐，只是人家給你面子。到了下一代，本來人家對你服不服就很敏感，你還真的表現出不服，而人家和你根本沒有老一輩的交情，那就很容易對你起殺心了，而且殺你幾乎是一種必要的政治手段。每當世界改變，總有一些人拒絕接受，選擇留在過去的世界，因為那裡是自己的舒適區。這是一種害人害己的幻覺。

  趙貴先起了殺心，當他把想法告訴獨孤信時，獨孤信幾乎只有兩個選擇才能自保，要麼加入他，要麼告發他。獨孤信雖然制止了趙貴的危險行動，但是沒有告發，所以他也必須死。

  15 三月五日，南梁任命司空王琳為湘州、郢州二州刺史。

  17 夏，四月十一日，南梁鑄四柱錢，以一錢當二十錢。

  18 北齊遣使向南梁請和。

  19 四月十四日，北周天王宇文覺拜謁成陵(宇文泰陵墓)；四月十七日，還宮。

  20 北齊任命太師斛律金為右丞相，前大將軍可朱渾道元為太傅，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仁為太保，尚書令、常山王高演為司空，錄尚書事、長廣王高湛為尚書令，右僕射楊愔為左僕射，仍加開府儀同三司。並省尚書右僕射(駐并州，之前的并州行台)崔暹為左僕射，上黨王高渙為錄尚書事。

  21 四月十九日，北周天王宇文覺祭祀太廟。

  22 四月二十四日，南梁將四柱錢貶值，以一錢當十錢；四月二十八日，再次禁止流通細錢(民間私鑄的劣質錢幣，見公元529年記載)。

  23 故曲江侯蕭勃主帥蘭敱襲殺譚世遠，軍主夏侯明徹擊殺蘭敱，持蕭勃首級來降。蕭勃故記室李寶藏奉懷安侯蕭任為主，據守廣州。蕭孜、余孝頃仍占據石頭，此地有兩座城堡，他們各居其一，又多設船艦，在贛水兩岸列陣。丞相陳霸先派平南將軍侯安都協助周文育攻擊。

  24 北周儀同三司齊軌對御正中大夫薛善說：「軍國之政，當歸天子，為何還在權門!」薛善把他的話向晉公宇文護告發，宇文護殺了齊軌，任命薛善為中外府司馬。

  25 五月三十日，南梁余孝頃遣使到建康丞相府乞降。

  26 南梁王琳既不接受朝廷徵召，又大肆製造舟艦，準備攻打丞相陳霸先。

  六月十一日，陳霸先任命開府儀同三司侯安都為西道都督，周文育為南道都督，率水軍二萬人會師於武昌，攻打王琳。

  27 秋，七月十四日，北周天王宇文覺祭祀太廟。

  28 河南、河北發生大蝗災。北齊主高洋問魏郡丞崔叔瓚：「是什麼原因導致的蝗災？」崔叔瓚回答說：「《五行志》上說，土木工程不避開農忙時節，就會有蝗蟲為災。如今外築長城，內興三台，恐怕是因為這個原因吧!」齊主大怒，命左右毆打他，抓住他的頭髮，把糞澆到他的頭上，又拉著他的腳，將他倒拖出去。崔叔瓚，是崔季舒的哥哥。

  29 八月一日，北周歸還南梁世祖蕭繹的靈柩及諸將家屬一千餘人給王琳。

  30 八月二日，北周天王宇文覺在太社祭祀農神。

  31 八月二十八日，南梁朝廷進丞相陳霸先為太傅，加賜黃鉞、殊禮，贊拜不名。九月五日，進丞相為相國，總攬百官，封陳公，備九錫。陳國設置各政府衙門。(篡位準備工作。)

  北周宇文覺遜位，寧都公宇文毓即天王位

  32 北周孝閔帝宇文覺性格剛強果斷，厭惡晉公宇文護專權。司會(主掌財務會計)李植自太祖宇文泰時期就是相府司錄(總錄相府機要)，參掌朝政，軍司馬孫恆也久居權要。等到宇文護執政，李植、孫恆等擔心他容不下自己，於是與宮伯(相當於王宮總管)乙弗鳳、賀拔提等人一起在宇文覺面前說宇文護壞話。李植、孫恆說：「宇文護自從誅殺趙貴以來，威權日盛，謀臣宿將，爭相依附他，大小政事，都由他決定。在臣等看來，他將不守臣節，願陛下早日圖謀他!」宇文覺也深以為然。

  乙弗鳳、賀拔提說：「以先王之明，尚且將朝政委託給李植、孫恆，如今把事情交給二人，何患不成!況且宇文護常自比為周公，臣聽說，周公攝政七年，陛下豈能再委屈七年!」

  宇文覺更加信他們的話，多次帶武士在宮廷後園講習，進行搏擊擒拿訓練。李植等又拉宮伯張光洛同謀，張光洛向宇文護告密。宇文護於是將李植外放為梁州刺史，孫恆為潼州刺史，以此拆散他們。後來宇文覺思念李植等，每次想要召回他們，宇文護就哭泣著進諫說：「天下至親，無過於兄弟，如果我們兄弟尚且相疑，其他人還有誰可信!太祖因為陛下年紀尚輕，把後事交給我，臣情兼家國，實願竭盡股肱之力。如果陛下能親理萬機，威加四海，臣就是死，也和活著一樣。只是擔心陛下除掉臣之後，奸臣得志，不僅不利於陛下，也將傾覆社稷，讓臣無面目見太祖於九泉。況且臣既為天子之兄，位至宰相，還有何求!願陛下不要信讒臣之言，疏遠自己的骨肉親人。」於是宇文覺未召回李植等，但心裡還是懷疑宇文護。

  乙弗鳳等更加恐懼，加緊密謀，確定日期召群公入宮宴會，然後準備在酒席上逮捕宇文護，將他誅殺。張光洛又向宇文護告密。宇文護於是召柱國賀蘭祥、領軍尉遲綱等密謀，賀蘭祥等勸宇文護廢黜皇帝。當時尉遲綱總領禁兵，宇文護派尉遲綱入宮召乙弗鳳等議事，等他們到來，依次逮捕後押送到宇文護府第，然後解散宿衛兵。天王宇文覺這才發現事變，獨在內殿，令宮人執兵自守。宇文護派賀蘭祥逼天王遜位，將他幽禁在舊第。宇文護召集全部公卿會議，廢黜天王為略陽公，迎立岐州刺史、寧都公宇文毓(宇文泰庶長子)。公卿們都說：「這是您的家事，臣等豈敢不唯命是聽!」於是斬乙弗鳳等於宮門外，孫恆也伏誅。

  當時李植的父親、柱國大將軍李遠鎮守弘農，宇文護召李遠及李植還朝。李遠懷疑有變，沉吟良久，才說：「大丈夫寧為忠鬼，豈能做叛臣!」於是接受徵召。到了長安，宇文護因為李遠功名素重，還想保全他，遂引他相見，對他說：「你的兒子有陰謀，不僅要殺我，而且要傾危宗廟。叛臣賊子，我們理應一樣痛恨，你可以早日處置他。」於是把李植交給李遠。李遠一向愛李植，李植又辯解，自稱當初並沒有這個陰謀。李遠信以為真，第二天一早，帶著李植去見宇文護。宇文護以為李植已死，左右卻說李植也在門口。宇文護大怒說：「陽平公不信我!」於是召他們進來，仍命李遠同坐，令略陽公宇文覺與李植在李遠跟前對質。李植詞窮，對宇文覺說：「本為此謀，是要安定社稷，利於陛下而已!今日至此，何必多言!」李遠聽聞，從自己座位上癱軟投地，說：「果真如此，罪該萬死。」於是宇文護處死李植，並逼李遠自殺。李植的弟弟李叔詣、李叔謙、李叔讓也被處死，李遠其他兒子因為年幼得以免死。

  當初，李遠的弟弟、開府儀同三司李穆知道李植不是能保家的人，每每勸李遠除掉他，李遠都不聽。等到李遠臨刑，他哭泣著對李穆說：「我不聽你的話，以至於此!」李穆應當連坐，但因為他之前說的那些勸哥哥的話，得到豁免，除名為平民，他的子弟們也都免官。李植的弟弟、淅州刺史李基，娶了義歸公主(宇文泰的女兒)為妻，應當連坐，李穆請以自己的兩個兒子代李基一死，宇文護對兩家都赦免了。

  之後過了一個多月，宇文護弒略陽公宇文覺，廢黜王后元氏為尼。

  九月二十七日，寧都公宇文毓自岐州抵達長安，二十八日，即天王位，大赦。

  梁敬帝蕭方智禪位，陳霸先即皇帝位

  33 冬，十月三日，南梁進陳公陳霸先為王。十月六日，梁敬帝蕭方智禪位於陳霸先。

  34 十月八日，北周魏武公李弼去世。

  35 陳王陳霸先派中書舍人劉師知引宣猛將軍沈恪勒兵入宮，衛送梁主蕭方智入居別宮。沈恪闖開門進去見陳霸先，叩頭道歉說：「我曾經侍奉蕭氏，今日不忍見此。就算是死，也決不奉命!」陳霸先嘉許他的忠心，不再逼他，另以盪主王僧志替代他。

  十月十日，陳霸先(本年五十五歲)即皇帝位於南郊，還宮，大赦，改年號為永定。奉梁敬帝為江陰王，梁太后為太妃，皇后為妃。

  任命給事黃門侍郎蔡景歷為秘書監、中書通事舍人。當時政事都由中書省決定，設置二十一局，與尚書省各部門一一對應，總攬軍國機要，尚書只是聽受指揮而已。

  36 十月十一日，新登基的陳國皇帝陳霸先前往鐘山，祭祀蔣帝廟。

  十月十五日，陳霸先在杜姥宅取出佛牙，設無遮大會，陳霸先親自出宮前往膜拜。

  37 十月十六日，陳國皇帝陳霸先追尊皇考陳文贊為景皇帝，廟號太祖，皇妣董氏為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錢氏為昭皇后，世子陳克為孝懷太子，立夫人章氏為皇后。章後，是浙江烏程人。

  38 陳國設置刪定郎，負責修訂律令。

  39 十月二十日，北周天王宇文毓在圜丘祭祀天神；二十一日，在方丘祭祀地神；二十九日，在太社祭祀農神。

  40 十月二十三日，陳國皇帝陳霸先將父親牌位供入太廟，七廟開始共用一個太牢(豬、牛、羊各一)，始祖廟用豬、牛、羊的頭獻祭，其他各廟用肢體。

  41 侯安都進抵武昌，王琳部將樊猛棄城逃走，周文育從豫章前往與侯安都會師。侯安都聽聞陳霸先受禪，嘆息說：「今天我必敗，師出無名啊!」當時兩將一起前進，不相統攝，部下又發生爭執，相互都稍稍有一些不滿。大軍到了郢州，王琳部將潘純陀於城中遙射官軍，侯安都怒，進軍圍攻，未能攻克，而王琳到了弇口，侯安都於是放下郢州，全軍向沌口進發，留沈泰一軍守漢曲。侯安都遇上逆風，無法前進，王琳占據東岸，侯安都占據西岸，相持數日，合戰，侯安都等大敗。侯安都、周文育及裨將徐敬成、周鐵虎、程靈洗都被王琳生擒，沈泰引兵逃回。王琳引見諸將，與他們談話，周鐵虎辭氣不屈，王琳殺周鐵虎而囚禁侯安都等，用一條長鐵鏈把他們鎖在一起，關押在王琳座艦底艙，令所親信的宦官王子晉看管。王琳於是將湘州軍府移到郢城，又派他的部將樊猛襲取江州。

  【華杉講透】

  領導者強有力，下屬才能目標統一

  侯安都、周文育這一仗，敗得稀里糊塗，居然連主將帶裨將，全部被王琳生擒，可見沒有一個人真正想戰鬥，都是軟綿綿地束手就擒了。究其原因，《資治通鑑》記載說侯安都聽聞陳霸先受禪，嘆息自己師出無名，必敗無疑，因為他們本來是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時討伐王琳就是平叛。而如今陳霸先已經篡位，就師出無名了。司馬光記錄這一段，是突出歷史的「教育意義」，寫歷史，每到改朝換代的時候，在承認新朝新君的同時，總要找一點「正能量」平衡一下，比如前面說沈恪寧死也不去執行攆走廢帝的任務。

  所有的歷史都是選擇性的，歷史的意義，不在於事實，而在於其象徵。寫史的人，根據象徵的需要，也就是教育意義的需要，來選擇事實。作為讀者，我們理解他的象徵，接受他的教育，也要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資自通鑑」，問自己：我從中學到什麼？

  在這一段，我關注的是侯安都和周文育的關係。所謂師出無名，這根本不是關鍵，只要侯安都意志堅定，就可以有名。關鍵是他和周文育不相統屬，而雙方部下又鬧了矛盾。雙方部下為什麼會鬧矛盾呢？他們必然要鬧矛盾，不鬧才怪!這是一種部落主義，不同的部屬，就像不同的部落。你可以說他們之間是天敵，敵對意識是本能，是自然狀態，因為人性都喜歡指責他人：把一切自己的不好，歸罪於他人；把失敗的責任，也推卸給他人。如果沒有強有力的領導去凝聚他們，他們就會迅速滑向這種狀態。侯安都、周文育二人作為主將，沒有對這種趨勢有任何警惕和防範，反而參與其中，最後就通通在戰場上被抓了。

  42 十一月一日，陳國皇帝陳霸先立哥哥的兒子陳蒨為臨川王，陳頊為始興王；弟弟的兒子陳曇朗已死(在北齊做人質時被誅殺，事見公元556年記載)，而陳霸先還不知道，遙立為南康王。

  43 十一月五日，北周天王宇文毓祭祀太廟；十一月十二日，祭祀圜丘；十二月六日，拜謁宇文泰成陵；九日，還宮。

  44 南梁殘餘在巴蜀的部隊、前梁州刺史譙淹，率水軍七千、老弱部眾三萬人自蜀江東下，想要去投奔王琳，北周派開府儀同三司賀若敦、叱羅暉等攻擊，斬譙淹，俘虜他的所有部眾。

  45 本年，陳國皇帝陳霸先下詔，命給事黃門侍郎蕭乾前往閩中曉諭招降。當時熊曇朗在豫章，周迪在臨川，留異在東陽，陳寶應在晉安，共相聯結，閩中豪帥往往興築城寨以自保。陳霸先對此感到憂慮，派蕭乾去曉諭以禍福，豪帥們都率眾請降，即刻任命蕭乾為建安太守。蕭乾，是蕭子范之子(蕭子范，是南齊豫章王蕭嶷的兒子)。

  46 當初，南梁興州刺史席固獻出本州投降西魏，宇文泰任命他為豐州刺史。過了很久，席固仍然使用南梁法律，不遵守北方制度，北周秘密準備替換他，而難於找到合適人選，於是命司憲中大夫令狐整權且鎮守豐州，事先交代他以替代席固的謀略。令狐整廣布恩威，傾身結交各階層人士，數月之間，與州府上下打成一片。宇文泰於是正式任命令狐整為豐州刺史，任命席固為湖州刺史。令狐整將豐州州府遷到武當，十天之間，城府完備，遷進去的人都跟回家一樣舒適。席固離開時，他的部下多願留在令狐整左右，令狐整曉諭他們朝廷制度一律不許，部下無不流涕而去。

  47 北齊在長城內再築一重城牆，從庫洛枝東至鳴紇戍，凡四百餘里。

  48 當初，北齊有術士說「亡高氏者，黑衣」，所以高祖高澄(後改封為世宗)每次出宮，都不願見到和尚。顯祖高洋在晉陽，問左右：「何物最黑？」回答說：「無過於漆。」高洋認為上黨王高渙在兄弟中排行第七(「七」音同「漆」)，派庫直都督破六韓伯昇到鄴城，徵召高渙。高渙走到紫陌橋，殺死破六韓伯昇，逃跑，南渡黃河。他逃到濟州，被人抓獲，送回鄴城。

  高洋做太原公時，與永安王高浚一起見高澄，高洋有一次流鼻涕，高浚斥責高洋左右說：「怎麼不給我二哥擦鼻涕!」高洋懷恨在心。高洋即位之後，高浚為青州刺史，聰明寬厚，吏民悅服。高浚因為高洋嗜酒，私底下對親近的人說：「二哥因酒敗德，朝臣無人敢諫。大敵未滅，我很以為憂，想要乘驛車到鄴城當面進諫，不知道他肯不肯聽？」有人秘密報告高洋，高洋更加痛恨。高浚入朝，跟從皇帝高洋遊覽東山，高洋脫光衣服取樂。高浚進諫說：「身為人主，這不合適!」高洋不悅。高浚又私下召楊愔，指責他不進諫。高洋當時不願意大臣與諸王往來，楊愔懼怕，馬上向高洋報告。高洋大怒說：「小人由來難忍!」於是取消酒宴，還宮。高浚不久回本州，又上書切諫。高洋下詔徵召高浚。高浚懼禍，稱病不來，高洋派人乘驛馬車去逮捕高浚，老幼泣送者數千人。等到了鄴城，高浚與上黨王高渙一起被關在鐵籠子裡，置於北城地牢，吃喝拉撒，都在裡面。

  【華杉講透】

  做個好人，但不要有好人優越感

  高浚後來慘死，死於他的「好人優越感」，他「聰明寬厚，吏民悅服」，他是好人，但是有好人優越感，也就是道德優越感，而且，他時刻不忘炫耀自己的道德優越感。他對親信們說「二哥因酒敗德，朝臣無人敢諫。大敵未滅，我很以為憂」。這對皇帝非常不尊重，好像說「我家出了一個敗家二哥，我得管一管」一樣。當他跟從高洋游幸東山時，又當面進諫說高洋脫光衣服不成體統。這問題不大，但是，他急於炫耀自己的正確，馬上去找楊愔，質問他為什麼不進諫，這就犯了政治大忌。楊愔懂得政治規矩，馬上報告。高洋說：「小人由來難忍!」這話可以理解。

  高浚應該向楊愔學習，楊愔做到了「主昏於上，政清於下」。高洋要殺人取樂，楊愔不僅不進諫，而且幫他安排。他怎麼安排呢？把死刑犯提來做「供御囚」，皇帝想殺人時，就拉一個去給他殺。但是，被拉來做供御囚的，如果三個月內沒有被殺，即刻赦免釋放。這等於是給了死刑犯一個活命的賭博機會。楊愔一頭維護著高洋，一頭治理天下，他是真正的英雄。

  做個好人，但不要有好人優越感。

  永定二年(公元558年)

  1 春，正月，王琳引兵東下，抵達湓城，屯駐在白水浦，身披盔甲的戰士有十萬人。王琳任命北江州刺史魯悉達為鎮北將軍，陳國皇帝陳霸先任命魯悉達為征西將軍，各送樂隊和歌女。魯悉達兩邊的禮物都收下，然後拖延觀望，不肯就任何一方的官職。陳霸先派安西將軍沈泰襲擊魯悉達，不能攻克。王琳想要引軍東下，而魯悉達控制著長江中游，王琳派出使者說誘，魯悉達始終不從。

  正月五日，王琳派記室宗虩求援於北齊，並且請求送回南梁永嘉王蕭莊，以主持南梁先祖祭祀(蕭莊被陳霸先送去當人質，事見公元555年記載)。

  衡州(州府在江西南城)刺史周迪想占據南川，於是召集所部八郡的郡守和縣令結盟，一致宣稱要入京增援。陳霸先擔心他們製造事變，厚慰安撫他們。

  3 北周任命晉公宇文護為太師。

  4 正月七日，陳國皇帝陳霸先祭祀南郊，大赦。正月十一日，祭祀北郊。

  5 正月十七日，北周天王宇文毓親耕天子籍田。

  6 正月十九日，北周立王后獨孤氏。

  7 正月二十四日，陳國皇帝陳霸先在明堂舉行祭祀大典。

  8 二月九日，南豫州刺史沈泰逃奔北齊。

  【胡三省注】

  沈泰進不能救侯安都之覆敗，退不能制魯悉達之倔強，因此懼罪而北逃。

  9 北齊北豫州(州府在河南虎牢)刺史司馬消難，因為北齊主高洋越來越昏庸、暴虐，秘密準備保全自己的計劃，曲意撫慰和拉攏部下，希望他們效忠自己。司馬消難娶高祖高歡(原被追封為太祖，後改封為高祖)的女兒，二人感情不睦，公主向高洋訴怨。上黨王高渙逃亡時，鄴城大為驚擾，懷疑他是投奔成皋(虎牢關在成皋)。司馬消難堂弟的兒子司馬瑞為尚書左丞，與御史中丞畢義雲有矛盾，畢義雲派御史張子階到北豫州調查，先軟禁了司馬消難家的典簽(收發員)和賓客等。司馬消難懼怕，密令所親信的中兵參軍裴藻假託以私事請假，走小路入關，請降於北周。

  三月一日，北周派柱國達奚武、大將軍楊忠率騎兵五千人前往迎接司馬消難，從小道馳入北齊境內五百里，前後三次遣使報告司馬消難，都沒有得到回覆。離虎牢三十里，達奚武懷疑有變，想要撤回，楊忠說：「有進死，無退生!」獨自帶一千騎兵夜裡抵達城下。城池四面峭絕，只聽到巡夜士卒敲打木梆的聲音。達奚武親自趕來，指揮數百騎兵西去，楊忠率其餘騎兵堅持不動，等天亮城門打開，長驅而入，再派騎兵去召達奚武。

  北齊鎮城(負責城防的軍事長官)伏敬遠勒甲士二千人占據東城，舉烽火告警。達奚武忌憚，不願保守虎牢城，於是多取財物，送司馬消難及其家屬先歸長安，楊忠以三千騎兵殿後。到了洛水南岸，將士都解鞍而臥。北齊軍隊來追，抵達洛水北岸，楊忠對將士們說：「你們只管把肚子吃飽，如今我們在死地，敵人必定不敢渡水!」過了一會兒，北齊軍果然沒有過河，楊忠於是徐徐引還。達奚武嘆道：「達奚武自以為是天下勇士，今天服了!」北周任命司馬消難為小司徒。

  【華杉講透】

  願學達奚武，不願學楊忠，為什麼呢？太冒險!三次派使者都沒有回音，當然可能有變，而且有變的概率極大。達奚武想要撤，楊忠堅持要進，楊忠是賭一把，結果，他賭贏了。

  撤退途中，楊忠賭北齊兵不敢渡河，又賭贏了。這第二次賭得有點道理，因為他在死地，就是無處可逃的地形。《孫子兵法》說：「疾戰則存，不疾戰則亡者，為死地。」又說「死地則戰」，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士兵們到了死地，就一定會死戰，戰鬥力爆表，所以敵人犯不著來討這個晦氣。軍事上還有一句話，也適合於所有人：「我們的處境非常困難，但是敵人的困難至少和我們一樣多。」同理，我們很害怕，但敵人至少和我們一樣害怕。

  楊忠一生功勳卓著，以六十二歲善終，他的兒子楊堅，就是後來的隋文帝。

  10 三月四日，北齊主高洋從晉陽回鄴城。

  南梁叛將王琳奉永嘉王蕭莊即皇帝位

  11 北齊發兵援送南梁永嘉王蕭莊於江南，冊拜王琳為南梁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王琳派哥哥的兒子王叔寶率所部十州刺史子弟前往鄴城(做人質)。王琳奉蕭莊即皇帝位，改年號為天啟。追諡建安公蕭淵明為閔皇帝。蕭莊任命王琳為侍中、大將軍、中書監，其他官職依照北齊任命。

  12 夏，四月二日，陳國皇帝陳霸先祭祀太廟。

  13 四月三日，陳霸先派人殺害梁敬帝，立南梁武林侯蕭諮之子蕭季卿為江陰王。

  14 四月七日，北周任命太師宇文護為雍州牧。

  15 四月十二日，北周王后獨孤氏崩殂。

  16 四月十九日，北齊大赦。

  17 北齊主高洋因為天旱，祈雨於西門豹祠，沒有效果。高洋拆毀西門豹祠，並掘了他的墳墓。

  【胡三省注】

  戰國時代，魏國任命西門豹為鄴縣縣令，西門豹開鑿十二條灌溉水渠以利民生，所以當地人民為他建立祠廟，他的墳也在鄴城。

  18 五月一日，余孝頃(王琳陣營)等率軍二萬，駐守工塘，接連修築八座城壘，以壓逼周迪。周迪懼怕，請和，並承諾供應兵力和糧草。樊猛等想要接受盟約，還師。余孝頃貪圖攻破城池之後的利益，不許，構築柵欄工事，繼續包圍。於是樊猛等與余孝頃不和。

  19 北周任命大司空侯莫陳崇為大宗伯。

  20 五月二十一日，北齊廣陵南城主張顯和、長史張僧那各率所部投降陳國。

  21 五月九日，北齊任命尚書令、長廣王高湛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為尚書左僕射。五月十二日，任命前左僕射楊愔為尚書令。

  22 五月二十九日，陳國皇帝陳霸先到大莊嚴寺捨身；五月三十日，群臣上表請他還宮。

  23 六月三日，北齊主高洋北巡，以太子高殷監國，並設立大都督府，與尚書省分別處理政務，大都督府也設置佐官。高洋對人選十分重視，以趙郡王高叡為侍中，攝理大都督府長史。

  24 六月七日，陳國皇帝陳霸先下詔，命司空侯瑱與領軍將軍徐度率舟師為前軍，以討伐王琳。

  25 北齊主高洋抵達祁連池；六月十六日，返回晉陽。

  26 秋，七月七日，陳國皇帝陳霸先巡幸石頭(江蘇南京西)，為侯瑱等送行。

  【華杉講透】

  打仗以不敗為先

  軍事以不敗為先，余孝頃本來已經得勝，但他為了奪取更大的勝利，拒絕周迪的請和，最後自己反而被周迪生擒，這就是個教訓。周迪把余孝頃及李孝欽押送建康，卻把樊猛送歸王琳。他還是兩頭下注，沒有徹底站在哪一個陣營。

  28 七月十三日，陳國皇帝陳霸先派吏部尚書謝哲前往曉諭王琳。謝哲，是謝朏的孫子。

  29 八月三日，北周大赦。

  30 八月四日，北齊主高洋返回鄴城。

  31 八月十日，陳國皇帝陳霸先下詔，命臨川王陳蒨西上討伐王琳，以舟師五萬從建康出發，陳霸先親臨冶城寺送行。

  32 八月十三日，北齊主高洋進入晉陽。

  33 王琳在白水浦，被俘的陳國將領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向看守他們的王子晉許以厚重賄賂，王子晉於是弄了一條小船，緊挨著王琳座船，假裝釣魚。夜裡，王子晉載他們上岸，藏入深草中，步行投奔陳軍大營，然後回建康請罪。陳霸先引見，將他們全部赦免，八月十七日，讓他們官復原職。

  34 陳國謝哲返京復命，王琳同意和解，回軍湘州，陳霸先也下詔，命各軍班師。八月二十二日，各軍從大雷班師。

  35 九月十四日，北周封少師元羅為韓國公，以繼承北魏香火。

  36 九月十七日，北周天王宇文毓進入同州；冬，十月一日，返回長安。

  37 余孝頃的弟弟余孝勱及兒子余公颺仍然據守舊柵，拒絕投降。十月十日，皇帝陳霸先下詔，命開府儀同三司周文育都督眾軍，從豫章出兵討伐。

  38 北齊三台建成，改銅爵台為金鳳台，金虎台為聖應台，冰井台為崇光台。

  十一月五日，北齊主高洋抵達鄴城，大赦。高洋游三台，開玩笑以長槊刺都督尉子輝，應手而斃。

  常山王高演(高洋的同母弟)因為高洋酗酒過度，憂憤形於臉色。高洋察覺，對他說：「只要有你在，我為什麼不放縱取樂!」高演只是啼泣拜伏，竟無一言。高洋也大為悲痛，把酒杯扔在地上，說：「你似乎嫌棄我喝酒，從現在開始，敢進酒給我的，斬!」然後又吩咐把御杯取來，全部砸毀。但是過了不久，高洋喝得更凶，或者在諸貴戚家比賽角力摔跤，不分貴賤。唯有高演一到，馬上內外肅然。高演又秘密撰寫事條，準備進諫，他的朋友王晞認為不可。高演不從，找機會向高洋直言進諫，高洋於是大怒。高演性格也很嚴厲，尚書郎中剖斷事務有錯失，則加以棒打，令史中有作奸犯科的，即刻拷打斃命。高洋於是讓高演站在跟前，以刀柄對著他的肋骨，又召被高演懲罰的人來，將刀刃架在他們的脖子上，讓他們交代高演的過錯。結果沒有人說出一條，高洋這才將高演釋放。王晞，是王昕的弟弟。

  高洋懷疑高演那些進諫的奏章都是王晞寫的，想要殺他。高演私底下對王晞說：「王博士，明天我要做一件事，是為了救你的命，也是為了保全我自己，到時候還請你不要見怪。」第二天，高演當眾杖打王晞二十棍。高洋不久後發怒，聽說王晞被高演杖打，因此沒有殺王晞，只是將他剃光頭髮，鞭打之後，發配甲坊做苦工。

  過了三年，高演又因為諫爭，被高洋大肆毆打，後閉口不食。北齊太后日夜涕泣，高洋不知所措，說：「如果這小子死了，我怎麼向母親交代!」於是數次前往探問高演病情，對他說：「你吃點東西，我就把王晞還給你。」於是高洋釋放了王晞，讓他去見高演。高演抱著王晞說：「我只剩一口氣，恐怕再也不能與你相見了!」王晞流涕說：「天道神明，豈能令殿下死在這裡!皇上是您的親哥哥，又是天下之主，怎麼能跟他計較是非？殿下不吃飯，太后也不吃飯。殿下就算不愛惜自己，難道也不顧念太后嗎？」話還沒說完，高演就勉強坐起來吃飯了。王晞由此得以免除苦役，回來繼續做高演的賓友。

  後來，高演任錄尚書事，被任命官職的人都要晉見高演叩謝，去上任時也要向高演辭行。王晞對高演說：「受爵於朝廷，拜恩於私第，自古以來就不妥，應該一律謝絕。」高演聽從。

  過了很久，高演從容對王晞說：「主上起居無常，我豈能因為之前他的一次震怒，就閉口不諫。你可以就你耳聞目睹的事情，為我撰寫一篇諫章，我在時機合適時，當極力進諫。」王晞於是草寫了十幾條，呈給高演，並說：「如今朝廷所依靠的，唯有殿下，殿下為什麼要學匹夫之耿介，而輕視自己的性命!狂藥令人不自覺，刀箭更不認親疏。一旦發生常理之外的大禍，殿下的家業怎麼辦？皇太后怎麼辦？」高演唏噓不自勝，說：「會到這種地步嗎？」第二天，他見王晞說：「我長夜久思，今天算是打消了進諫的念頭。」即刻命人拿來火種，當著王晞的面把諫章燒了。

  後來，高演又利用機會苦諫，高洋命力士反綁高演雙手，拔出佩刀，抵著他的脖頸，罵道：「你小子怎麼知道說這些，是誰教你的？」高演說：「天下人全都閉口不言，除了我誰敢說話!」高洋催促拿棍子來，亂打他數十棍；正巧，高洋喝醉睡著，高演得以解脫。

  高洋遊蕩於皇親國戚府邸，姦淫貴族婦女，流連忘返，唯獨到了高演家，覺得索然無味，每次都匆匆離去。尚書左僕射崔暹屢次進諫，高演對崔暹說：「如今太后都不敢說話，我們兄弟也閉嘴了，僕射獨能犯顏直諫，皇宮內外，既慚愧又感激。」

  太子高殷，自幼溫厚開朗，禮士好學，關心時政，甚有美名。高洋曾經嫌太子「像漢人性質，不像我」，想要廢黜他(高氏本來就是漢人，但是高洋卻以非漢人自居)。高洋登金鳳台，召太子，讓他手刃囚犯，太子惻然，面有難色，高洋再三催逼，他也砍不斷囚犯人頭。高洋大怒，親手以馬鞭抽打他，太子由是心悸口吃，精神昏擾。高洋在酣宴時，屢次說：「太子性格懦弱，社稷事重，終當傳位於常山王(高演)。」太子少傅魏收對楊愔說：「太子，國之根本，不可動搖。皇上每次喝下三杯酒，就說要傳位給常山王，令臣下疑惑。如果真要這麼做，就趕快決定。這種事是不可以開玩笑的，白白使臣下不安。」楊愔把魏收的話報告高洋後，高洋才不亂說了。

  北齊主既然殘忍，有司審訊囚犯也無不嚴酷，有的把鐵犁燒紅，讓囚犯站在上面；有的燒紅鐵圈，讓囚犯把手臂伸進去。很多囚犯不勝其苦，屈打成招。唯獨三公郎中、武強人蘇瓊，在朝廷和地方都做過官，所到之處，皆以寬厚公平為治。當時趙州及清河屢次有人告發謀反，前後都交付蘇瓊調查，多能申冤昭雪。尚書崔昂對蘇瓊說：「你如果想要立功名，應當另外想辦法。數次為囚犯昭雪，難道不怕自己被殺身奪命？」蘇瓊正色說：「我所昭雪的，都是被冤枉的人，並未放縱反賊。」崔昂大為羞慚。

  高洋討厭臨漳縣令稽曄、舍人李文師，把二人賜給其他臣下為奴隸。中書侍郎、彭城人鄭頤私底下引誘祠部尚書王昕說：「自古以來，沒有朝廷官員做奴隸的。」王昕說：「箕子就當了奴隸(箕子是商紂王的叔父)。」鄭頤向高洋告發說：「王元景把陛下比作商紂王。」高洋懷恨在心。不久，高洋與朝臣酣飲，王昕稱病不至，高洋派騎兵去抓他，看見他正在家中搖動膝蓋，吟誦詩賦，於是將他斬首於殿前，投屍漳水。

  北齊主高洋北築長城，南助蕭莊，戰士、戰馬死亡數十萬。再加上修築台殿，賞賜無度，國庫積蓄不足以供應，於是他削減百官俸祿，剋扣軍人糧食，撤併州、郡、縣、鎮、戍官職，以節省費用。

  【華杉講透】

  蘇瓊的態度，至為難得!而崔昂跟他說的話呢，倒也是一番「好心」。為什麼呢？因為冤枉幾個人，對蘇瓊並沒有危害，朝廷並不在乎無罪的人有沒有被冤枉，只在乎有沒有放過有罪的人。辦反逆的案子，差不多都有「冤案預期」，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一些辦案的酷吏，更是藉機給仇人或富人羅織罪名，或者公報私仇，或者奪人家產。反過來，像蘇瓊這樣寬厚公平，反而被認為立場不堅定，可能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崔昂對蘇瓊的「好意」提醒，就是這個意思。「若欲立功名，當思余理；數雪反逆，身命何輕!」短短十七個字，殺氣騰騰，鮮血淋漓啊!第一句，要立功名，立功名容易啊，破幾個反逆大案，就能立功名。有人舉報，我就辦他一個。所以崔昂要蘇瓊想想這些道理。第二句，你不這樣辦，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看得太輕!因為會危及自己。

  崔昂道出的真相，讓我們知道蘇瓊這樣的好人有多難得，僅此一段對話，他就足以名垂青史!

  39 十二月十九日，北齊任命可朱渾道元為太師，尉粲為太尉，冀州刺史段韶為司空，常山王高演為大司馬，長廣王高湛為司徒。

  40 十二月二十三日，北周大赦。

  41 北齊主高洋進入北城，順便視察關押在地牢里的永安簡平王高浚、上黨剛肅王高渙。高洋在地牢前放聲高歌，令高浚等唱和，高浚等惶怖悲痛，不覺聲音發顫；高洋也愴然，為之下泣，將要赦免他們。長廣王高湛一向與高浚不和，進言說：「猛虎豈能出洞!」高洋默然。高浚等聽聞，呼喚高湛小名說：「步落稽，皇天見證!」高洋也認為高浚與高渙都有雄才大略，恐怕自己之後反而為他們所害，於是親自刺擊高渙，又命壯士劉桃枝往困籠中亂刺。長槊每次刺下，高浚、高渙就用手拉住將它折斷，號哭呼天。接著高洋又命人將火把薪柴亂投入籠中，將他們燒殺，再填以土石。後來，他們被挖掘出來時，皮膚毛髮都燒盡了，屍色如炭，遠近為之痛憤。高洋因為儀同三司劉郁捷殺了高浚，把高浚的妃子陸氏賞賜給他；又因馮文洛殺了高渙，把高渙的妃子李氏賞賜給他，這二人以前都是皇家奴隸。不久，調查發現陸氏與高浚感情不睦，陸氏得以赦免。

  42 陳國高涼太守馮寶去世，沿海一帶動亂。他的妻子洗氏懷柔安撫各部落，數州晏然清淨。他的兒子馮仆，時年九歲，這一年，洗夫人派馮仆率諸酋長入朝，皇帝陳霸先下詔，任命馮仆為陽春太守。

  43 西梁主蕭詧派大將軍王操將兵攻取王琳的長沙、武陵、南平等郡。

  永定三年(公元559年)

  北周太師宇文護歸政，宇文毓親政

  1 春，正月二十一日，北周太師宇文護上表歸政，北周天王宇文毓(本年二十六歲)開始親理政務，但是兵權仍舊由宇文護掌握。

  北周初次將「都督州軍事」官職改名為總管。

  2 王琳召桂州刺史淳于量。淳于量雖然表面上與王琳聯合，暗地裡卻與陳國通謀。

  二月三日，陳國皇帝陳霸先任命淳于量為開府儀同三司。

  3 二月二十四日，陳國司空侯瑱引兵焚燒北齊舟艦於合肥。

  4 二月二十八日，北齊主高洋在甘露寺禪居閉關，諸臣只有軍國大事才向他匯報。尚書右僕射崔暹去世，高洋到他的府第弔唁，問他的妻子李氏：「你想不想崔暹？」李氏回答說：「想。」高洋說：「我送你去見他。」於是親手斬了崔暹的妻子，把她的人頭扔到牆外。

  5 北齊斛律光率騎兵一萬，斬北周開府儀同三司曹回公。柏谷城主薛禹生棄城逃走，斛律光占領文侯鎮，設立戍衛部隊，構築柵欄工事，然後班師。

  6 三月十一日，北齊任命侍中高德政為尚書右僕射。

  7 吐谷渾入寇北周邊境。三月二十三日，北周派大司馬賀蘭祥迎擊。

  8 三月二十九日，北齊主高洋抵達鄴城。

  9 南梁永嘉王蕭莊抵達郢州，遣使入貢於北齊。王琳派部將雷文策襲擊西梁監利太守蔡大有，殺死蔡大有。

  10 北齊主高洋任東魏丞相時，膠州刺史、定陽文肅侯杜弼為長史，高洋將要受禪，杜弼諫止他。高洋問他：「治國應當用什麼人？」回答說：「鮮卑人只能在車馬上生活，還得用中原漢人。」高洋認為他是在譏諷自己(雖然高洋是漢人，但他是鮮卑化的漢人)，懷恨在心。高德政掌權用事，杜弼不肯聽他指揮，曾經在眾人面前頂撞高德政；高德政數次向高洋說杜弼壞話，杜弼仗恃自己是高洋舊部，從不疑心高洋會對自己不利。這年夏天，高洋酒醉，想起杜弼前後累積的各種過失，派使者前往膠州，將杜弼就地斬首。既而高洋後悔，派驛馬車去追，但已經來不及。

  【胡三省注】

  高德政進杜弼的讒言，卻不知道楊愔要害自己；杜弼仗恃自己是勛舊大臣，完全不擔心被高德政陷害。昏昏於利慾之中，只知道害別人，而不知道自己也要受害的人太多了。

  【華杉講透】

  人人都想趨利避害，卻只見其利不見其害

  伴君如伴虎，這人人都知道。但是，大臣們的關注點，總是如何把這猛虎引向自己的政敵，吃掉別人，而不是防範自己被吃掉。人性的報復心、攻擊性，總是會壓過防禦心。看不見自己的危險，只看見扳倒別人的機會，這是一種認知心理缺陷。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攫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中庸》)予，就是我。罟，漁網；擭，機欄，都是抓魚的。陷阱，抓野獸的。人人都說「我知道」，但你把他往坑裡帶，他也不知道避。

  人人都想趨利避害，但是人的眼睛，總是只見其利，不見其害。

  11 閏四月二日，北周命有司制定新曆法。

  12 閏四月十一日，陳國朝廷派鎮北將軍徐度將兵在南皖口築城。

  13 北齊高德政與楊愔同朝為相，楊愔時常忌恨他。北齊主高洋酣飲，高德政多次強諫，高洋不悅，對左右說：「高德政總是以精神凌逼於人。」高德政懼，稱病，想要找到解決的辦法。高洋對楊愔說：「我很擔憂德政的病。」楊愔說：「陛下如果用他為冀州刺史，病當自愈。」高洋聽從。高德政看見委任狀，即刻起床。高洋大怒，召高德政，對他說：「聽說你病了，我給你扎針。」高洋親自用小刀刺他，血流沾地，又讓人把他拖下去，斬去雙足。劉桃枝執刀不敢下，高洋斥責劉桃枝：「你自己的人頭馬上就要落地了!」劉桃枝於是斬去高德政三個腳趾。高洋的怒氣還未消解，把高德政囚禁於門下省，當夜，以毛氈裹了，用車把他送回家。第二天早上，高德政的妻子拿出家中珍寶，堆滿四床，想要拿去托人救命。高洋突然到訪，看見珍寶，怒道：「我內府里尚且沒有這些東西!」詰問是從哪裡得來的，高德政的妻子說都是諸元氏的賄賂。於是高洋將高德政拖出去斬首。他的妻子出來跪拜，也被斬首；高洋同時還斬了高德政的兒子高伯堅。

  任命司州牧、彭城王高浟為司徒，侍中、高陽王高湜為尚書右僕射；閏四月十九日，任命高浟兼太尉。

  14 北齊主高洋封兒子高紹廉為長安王。

  15 閏四月二十五日，北周任命侯莫陳崇為大司徒，達奚武為大宗伯，武陽公豆盧寧為大司寇，柱國、輔城公宇文邕為大司空。

  16 閏四月二十九日，北周天王宇文毓下詔：「有司不得再追究大赦以前的事；唯獨倉庫糧食，因是天下人民所共有，如果有人侵盜，雖然可以免罪，但是必須賠償。」

  17 北周大司馬賀蘭祥與吐谷渾交戰，擊破吐谷渾軍，攻陷其洮陽、洪和二城，以其地設立洮州。

  18 五月一日，日食。

  19 北齊太史上奏說，今年應該除舊布新。北齊主高洋問特進、彭城公元韶說：「漢光武帝為什麼能中興？」元韶回答說：「因為誅殺諸劉，沒有殺盡。」於是高洋下令將諸元氏全部處死，以順應除舊布新的天機，並解除將來的危險。

  五月二十七日，誅殺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禁元韶等十九家。元韶被幽禁於地牢，高洋下令斷絕他的飲食，元韶吞食衣袖而死。

  21 魯悉達部將梅天養等引北齊軍入城。魯悉達率麾下數千人渡長江南下，投降陳國，陳國將其拜為平南將軍、北江州刺史。

  22 六月三日，北周天王宇文毓因為霖雨不停，下詔命群臣上密奏極諫。左光祿大夫、猗氏人樂遜上言四事：其一，認為「近來郡守、縣令任期太短，又責其成效，專務威猛。如今關東之民淪陷塗炭，如果不布政溫和，怎麼能讓境外受苦受難的人民，歸就我們的樂土」。其二，認為「過去魏都洛陽，一時殷盛，貴勢之家，競相攀比侈靡，終使禍亂交興，天下喪敗；最近，朝廷顯貴們的衣服和器具又開始奢華，百工造作務盡奇巧，臣擔心這種對物慾的追求，會轉移人的心志，有損政治和風俗」。其三，認為「選補官員，應該大家一起公開評議；如今州郡選拔地方官吏，尚且要集合鄉里有德望的人士商議，更何況主持全國事務的朝廷部門，為什麼不管當事人的聲譽？這不是什麼機密事務，為什麼要嚴格保密？在選拔之日，應該讓大家都了解明白，然後呈奏」。其四，認為「北齊高洋據有山東，不容易一下子制服，當前局勢就好像下圍棋最後的劫爭，如果一步不當，就會造成對對方有利的形勢。我們應該舍小營大，先保住疆土，不宜在邊陲貪圖利益，輕舉妄動」。

  23 北周隱士韋夐，是韋孝寬的兄長，志向淡泊，生活簡樸。西魏及北周時期，朝廷十次徵召他，他都不接受。北周太祖宇文泰十分敬重他，不予勉強，世宗宇文毓對他尤其禮敬，稱他為「逍遙公」。晉公宇文護把他請到家裡，向他諮詢政事。宇文護家裡非常豪華，韋夐仰視廳堂，嘆息說：「飲酒沒有節制，沉湎音樂女色，房屋豪華奢侈，只要有其中一項，未必不亡。」宇文護不悅。

  【華杉講透】

  韋夐的話，原文：「酣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承擔大任者，沒資格享受生活。豈止是沒資格享受生活，連「陶冶情操」的資格都沒有。為什麼呢？因為你要干工作，而干工作需要專注、鑽研，不能分心，不能鬆懈。一旦分心，投入鑽研工作的時間就不夠；而如果鬆懈呢，馬上就要出問題。

  沒有一個統治者不想把國家搞好，但是，有的統治者一是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各種欲望，二是國家利益和自己的利益有衝突，所以最後很多統治者都搞不好國家，甚至於亡國。於是就有了歷史。

  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寇俊，是寇贊的孫子，少年時代就有學問和品行。家人曾經賣東西，多收了買家綢緞五匹，寇俊後來知道了，說：「得到財物，卻失去了品行，這是我所不取的。」於是找到買主，把多收的綢緞還了。寇俊敦睦宗族，豐儉都和大家一樣，教訓子孫，必定先講禮義。自大統年間以來，因老病，不再朝見。宇文毓虛心，想要見他，寇俊不得已入見。宇文毓引他同席而坐，問以魏朝舊事；離開時，把御車給他乘坐，並讓他在自己跟前乘車以出。宇文毓回頭對左右說：「如此殊榮，唯有積善者可以得到。」

  【華杉講透】

  不占他人便宜，這是很重要的品德。能夠多拿，而不多拿，這是不容易做到的；已經無意中拿了，別人也不知道，還能主動退回去，這就更難得!因為經濟學上有一個「損失厭噁心理」，舉例來說，丟失一百塊錢的痛苦，大於撿到一百塊錢的快樂。有的商家不願意退貨就是「損失厭噁心理」在作怪，已經拿到手的錢要吐出來，心理上承受不了!

  但是，對於有品行的人來說，這不是問題，因為他們的心理舒適區在於不占人便宜，而不在於得到利益。這就是寇俊說的「得財失行，吾所不取」。

  讀歷史，不要只讀宏大敘事，因為宏大敘事和我們普通人沒多大關係。讀這些小事上的「前言往行」，才是自己的讀書積德，資「自」通鑑。而讀書積德的修養，主要是修養自己的舒適區，把舒適區修養到「居仁行義」，這樣，你通過讀書，住進了「仁」這間屋子。「仁」是你的家，你在這裡面最舒適，自然而然，你的一舉一動就都合乎「仁」，這就是孔子七十歲的境界——從心所欲，不逾矩。

  24 陳國儀同三司周文育討伐余孝勱時，皇帝陳霸先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繼進。周文育遇害，侯安都撤退，中途與南歸的王琳部將周炅、周協遭遇，交戰，將二將生擒。余孝勱的弟弟余孝猷率所部四千家進見侯安都並投降。侯安都進軍到左里，攻擊曹慶、常眾愛，擊破。常眾愛逃奔廬山。六月五日，廬山民斬常眾愛，將首級傳送建康。

  25 陳國皇帝陳霸先下詔，命臨川王陳蒨在南皖口築城，由東徐州刺史、吳興人錢道戢鎮守。

  陳帝陳霸先崩殂，臨川王陳蒨即皇帝位

  26 六月十二日，陳國皇帝陳霸先病倒；六月二十一日，崩殂(得年五十七歲)。

  陳霸先臨陣制勝，英謀獨運，而為政務崇尚寬簡，非軍旅急務，不輕易調發。他性格節儉樸素，平時吃飯不過幾道菜，私宴用瓦器、蚌盤，菜餚水果，略勝於無而已；後宮沒有金銀翡翠裝飾，也不設女樂。當時皇子陳昌在長安(陳昌被徵到江陵做人質，事見公元552年記載，江陵陷落後，被俘到長安)，國內沒有嫡嗣，而外有強敵，宿將都將兵在外，朝廷沒有重臣，唯有中領軍杜稜典宿衛兵在建康。章皇后召杜稜及中書侍郎蔡景歷入禁中定議，秘不發喪，急召臨川王陳蒨於南皖。蔡景歷親自與宦官、宮女秘密製作喪事用具。當時天熱，必須要製作棺材，又擔心外面聽到斤斧之聲，於是把遺體泡在蜂蠟中防腐。文書詔敕，依舊以皇帝名義宣行。

  侯安都軍還，剛好到南皖，與臨川王陳蒨一起還朝。六月二十九日，陳蒨抵達建康，入居中書省，侯安都與群臣定議，奉陳蒨嗣位，陳蒨謙讓不敢當。章皇后仍盼望陳昌，不肯下令，群臣猶豫不能決。侯安都說：「如今四方未定，哪裡顧得上遠方的人？臨川王有大功於天下，必須大家一起擁立他。今日之事，後應者斬!」即刻按劍上殿，請章皇后交出皇帝御璽，又親手解開陳蒨頭髮，推他到弔喪的繼承人位置，把陳霸先靈柩遷到太極殿西階。章皇后於是下令，以陳蒨纂承大統。當天，陳蒨即皇帝位(陳蒨是陳霸先的侄子)，大赦。

  秋，七月一日，尊章皇后為皇太后。

  七月六日，任命侯瑱為太尉，侯安都為司空。

  27 北齊主高洋將要去晉陽，於是將諸元氏全部誅殺，其中有人祖父為王，有人自己就當過大官，全部被斬於東市，嬰兒被投於空中，以矛尖在下方接住而刺死。前後死者共七百二十一人，全部棄屍漳水，百姓捕到魚後剖開魚肚，往往看到人的指甲，以致鄴城人好長時間都不吃魚。

  高洋命元黃頭與其他囚犯從金鳳台各自乘紙鴟飛行，元黃頭獨能飛到紫陌才墮下，但是高洋仍交付御史中丞畢義雲，將他餓死(胡三省註：高洋承諾飛得最遠的囚犯免死)。唯獨開府儀同三司元蠻、祠部郎中元文遙等幾家得以免死。元蠻，是元繼之子，常山王高演王妃的父親；元文遙，是元遵的五世孫。定襄縣令元景安，是元虔的玄孫，想要申請改姓高氏，他的堂兄元景皓說：「豈有棄其本宗而從他人之姓者乎!大丈夫寧可玉碎，不可瓦全!」元景安把他的話報告高洋，高洋逮捕元景皓，將其誅殺，賜元景安姓高。

  28 八月十日(原文為甲申日，根據柏楊考證修改)，陳國葬武皇帝陳霸先於萬安陵，廟號高祖。

  29 八月十四日，北齊封皇子高紹義為廣陽王；以尚書右僕射、河間王高孝琬為左僕射，都官尚書崔昂為右僕射。

  30 北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議：「聖人沿革，因時制宜。如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天下，請遵秦、漢舊制稱皇帝，建年號。」八月十五日，北周天王開始稱皇帝，遵文王宇文泰為文皇帝，改年號為武成。

  31 八月十九日，北齊主高洋下詔：「民間或有父祖冒姓元氏，或假託被元氏收養的，不論過了多少代，都准許改回本姓。」

  32 當初，陳高祖陳霸先追諡哥哥陳道譚為始興昭烈王，以他的次子陳頊襲封。等到世祖陳蒨即位，陳頊還在長安未能回來，皇帝陳蒨認為大宗沒有後裔主持祭祀，八月十四日，下詔改封陳頊為安成王，封皇子陳伯茂為始興王。(陳道譚兩個兒子：長子陳蒨，次子陳頊。)

  33 當初，北周太祖宇文泰平定蜀地，因地理形勢重要，不願意讓宿將鎮守，問兒子們：「誰願意去？」都不回答。唯獨小兒子安成公宇文憲請行，宇文泰認為他年幼，不許。

  八月二十八日，北周任命宇文憲為益州總管，時年十六歲。宇文憲善於安撫人民，留心政術，蜀人喜悅。

  九月一日，北周任命大將軍、天水公宇文廣為梁州總管。宇文廣，是宇文導之子。

  陳國立陳伯宗為太子，北齊主高洋崩殂

  34 九月七日，陳國皇帝陳蒨立皇子陳伯宗為太子。

  35 九月十五日，北齊主高洋到晉陽。

  36 九月十七日，北周主宇文毓封其弟輔成公宇文邕為魯公，安成公宇文憲為齊公，宇文純為陳公，宇文盛為越公，宇文達為代公，宇文通為冀公，宇文逌為滕公。

  37 九月二十一日，陳國皇帝陳蒨立太子母親、吳興人沈妃為皇后。

  38 北周少保、懷寧莊公蔡祐去世。

  39 北齊顯祖高洋嗜酒成疾，不能吃飯，自知活不了多久，對皇后李祖娥曰：「人生必有死，何足惋惜!只可憐兒子高殷尚幼，別人將要奪他的位了!」又對常山王高演說：「要奪就任你奪，但是不要殺他!」尚書令、開封王楊愔，領軍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侍中、廣漢人燕子獻，黃門侍郎鄭頤，都受遺詔輔政。

  冬，十月十日，高洋崩殂(得年三十一歲)。

  十月十九日，北齊發喪，群臣號哭，都是乾哭，沒有一個流下眼淚的，只有楊愔涕泗嗚咽。太子高殷即位，大赦。

  十月二十六日，北齊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下詔諸土木金鐵雜匠一切工程全部停止。

  40 王琳聽聞陳霸先崩殂，於是以少府卿、吳郡人孫瑒為郢州刺史，負責留守事務，奉南梁永嘉王蕭莊出兵屯駐濡須口，北齊揚州道行台慕容儼也率軍兵臨長江，為之聲援。

  十一月二日，王琳入寇大雷，陳國皇帝陳蒨下詔，命侯瑱、侯安都及儀同徐度將兵抵禦。安州刺史吳明徹夜襲湓城，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迎擊，大破之，吳明徹僅逃得一命。王琳於是引兵東下。

  41 北齊任命右丞相斛律金為左丞相，常山王高演為太傅，長廣王高湛為太尉，段韶為司徒，平原王高淹為司空，高陽王高湜為尚書左僕射，河間王高孝琬為司州牧，侍中燕子獻為右僕射。

  42 十一月十八日，北齊顯祖高洋靈柩運抵鄴城。

  43 十二月十五日，北齊改封上黨王高紹仁為漁陽王，廣陽王高紹義為范陽王，長樂王高紹廣為隴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