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產生的真正意義
2024-09-26 10:30:58
作者： 羅振宇
有的工具，是對人現有力量的強化、延伸，最受歡迎。有的工具，看起來不是那麼有力量，但是它能給人觀察世界增添一個維度。
這一篇我們先從測謊儀說起。測謊儀的原理很簡單，就是用電極測一個人的植物神經系統反應，監測心率、出汗情況、皮膚的電反應，間接推導他是不是在撒謊。聽著很高科技，但是實際上，這個邏輯鏈條很有問題。
第一，測謊儀在監測生理反應上，肯定是靠譜的。因為植物神經系統的反應幾乎不受人類理性控制，如果沒有經過專業的系統訓練，一般人控制不了這些反應。
但是，第二，通過出汗增加、心率加快來判斷一個人的情緒，就沒那麼靠譜了。為什麼？因為存在個體差異。撒謊之後，每個人的心理反應不一樣，有的人害怕，有的人內疚，還有的人是得意，是得手後的快感。就算同樣是害怕，每個人的生理反應也不一樣。測謊儀測出來的結果，沒法精準對應到人的情緒上。
我們再想第三層，就算測謊儀能夠判斷出這個人是不是恐懼，又能說明什麼呢？他可能只是害怕被人以為是撒謊而已，單憑測謊儀是測不出謊的。
測謊儀的這些缺陷，不僅我們知道，用它的專家更知道，而且知道得更清楚，那為什麼他們還要用呢？因為他們還有其他方法。
比如測謊專家給你綁上測謊儀之後，還會提一個很刺激的問題。比如說，想要確認一個人有沒有竊取公司的商業機密，他們測謊時會加進參考問題：「你過去10年有沒有未經允許從公司拿過辦公文具？」換句話說，有沒有在辦公室小偷小摸過？
問這個問題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樹立一個參考標準。這個問題加進來之後，會產生什麼效果？真犯罪的人，對這個問題反應比較小，畢竟只是小偷小摸嘛。而對竊取商業機密呢，生理反應就會比較大，因為那是要坐牢的。那些無辜的人呢？他們的反應會正好相反。反正我沒有竊取過商業機密，但是在公司小偷小摸這種事名聲太不好聽了，他們會更憤怒。
即使同樣是恐懼或者憤怒的反應，加進來這個參考問題之後，就比較容易鎖定那個撒謊的人了。測謊專家經常用的另一個方法，是提一個只有作案人才知道真相的問題。還是用剛才提到的商業機密失竊的例子，測謊專家會問：「保險柜密碼是123，是不是？」密碼確實就是123。不知道密碼的人，是什麼數字，他都是一個反應。知道這個密碼的人，聽到這個數字和別的數字時，反應當然就不一樣，這也可以幫助鎖定撒謊的人。
關於測謊儀的運作機制，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人和工具的關係。
過去，我們往往以為，工具就是替代人的一部分功能，提高人在某一方面的能力。比如，弓箭就是對人手的延伸，讓我們可以夠得著遠處的獵物。汽車就是人腳的延伸，讓我們可以跑得更快。而對那些不能馬上有效提高我們某一方面能力的工具，我們總是將信將疑。比如測謊儀，它本身有邏輯缺陷，並不能測出謊言，很多人就會懷疑它的作用。
但是，從我們剛才講的那些方法中，可以看得出來，測謊儀並不是用來測謊的，它實際上只是彌補了人觀察世界的一個維度。說白了，它只是畫了一道輔助線。真正的測謊，仍然是人和人之間的博弈。對人來說，有沒有這道輔助線的幫助，那差別可就大了。
工具的作用其實是可以分成兩類的。
有的工具，是對人現有力量的強化、延伸，最受歡迎。有的工具，看起來不是那麼有力量，但是它能給人觀察世界增添一個維度。哪一種工具更有用？就比如說，一個馬上就要上陣打仗的將軍，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是增添1000人的兵力，第二是有間諜告訴他昨天晚上敵方的將軍在帳篷里對話的內容，要選擇哪個？當然是第二個更有用。它並不明顯增強力量，但是它多了一個感知戰場的維度。
再比如2015年，人類首次觀測到了引力波。它為什麼讓全世界的科學家都那麼興奮？引力波本身很小。單擺浮擱地看，它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從科學家的角度看，這是人類在電磁波之外，多了一個感官，多了探查宇宙的一個維度。就像一個盲人看到了世界，能不興奮嗎？這件事之後，馬上就有人預期，人類會迎來一個宇宙學發現大爆發的時代。
再舉個例子。移動通信的速度一直在提升，從2G、3G到4G。5G時代也已經來臨了。跟現在的4G比，5G手機的網絡速度會增長几十倍，一秒鐘的下載速度能達到一個多G。
那這有什麼用呢？很多人會說，會不會用手機看視頻更快了？或者手機流量的費用會不會下降？對的，這都是現有維度的延伸，但沒法兒預見5G的真正價值。
要想知道5G的真正價值，回頭看4G時代就清楚了。
當時從3G提升到4G的時候，也是很多人說，手機可以看電影了，等等。但是回顧過去這幾年，真正的價值是在這兒嗎？不是。4G真正成就的是行動支付。只有這麼快的傳輸速度，才會掀起微信搶紅包的熱情，才會更方便用行動支付買東西。行動支付在中國的大爆發，對中國商業的推動，相比於用手機看電影這事就重要得多了。
技術的演進，不是單維度地增強人的力量，而是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在其他維度上對我們猛推一把。5G移動通信一旦商用，可能會讓物聯網變成現實，可能會大大加速自動駕駛時代的到來，可能讓人工智慧真正大爆發。只不過，我們現在還沒法預測。
現在大家討論得很熱的區塊鏈技術也是一個例子。已經成熟的區塊鏈應用，就是比特幣，還有其他這幣那幣，各種投機者扎堆兒。冷靜的旁觀者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區塊鏈技術不靠譜兒，除了讓投機者得逞，沒有什麼現實的用處。但是，我既不會參與區塊鏈的投機，也絕對不敢小看區塊鏈的未來。為什麼？因為從今天我們講的任何工具之間的關係，可以得知，一項新技術的出現，在已經看到的維度上，它可能作用不大，甚至是亂象叢生，但它總會繞到你身後，在一個現在還不知道的地方，在一個全新的維度上，洞開一個巨大的機會。雖然，我們還不知道這個機會具體是什麼，但是我們能不瞪大眼睛、聚精會神地觀察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