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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08:49:34
作者: (美)弗蘭克·赫伯特
依靠預言施行統治,這是宇宙中最危險的遊戲。我們的智力和勇氣都不足以玩這種遊戲。如果遵循這裡列出的種種規定,我們可以利用預言能力處理一些重要性遜於統治的事務。它們當然不是統治,但性質相似,而我們也只敢做到這一步。為了我們的目的,這裡暫時借用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的看法,將大千世界視為儲存基因的池塘,視為教義和導師之源,以及無窮可能性的源頭。我們的目標不是統治,而是變動這些基因、學習、把我們自己從一切依賴和統治中解脫出來。
——摘自《狂歡:一種治國方略》
第三章:太空人的宇航公會
「這就是您父親死去的地方?」艾德雷克問。會見室牆上裝飾著許多浮雕地圖。他從箱子裡射出一道指示光柱,照在一張地圖上的一處寶石標記上。
「那是存放他顱骨的神龕。」保羅說,「我父親被哈克南人囚禁在護航艦上,就死在我們下面的盆地里。」
「哦,是的,我記起來了。」艾德雷克說,「好像是什麼刺殺他那個不共戴天的死敵哈克南男爵的事。」為了掩飾在這個封閉的小房間裡感到的不適和恐懼,艾德雷克在橘紅色氣體裡翻了個身,直直地看著保羅。他正一個人坐在灰黑相間的長沙發上。
「我妹妹殺死了男爵。」保羅說,聲音和表情都很平淡,「就在厄拉奇恩戰爭中。」
他心想,宇航公會的這個魚人為什麼偏偏選擇此時此地揭開這個老傷疤?
這個太空人極力抑制自己神經質的緊張情緒,但總也不成功。上次見面時那種懶洋洋的大魚一般的神態早已蕩然無存,那雙小眼睛鼓凸出來,東瞅瞅西看看,搜索著,盤算著。他唯一的隨從站得離他稍遠,靠近保羅左邊沿牆而列的皇宮衛兵。這個隨從的神情中有些東西讓保羅放心不下。這是個身體粗壯的人,粗脖子,愚鈍的臉上表情茫然。剛才,就是他將艾德雷克的箱子推進會見室:身體輕輕抵著懸浮力場上的箱子,雙手叉腰,走路的姿態活像個行刑劊子手。
斯凱特爾,艾德雷克是這樣稱呼他的。斯凱特爾,他的助手。
這位助手的外表無一不顯示出徹頭徹尾的愚蠢,但是,他的眼睛卻出賣了他。這是一雙嘲弄地看待一切所見之物的眼睛。
「您的侍妾好像很喜歡看變臉者的表演。」艾德雷克說,「很高興能為你們提供一點小小的娛樂。當整個劇團的人同時變成和她一模一樣的容貌時,她的反應真讓我開心死了。」
「宇航公會的禮物,大家對這個可都是戒心重重啊。」保羅道。
他想到了那場在大廳里舉行的表演。舞者們穿著戲裝上場,打扮成一張張沙丘塔羅牌。他們迅速變換著隊列,組成各種看似隨意的圖案,包括火旋渦以及古老的占卜圖形。最後變成大牌,一隊國王和皇帝,與鑄在硬幣上的歷代帝王的臉一模一樣:輪廓堅硬,表情嚴肅,只不過古怪地變來變去。這些表演者還給大家開了個玩笑:保羅自己的臉和身體也被複製了一份,被複製的還有契妮,一個個契妮在大廳中走來走去。就連斯第爾格也被複製了。大廳里的其他人鬨笑起來,斯第爾格本人嘟囔著、咒罵著,卻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可我們帶來的禮物都是善意的。」艾德雷克抗議道。
「善意到什麼程度?」保羅問,「你送給我的那個死靈認定他的目的是摧毀我們。」
「摧毀你們,陛下?」艾德雷克問,神態十分安詳,「人能摧毀天神嗎?」
剛剛走進來的斯第爾格聽到了這最後一句話。他停住腳步,瞪了衛兵一眼。他們離保羅很遠,超過了他規定的距離。他憤怒地打了個手勢,叫他們靠近些。
「沒關係,斯第爾格。」保羅抬起一隻手,「只是朋友之間隨便聊聊。你把大使的箱子挪近我的沙發好嗎?」
斯第爾格思索著保羅的命令。那樣一來,箱子就會擺在保羅和那個粗魯的助手之間,離保羅太近了。可是……
「沒關係的,斯第爾格。」保羅又重複了一遍,同時做了個秘密手勢,表示這是個命令,不得違抗。
斯第爾格很不情願地推動箱子,朝保羅靠近了些。他不喜歡這種容器,還有它周圍那股濃重的香料味。他站在箱子一角那個不住旋轉的、傳出太空人聲音的裝置下面。
「摧毀天神,」保羅說,「有意思。可是,誰說我是天神?」
「那些敬拜您的人。」艾德雷克說,故意瞥了一眼斯第爾格。
「你相信嗎?」保羅問。
「我相信什麼無關緊要,陛下。」艾德雷克說,「然而,在多數觀察者看來,您似乎圖謀把自己變成一個神。人們會問,如果那樣的話,您是否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且是隨心所欲地去做?」
保羅琢磨著宇航公會太空人的話。這是一個令人噁心的傢伙,但他感覺敏銳。這個問題保羅也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但以他看到過的那麼多時間線,他知道自己的未來可能比當一個神祇更糟糕。糟糕得多。然而,這些並不是一個普通太空人能夠預見到的。奇怪呀,為什麼提出這樣的問題?艾德雷克想通過這種正面交鋒的手段得到什麼?保羅心念一轉(背後肯定有特萊拉人搗鬼)——再轉(最近在塞波星贏得的聖戰勝利與艾德雷克的行動有關聯)——再轉(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的各種教義)——再轉……
成千上萬條信息唰地閃過他那長於計算的大腦。也許只花了三秒鐘的時間。
「身為太空人,難道你懷疑預見力的指導作用?」保羅問,迫使艾德雷克在最不利於自己的戰場上應戰。
太空人慌亂起來,可他掩飾得很好,說了一句聽上去很像格言的話:「沒有哪個聰明人懷疑預知的力量,陛下。從遠古時代開始,預言幻象就為人們所熟知,但它總是在我們最意想不到的時刻來到眼底。幸運的是,宇宙中還存在著別的力量。」
「比預見力更偉大的力量?」保羅逼問道。
「如果世上只有預見力這一種力量,而且威力無比、無所不能的話,陛下,它必然會走向自我毀滅。除了預見力,不存在其他任何力量?那麼,除了退化之外,它無路可走。」
「人類肯定會濫用這一能力,最終導致它的毀滅。」保羅贊同地說。
「即使在最準確的情況下,預言幻象也是捉摸不定的。」艾德雷克說,「也就是說,在人們沒有將自己的幻覺誤認為是預言幻象的情況下。」
「看樣子,我的幻象只不過是幻覺而已。」保羅裝出傷心的口氣,「或者,你的意思是,產生幻覺的是我的崇拜者?」
斯第爾格察覺到了逐漸緊張的氣氛,他朝保羅靠近了一步,注視著斜倚在箱子裡的宇航公會的人。
「您有意曲解了我的意思,陛下。」艾德雷克抗議。他的言語裡隱含著一股奇怪的暴力。在這兒顯示暴力?保羅懷疑著。諒他們不敢!除非(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衛兵)保護我的衛隊倒戈。
「可是你指責我圖謀把自己變成神。」保羅用只有艾德雷克和斯第爾格能聽見的聲音說,「圖謀?」
「也許這個詞選得不對,陛下。」艾德雷克說。
「可它很說明問題。」保羅說,「說明你希望我倒霉。」
艾德雷克脖子一扭,擔心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斯第爾格:「人們總是希望有錢有勢的人倒霉,陛下。據說有一種辦法可以分辨一個人到底是不是貴族出身:貴族會掩飾自己的邪惡,暴露在外的只有能讓老百姓喜歡他們的壞習慣。」
斯第爾格臉上一陣顫動。
保羅發現了。他知道斯第爾格在想什麼,也知道他的憤怒。這個宇航公會的傢伙怎麼膽敢這樣對穆阿迪布講話?
「你當然不是在開玩笑。」保羅說。
「玩笑?陛下?」
保羅感到嘴巴發乾。屋裡人太多了,他呼吸的空氣被許多人的肺污染過。艾德雷克箱子周圍瀰漫的香料味也令人呼吸不暢。
「在你所說的這場圖謀中,誰可能是我的同夥呢?」保羅隨後問,「你是否認為是齊扎拉教團?」
艾德雷克聳聳肩,攪得腦袋周圍的橘紅色氣體四處瀰漫。他不再注意斯第爾格,儘管這個弗雷曼人仍然在惡狠狠地盯著他。
「你是說,我聖教屬下的傳教士,他們所有的人,都在宣揚、暗示這個謊言?」保羅追問。
「可能是出於自利,也可能是發自內心。」艾德雷克說。
斯第爾格一隻手按住了長袍下的晶牙匕。
保羅搖搖頭:「這麼說,你指責我出於私利,散布謊言?」
「指責這個詞不確切,陛下。」
好一個膽大包天的畜生!保羅想。他說:「不管是不是指責,總之你認為我的主教們和我本人只不過是一夥利慾薰心的強盜。」
「利慾薰心?」艾德雷克又看了一眼斯第爾格,「權力會使那些掌握著過多權力的人陷入孤立,逐漸與真實世界脫節……最後垮台。」
「陛下,」斯第爾格吼道,「您曾經處死過許多罪行還不及此人的人!」
「是的,許多。」保羅同意道,「可他是宇航公會的大使。」
「他指責您是一個邪惡的騙子!」斯第爾格說。
「我對他的看法很感興趣,斯第爾格。」保羅說,「壓制你的憤怒,保持警戒。」
「謹遵穆阿迪布吩咐。」
「告訴我,太空人。」保羅說,「隔著空間和時間的遙遠距離,我沒辦法監視所有傳教士的一舉一動,也不可能知道每個齊扎拉教團小修道院和寺廟的細節。在這種情況下,我如何實施這個假設的欺詐行為?」
「時間對您來說算得了什麼?」艾德雷克問。
斯第爾格眉頭緊皺,顯然很迷惑。他想:穆阿迪布常說,他能看透時間的薄紗。宇航公會這個人的話中真意到底是什麼?
「這種規模的欺詐怎麼可能不漏洞百出?」保羅問,「重大意見不和、分裂……懷疑、經受不住內心的譴責而懺悔,欺詐不可能把這一切全都壓制下去。」
「宗教和私利不能隱藏的東西,政府卻可以瞞天過海。」艾德雷克說。
「你是在考驗我容忍的底線嗎?」保羅問。
「我的觀點就沒有一點可取之處嗎?」艾德雷克反駁。
難道他希望我們殺死他?保羅心想。艾德雷克想讓自己成為烈士?
「我喜歡憤世嫉俗的觀點。」保羅試探著對方,「你顯然受過訓練,對一切語言技巧了如指掌,懂得如何使用雙關語、有殺傷力的字眼。對你來說,語言就是武器,你在測試我盔甲的牢固程度。」
「說到憤世嫉俗,」艾德雷克嘴角現出一絲微笑,「誰也比不上處理宗教問題時的國君。宗教也是一種武器。當它變成政府的一部分時,會成為一種什麼樣的武器呢?」
保羅感到內心深處寧靜下來,心如止水的同時又凝神戒備。艾德雷克究竟是在和誰說話?機智到極點的字句、極富煽動性而從容不迫的語氣,加上那種心照不宣的潛台詞:他和保羅是兩個久經世故的人,有更廣闊的天地,知道普通老百姓無法知道的事。保羅突然一驚,發現自己並不是這番花言巧語的主要目標。對方忍著種種不適造訪皇宮,目的是對其他人說出這番話,對斯第爾格,對皇宮衛兵們……甚至可能對那個粗笨的助手。
「宗教的光環是強加在我頭上的。」保羅說,「我沒有有意識地追求它。」他想:好吧!就讓這個魚人認為自己已經在這場口舌大戰中大獲全勝好了!
「那麼您為什麼不公開否認這種造神運動呢,陛下?」艾德雷克問。
「因為我的妹妹厄莉婭。」保羅說,仔細地觀察著艾德雷克,「她是位女神。我奉勸你一句,提到她的時候千萬要小心,她只需要看你一眼,就能置你於死地。」
艾德雷克嘴邊剛浮出的一絲笑意突然化成震驚的表情。
「我是當真的。」保羅說,觀察到剛才那句話引起的震驚迅速擴散,只見斯第爾格暗暗點頭。
艾德雷克沮喪地說:「您動搖了我對您的信心,陛下。這無疑正是您的用意。」
「你知道我的用意?還是別那麼肯定的好。」保羅說,朝斯第爾格做了個手勢,表示接見到此為止。
斯第爾格用手勢詢問是否需要刺死艾德雷克。保羅做手勢表示否定,他特意加大了手勢的力度,唯恐斯第爾格自作主張。
斯凱特爾,艾德雷克的那個助手,走到箱子後的一角,把它朝門口推過去。到保羅對面的時候,他停下了,轉過頭來,眼中含笑,看著保羅:「如果陛下允許的話……」
「你有什麼事?」保羅問。他注意到斯第爾格靠了過來,以防這個人突然發難。
「有人說,」斯凱特爾說,「人們之所以依靠帝國的統治,是因為太空的無窮無盡。沒有一個統一的象徵,他們感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無依無靠。對一個孤獨的人來說,皇帝正是他們依附的絕好對象。他們朝他奔過去,說:『看啊,他在那兒。他使我們團結成一個人。』或許宗教也有同樣的目的,陛下。」
斯凱特爾愉快地點點頭,又推了推艾德雷克的箱子。他們離開了會見室,艾德雷克仰臥在箱子裡,閉著眼睛。太空人好像已經精疲力竭,不像剛才那樣活蹦亂跳了。
保羅瞪著斯凱特爾搖搖擺擺的背影,對這個人的話感到十分驚訝。真是個很特別的傢伙,這個斯凱特爾,他想。他說話的時候,給人的感覺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許多人的集合體,他的歷代先祖仿佛全都和他站在一起。
「真奇怪。」斯第爾格說,並不特別針對某個人。
艾德雷克及其隨從出門後,一個衛兵把門關上了。保羅從沙發里站了起來。
「奇怪。」斯第爾格又重複了一遍,粗大的血管在太陽穴上不住跳動。
保羅擰暗接見室的燈光,走到窗邊。窗戶大開,正對著城堡外陡峭的懸崖。遠處下面的某個地方,燈光在不停閃爍,影影綽綽的,有人在移動。一隊勞工扛著巨大的溶膠石來到這裡,修補厄莉婭神廟被一股強勁沙暴損毀的牆面。
「這麼做不聰明,友索,把這種東西帶到這兒來。」斯第爾格說。
友索,保羅想,我的穴地名字。斯第爾格想讓我明白,他曾經領導過我,曾經在沙漠中救過我的命。
「為什麼您要這樣做呢?」斯第爾格問,緊靠在保羅身後。
「數據。」保羅說,「我需要更多的數據。」
「僅僅以門泰特的身份面對這樣的威脅,是不是有些太冒險了?」
很有見地,保羅想。
門泰特的計算能力也是有限的。它就像語言一樣。語言是有限的,任何語言都無法表達沒有限制也沒有邊界的事物。但儘管如此,門泰特的能力仍然很有用處。他把這些話告訴了斯第爾格,看他有沒有本事把自己駁倒。
「總有一些東西在範圍之外。」斯第爾格說,「有些東西,最好還是把它們放在我們考慮的範圍之外。」
「或者讓它們留在我們心裡。」保羅說。剎那間,身為預言者的他、身為門泰特的他,兩者共同得出了結論。放在範圍之外,不加考慮,這沒問題。但最可怕的是,這些東西深埋在他心底,盤桓不去。他如何才能對抗他自己、逃避他本人?敵人的企圖正是設下毒計,讓他來個自我毀滅。沿著這個思路想下去,他看到了更加可怕的種種可能的未來。
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明亮的走廊燈光從背後照亮柯巴的身影,他急匆匆闖進來,像被某種巨大的力量一把扔進來似的。進入陰暗的接見室後,他驟然止步。捧在他雙手上的是幾卷志賀藤捲軸,在走廊射進來的燈光下閃閃發光,像奇形怪狀的珍寶。一隻衛兵的手伸了過來,關上房門,珠寶的亮光於是隨之消失。
「是您嗎,陛下?」柯巴問,朝陰暗處凝視著。
「什麼事?」斯第爾格問。
「斯第爾格?」
「我們都在這兒。什麼事?」
「您下令為宇航公會的人舉行招待會,我覺得十分不安。」
「不安?」保羅問。
「人們都說,陛下,您太給我們的敵人賞臉了。」
「就這些話?」保羅說,「這些捲軸是我早些時候要你拿來的東西嗎?」他指著柯巴手裡的志賀藤捲軸。
「捲軸……哦!是的,陛下。這些就是歷史記錄。您想在這兒看嗎?」
「我已經看過了。讓你帶來是想讓斯第爾格看看。」
「我看?」斯第爾格只覺得心頭火起。他覺得這又是保羅心血來潮。歷史記錄!他來這裡是為了跟保羅討論征服扎布侖星球的後勤計算問題,不巧卻碰上宇航公會的大使。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卻又冒出了柯巴和歷史記錄!
「你對歷史知道多少?」保羅沉吟著,心裡暗自琢磨著自己身邊這個拖著長長影子的人。
「陛下,我能說出我們的人民到過的每一個星球,我還熟悉帝國的每一片疆域……」
「地球的黃金年代,你研究過嗎?」
「地球?黃金年代?」斯第爾格又著急又迷惑。為什麼保羅忽然想起討論什麼人類起源時期的神話?斯第爾格的腦子裡仍然塞滿了扎布侖星球的數據。據門泰特參謀人員計算,需要兩百零五艘護航艦來運載三十個軍團。此外還有輜重營、治安部隊、齊扎拉傳教士……食物補給(數字就在他腦子裡)以及香料……武器、軍服、紀念章……陣亡戰士的骨灰缸……需要的專家:製作宣傳材料的人、職員、會計……間諜……以及雙重間諜……
「我還帶來了脈衝同步裝置配件,陛下。」柯巴大著膽子說。他顯然察覺到保羅和斯第爾格之間的氣氛有點緊張,於是惶惶不安起來。
斯第爾格搖搖頭。脈衝同步裝置?為什麼保羅要他在一部志賀藤投影儀上使用脈衝式記憶同步系統?為什麼要從歷史記錄中掃描下某段特別的數據?這是門泰特的工作!和往常一樣,一想起投影儀和記憶同步裝置,斯第爾格便不由得產生了深深的懷疑。這些東西總是讓他的感官極度不舒服。數據排山倒海般湧來,腦子很久以後才能理出個頭緒。有的信息常常會讓他大吃一驚: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腦子裡竟然儲存了這樣的信息。
「陛下,我來是想和您討論扎布侖星的計算問題。」斯第爾格說。
「讓扎布侖的計算問題脫水吧!」保羅不耐煩地說。他用了個弗雷曼下流話,意思是這種水分是如此下賤,沒人願意不顧身份去接觸它。
「陛下!」
「斯第爾格,」保羅說,「你最需要的是一種平衡感。只有懂得從長遠角度考慮問題,才能獲得這種平衡感。關於過去那個時代,我們手頭只有很少的資料。巴特勒聖戰毀掉了太多東西,但剩下的所有數據,柯巴都已經替你帶過來了。你就從成吉思汗開始吧。」
「成吉……思汗?他是薩多卡軍團的人嗎,陛下?」
「哦,比薩多卡軍團早得多。他殺了……大概四百萬人。」
「殺了那麼多人,他肯定有非常強大的武器,陛下。可能是雷射射束,要不就是……」
「不是他親自動手殺的,斯第爾格。他像我一樣,派出了自己的軍團。順便再提提另一個傢伙,一個叫希特勒的人——他殺了六百多萬猶太人。對古代人來說,這個數字相當可觀了。」
「殺死……被他的軍團殺死的嗎?」斯第爾格問。
「是的。」
「這些統計數字沒什麼了不起,陛下。」
「很好,斯第爾格。」保羅瞥了一眼柯巴手上的捲軸,柯巴站在那兒,好像想扔下這些東西立即逃走。「我來告訴你一點兒別的統計數字。據保守估計,我已經殺死了六百一十億人,滅絕了九十顆行星,使五百顆星球元氣大傷。我消滅了四十種宗教,它們存在了……」
「異教徒!」柯巴抗議道,「他們全是異教徒!」
「不,」保羅說,「他們是教徒。」
「陛下在開玩笑。」柯巴顫聲說,「聖戰給成千上萬顆星球帶來了光明!」
「帶來了黑暗。」保羅說,「一百代人以後,人類才能從穆阿迪布的聖戰中恢復過來。我很難想像還有誰能超過我這番壯舉。」他喉嚨里爆發出一陣咆哮般的大笑。
「是什麼使穆阿迪布覺得如此可笑?」斯第爾格問。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看到了希特勒的幻象,他也說過類似的話。肯定說過。」
「沒哪個統治者擁有過像您一樣的權力。」柯巴反駁道,「誰敢向您挑戰?您的軍團控制了人類所知的整個宇宙,以及所有……」
「控制著這一切的是軍團。」保羅說,「不知他們自己是不是明白這一點。」
「但軍團受您的控制,陛下。」斯第爾格插話。聲音明顯表明,他突然領悟到了自己在這個指揮鏈上的重要性——這些力量正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保羅成功地讓斯第爾格的思緒轉上了自己所希望的軌道,於是把注意力轉到柯巴身上:「把捲軸拿到沙發這兒來。」柯巴按吩咐做了。保羅問:「招待會進行得怎麼樣,柯巴?我妹妹把事情都處理得很妥當嗎?」
「是的,陛下。」柯巴的聲音警覺起來,「但契妮一直通過窺視洞觀察。她懷疑宇航公會的隨員中有薩多卡。」
「她是對的。」保羅說,「豺狼們全都聚在一起了。」
「早些時候,邦耐傑還擔心他們趁機潛入皇宮的隱秘之處。」斯第爾格指的是負責保羅個人安全的衛士長。
「他們那麼做了嗎?」
「還沒有。」
「可花園不如平時整潔了。」柯巴說。
「怎麼個不整潔法?」斯第爾格問。
保羅點點頭。
「陌生人來來去去,」柯巴說,「踩踏植物,交頭接耳。有些話讓我很不安。」
「比如說?」保羅問。
「比如稅收的花費方式是否合理。據說大使本人也問過這樣的問題。」
「我倒不覺得這些話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保羅說,「花園裡的陌生人多嗎?」
「很多,陛下。」
「邦耐傑已經派了精兵強將把守最易受攻擊的入口,陛下。」斯第爾格說。說話時,他側過頭去,房間裡唯一亮著的燈照亮了他的半邊臉。這種燈光、這張臉,喚醒了保羅的記憶,來自沙漠的記憶。保羅沒有讓自己陷入記憶之中,他考慮的是斯第爾格。此人怎麼會這麼快便能收束心神,重新考慮起現實問題來?這個弗雷曼人的前額皮膚繃得緊緊的,像一面鏡子,反射出他腦海里閃過的每一個念頭。現在,他已經開始懷疑了,對皇帝的古怪行徑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我不喜歡他們進入我的花園。」保羅說,「對賓客必須以禮相待,歡迎外交使節更是必須在禮儀上有所表示。但……」
「我去把他們打發走。」柯巴說,「馬上。」
「等等!」柯巴正要轉身出去,保羅命令道。
房間裡突然一片寂靜,就在這一剎那,斯第爾格悄悄挪動了一下位置,恰好可以看清楚保羅的臉。動作非常巧妙。保羅暗自欽佩。幹得漂亮,真是絲毫不露痕跡。只有弗雷曼人才有這個本事。這是狡黠,也是對別人隱私的尊重。弗雷曼人的生活離不了這種小動作,長期堅持,才會有這樣的造詣。
「幾點了?」保羅問。
「快到半夜了,陛下。」柯巴說。
「柯巴,我認為你也許是我最好的創造物。」保羅說。
「陛下!」柯巴好像受到了傷害。
「你敬畏我嗎?」保羅問。
「您是保羅·穆阿迪布,是我們穴地的友索。」柯巴說,「您知道我信仰……」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像耶穌基督門下的使徒?」保羅問。
柯巴顯然沒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但通過這句話的語氣,他準確地把握住了它的意思:「陛下知道我的忠心!」
「願夏胡魯保佑我們!」保羅喃喃地說。
這瞬間可疑的沉默被一陣口哨聲打破了,有人從外廳走過。口哨聲到了門外,被衛兵喝止了。
「柯巴,你或許能活得比我們更長久。」保羅說,同時看到斯第爾格的臉上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那些花園裡的陌生人怎麼辦,陛下?」斯第爾格問。
「啊,對了。」保羅說,「叫邦耐傑把他們轟出去,斯第爾格。讓柯巴去幫他。」
「我?陛下?」柯巴流露出深深的不安。
「我的某些朋友已經忘了自己曾經是弗雷曼人。」保羅對柯巴說,實際上是指點斯第爾格,「記下那些被契妮認出來的薩多卡,然後殺死他們。你親自去做。我希望做得乾淨點,不要引起騷亂。請記住,宗教和政府並不僅僅是簽署和約、宣揚教義。」
「謹遵穆阿迪布命令。」柯巴低聲說。
「扎布侖計算的事呢?」斯第爾格問。
「明天吧。」保羅說,「等把陌生人從花園驅逐出去,招待會完了再說。晚會結束了,斯第爾格。」
「我明白,陛下。」
「我知道你明白。」保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