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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08:49:29
作者: (美)弗蘭克·赫伯特
弗雷曼人把她看成地球傳奇中半人半神的女英雄,她的職責就是用她狂暴的法力保護弗雷曼種族。她是聖母中的聖母。對於那些希望藉助她的法力恢復男性生殖能力、使不孕婦女懷上孩子的香客來說,她簡直是門泰特的反面,因為她證明一切「分析」都有其局限。她是無限平衡的代表,是處女和娼妓的混合體:既聰明伶俐,又粗魯殘忍,像沙暴一樣,具有強烈的破壞性。
——摘自伊勒琅公主的《聖尖刀厄莉婭》
厄莉婭身著黑袍,哨兵似的站在神廟南面的平台上。神廟是保羅的手下專門為她建造的,緊挨著他的城堡。
她憎恨自己生活的這個組成部分,但又不知道如何在不導致大家毀滅的前提下逃避這座神廟。香客們(該死的!)一天比一天多,神廟低處的遊廊被他們塞得滿滿的。小販們在香客間遊走叫賣。許多低級術士、占卜僧、預言者也在那兒做生意,竭力模仿保羅·穆阿迪布和他的妹妹。
厄莉婭看見,裝有新沙丘塔羅牌的紅綠色小包在小販們的袋子裡特別顯眼。她不知道塔羅牌為什麼會這麼流行,也不知道是誰把這種東西推入了厄拉奇恩市場。為什麼塔羅牌偏偏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大行其道?用它預測未來?香料上癮會給某些人帶來預知能力,弗雷曼人容易獲得這種能力更是眾所周知。可是,這麼多人忽然間對可能的未來產生興趣,而且是在此時此地,這難道是偶然的嗎?她暗中決定,一有機會就要弄個明白。
一陣風從東南方吹來。風勢很小,經過屏蔽場城牆的阻擋,已成強弩之末。屏蔽場城牆高高聳立。傍晚的陽光把山邊染成了橘紅色,光線里飄蕩著薄霧般的灰塵。溫熱的風吹在她的面頰上,勾起了陣陣思鄉之情。她想念沙漠,想念那個廣闊、安全的地方。
最後一撥人開始從遊廊寬大的綠岩台階上走下來。他們唱著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不時停下來瞧瞧小販們擺在街邊貨架上的紀念品和聖護身符。一些人還在和最後一個流連未去的低級術士談論著什麼。香客、禱告者、市民、弗雷曼人,加上正在結束一天生意的小販,構成了一幅亂鬨鬨的景象,一直伸進通往城市中心、長著棗椰樹的街區深處。
厄莉婭遠遠地望著那些弗雷曼人。這些沙民臉上凝固著虔誠、敬畏的表情,身上卻帶著一股凶暴之氣,有意和其他人保持一段距離。這些人既是她的力量所在,也是她的危險所聚。直到今天,他們仍然在捕捉大型沙蟲,用以運輸、娛樂和祭祀。他們仇恨異星的香客,幾乎難以忍受市民聚居的谷地和窪地,也看不慣街頭小販們的玩世不恭。人們從不接近這些粗野的弗雷曼人,甚至在厄莉婭神廟那樣擁擠的場合也儘可能離他們遠遠的。聖地禁止行兇殺人,可總有辦法讓你暴屍街頭……當然是朝聖之後。
離去的人群掀起陣陣塵沙。帶著金屬味的酸臭直撲厄莉婭的鼻孔,激起一陣對遼闊布萊德的渴望。她發現,自從死靈來了以後,自己對過去的認識更加清晰了。哥哥登上皇位之前,他們多麼快樂、多麼自由自在啊。那些說說笑笑的日子,那些為一點小事歡呼雀躍的日子。他們享受每一個美麗的清晨和日出,每時每刻……每時每刻……每時每刻……在那些日子裡,就連危險也都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知道它來自何處。不必受預知能力的束縛,也沒有必要透過朦朧的面紗窺視令人沮喪的未來。
野蠻的弗雷曼人說得好:「有四件東西是隱瞞不了的——愛、煙霧、火柱,以及在開闊布萊德中行走的人。」
厄莉婭突然感到一陣厭倦。她走下平台,融入神廟下的陰影中。她在陽台上快步走著。神諭大廳閃爍著乳白色的光,瓷磚地板上的沙子在腳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祈禱者們總是把沙子帶進聖室!她看也不看那些侍從、衛兵、實習生,以及無所不在的齊扎拉祭司弄臣,徑直衝上直通自己私人臥室的螺旋形樓道。在長沙發和厚厚的褥子中間,懸掛著一頂帳篷,那是沙漠的紀念品。她打發走了那些兇惡的弗雷曼婦人——斯第爾格專為她派來的私人保鏢,但更像暗中監視她的探子!她們走的時候都咕咕噥噥地表示反對,可她們更害怕她,而不是斯第爾格。她脫下長袍,把帶鞘的晶牙匕掛在脖子上,衣服扔得滿地都是。她要洗澡。
他越來越近了,她知道。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未來里有一個男人淺淺的身影,可就是無法看清他。令人氣惱的是,預知能力也無法顯示那個影子的任何肉體特徵。只有當她窺視別人的生活時,才能在無意中發現他。有時候,她可以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站在偏僻的黑暗之處。她感應到了他的單純,同時也感應到了他的欲望。他站在那兒,就在未來飄浮不定的地平線那邊。她感到,如果自己的預知能力能夠擴張到一個相當的程度,或許就能看見他了。他就在那兒,持續不斷地騷擾著她的意識,狂熱,危險,邪惡。
她泡在浴缸里,溫暖的熱氣包圍著她。沐浴的習慣來自她所吸收的無數聖母的記憶,它們像一粒粒熠熠閃光的珠寶,被她的意識串了起來。她滑進浴缸底部。水,溫暖的水撫慰著她的肌膚。水下飾有紅魚的綠色瓷磚拼成海洋的圖案。這樣的地方,這麼多水,僅僅為了清洗人的肌膚!弗雷曼老人看見了肯定會極度憤怒。
他越來越近了。
她知道,這是被貞潔壓制下去的欲望。她的肌膚渴望伴侶。對一個主持過穴地狂歡的聖母來說,性並沒有什麼特別神秘的。此外,過去聖母的記憶也讓她知道了這種事的所有細節。此刻的渴望純粹是肉體上的,肉體渴望著和另一具肉體親近。
行動起來!行動的迫切需要戰勝了泡在溫水裡懨懨欲睡的感覺。
厄莉婭猛地從浴缸里爬起來,身上濕淋淋地滴著水,赤身裸體,大步奔進連著臥室的訓練室。訓練室是橢圓形的,有天窗,放著各種或粗重或精巧的儀器。這些儀器能訓練貝尼·傑瑟里特的肉體和精神,為任何突發事件做好準備。有記憶強化器;有來自伊克斯星、能使手指和腳趾既堅硬又敏感的指趾碾磨器;有氣味合成器;有觸覺感知器;有溫度變化掃描場;有模擬叛徒(以防自己的某些習慣遭叛徒泄露);有阿爾法波反應訓練器;有使受訓者能在各種亮度條件下分辨顏色的頻閃同步器……
牆上是一段她親筆寫下的話,每個字母都有十厘米見方,那是貝尼·傑瑟里特的訓令:
「在我們之前,所有學習方法都受到人類本能的制約。只有我們才真正掌握了學習之道。在我們之前,希望克服人類本能制約的研究者們只能在一個有限時間段內專注於這個項目,通常不會長過一生。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以超過五十年或一生的時間研究一個項目。普拉納-賓度全面訓練的概念是聞所未聞的。」
走進訓練室後,假人靶子心窩處不住搖晃的水晶防護稜鏡折射出上千個厄莉婭的鏡像。長劍放在靶子旁邊的支架上,等待著她。她想:是的!我要讓自己精疲力竭,消耗掉我的肉慾,讓頭腦清醒些。
她右手握住長劍,左手從脖子上的刀鞘中拔出晶牙匕,然後用劍柄碰了碰激活按鈕。靶子的屏蔽場啟動了,她立即感到了力場的抗力,緩慢而穩固地擋開她的武器。
防護稜鏡閃閃發光,假人靶躥到她的左邊。
厄莉婭長長的刀刃緊追其後。這東西幾乎跟活的真人一模一樣,可它實際上只是伺服馬達加上複雜的反射線路而已,可以誘開受訓者的眼睛,使其看不見危險。干擾受訓者,這就是它的訓練思路。這種儀器會隨著她的反應而反應,像她的影子,能跟著她移動,稜鏡折射的光線也隨之晃動,和反擊的刀鋒同時指向她。
剎那間,稜鏡射刺出無數刀刃,但只有一隻是真的。她反擊著那隻真刃,長劍越過屏蔽場,點到了靶子上。燈光亮了起來,折射出亮閃閃的紅光……擾人心神的折射刀光更多了。
那東西再一次發動進攻,增加燈光以後,它的速度快了許多。
她閃避格擋,迎著危險直撲進去。她的晶牙匕擊中了目標。
稜鏡亮起第二盞燈。
速度再次加快。那東西藉助自己的滾輪沖了上來,像被她的身體和劍尖所吸引的磁鐵。
進攻——閃避——反攻。
進攻——閃避——反攻……
她激活了四盞燈。這東西變得更加危險了,每多亮一盞燈,移動速度都會加快許多,分散注意力的折射光也更多了。
五道紅光。
裸露的肌膚上汗水淋漓,她被靶子發出的刀光裹在中心,赤裸的雙腳蹬著訓練地板,意識、神經、肌肉的功能發揮到極限,用運動對抗運動。
進攻——閃避——反擊。
六道紅光……七道……
八道!
她從未挑戰過八道光。
意識深處響起一個急迫的聲音,仿佛在大聲抗議這種瘋狂。那個帶有稜鏡的靶子不會思考,也不懂得謹慎或者憐憫。而且,它裝著一柄真正的利刃,不這樣做的話,這種訓練就喪失了意義。但是,那柄進攻的刀刃可能讓她重傷,甚至殺死她。即使是帝國最優秀的劍客,也從來不敢冒險對抗七道光。
九道!
厄莉婭體驗到了極度的興奮。進攻的刀刃和靶子變得越來越模糊。她感到自己手裡的劍活了起來,對抗著那個靶子。不是她在帶動劍鋒,而是劍鋒在帶動她。
十道!
十一道!
什麼東西在她肩頭一閃,飛了過去,接近靶子周圍的屏蔽場時速度已經降了下來,緩緩滑了進去,在它的停止按鈕上一戳。光線頓時一暗,稜鏡和靶子猛地一晃,停了下來。
被打擾的厄莉婭勃然大怒,猛地一轉身。這個人擲刀的手法如此精妙,厄莉婭轉身時便已全神戒備。擲得真准,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正好可以穿進屏蔽場,不至於因為太快而被力場擋開。
十一道光的假人靶子,直徑一毫米的停止按鈕——它竟然擊中了。
但緊接著,她的戒備一下子鬆懈下來,和那個假人靶差不多。她看見了擲刀的人。這個人有這樣精妙的手法,她一點兒也不奇怪。
保羅站在訓練室門口,斯第爾格跟在他後面三步遠的地方。哥哥的眼睛氣惱地瞅著她。
厄莉婭意識到自己仍然全身赤裸,條件反射似的想遮擋一下,又覺得這種念頭很可笑。眼睛已經看到的東西不可能因此抹掉。她慢慢把晶牙匕插進脖子上的刀鞘里。
「我應該猜到的。」她說。
「我猜,你應該知道這有多麼危險吧。」保羅說。他看到了她臉上和身體上的變化:皮膚因劇烈運動變得通紅,嘴唇潮濕。妹妹身上充滿從未有過的女性的渴望和焦灼。奇怪的是,眼前這個和他如此親密的人,儘管身體還是同一個,但看上去卻再也不像從前那樣熟悉了。
「這是發瘋。」斯第爾格粗聲粗氣地說,走過來站在保羅身邊。
聲音很氣憤,但厄莉婭聽出了其中的敬畏,從他眼睛裡也看出了這種神情。
「十一道。」保羅邊說邊搖頭。
「如果你沒打斷我,我還要練到十二道。」她說,在他的注視下,她的臉色變白了,「本來就應該努力打上去。要不然,這該死的東西裝這麼多盞燈幹什麼?」
「一個貝尼·傑瑟里特竟然去深究可調節系統背後的原理?」保羅問。
「我猜你從來沒有試過七盞燈以上!」她有點氣惱。他的關心惹惱了她。
「只有一次。」保羅說,「哥尼·哈萊克十點鐘時冷不丁來見我,弄得我很尷尬。當時的事兒我就不多說了。唔,說到難堪……」
「也許你下次進來之前應該先知會一聲。」她說。她從保羅身邊擦過,走進臥室,找出一件寬鬆的灰色長袍披在身上,對著牆上的一面鏡子梳理自己的頭髮。她感到疲倦、失落,類似性愛之後的淡淡憂傷。她想再沖個澡……然後睡覺。「你們為什麼來這兒?」她問。
「陛下。」斯第爾格說,聲音有點奇怪。厄莉婭不由得回過頭來望著他。
「這件事有點奇怪,」保羅說,「是伊勒琅建議我們來的。她認為——斯第爾格的信息也證實了——敵人準備發起一輪大的攻勢……」
「陛下!」斯第爾格說,聲音急促。
她哥哥不解地轉過頭,厄莉婭則仍然瞪著這個弗雷曼老耐布。他身上的某種東西使她強烈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原始人。斯第爾格相信超自然的世界近在身邊,它以一種異教徒的語言和他對話,消除他的疑惑。他的宇宙是凶暴的、難以駕馭的,完全沒有帝國的井井有條。
「什麼事,斯第爾格?」保羅說,「你想由你來告訴她我們來這兒的原因?」
「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斯第爾格說。
「怎麼回事,斯第爾格?」
斯第爾格瞪著厄莉婭:「陛下,您難道沒看見?」
保羅轉向自己的妹妹,開始感到有些不安。所有部下中,只有斯第爾格敢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但也只是偶爾急迫的時候才用。
「這孩子需要配偶了!」斯第爾格衝口而出,「如果她不結婚,肯定會出問題的。而且得快。」
厄莉婭猛地掉轉頭,臉漲得通紅。他怎麼會一下子擊破我的防線?不知怎麼回事,此時此刻,就連貝尼·傑瑟里特的自控術也束手無策。斯第爾格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他又沒有掌握音控力。一時間,她頗有點惱羞成怒。
「偉大的斯第爾格開口了!」厄莉婭說,仍然背對著他們,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暴躁,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弗雷曼人斯第爾格,居然有資格對少女心事說三道四了!」
「因為我愛你們兩個,所以必須說。」斯第爾格說,聲音帶著無比的尊嚴,「如果連男女之間的這點東西都看不明白,我還當什麼弗雷曼人的族長?看出這種問題並不需要什麼神秘的魔力。」
保羅掂量著斯第爾格的話,回想著剛才見到的那一幕,以及自己所產生的(無法否認的)男性衝動。確實如此,厄莉婭春情蕩漾,情慾難以遏制。為什麼赤身裸體到訓練室里來?還魯莽地拿生命當兒戲?十一道光!在他眼中,那台蠢笨的自動機器變成了一隻古老可怕的魔獸,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很久以前的過去,這類機器是具有人工智慧的計算機,巴特勒聖戰結束了這一切,但這台機器仍然帶著一股古代機器的罪惡氣息。
自然,斯第爾格是對的。他們必須為厄莉婭找一個伴侶。
「我來安排。」保羅說,「厄莉婭和我要好好談談這件事……私下裡。」
厄莉婭轉過臉,盯著保羅。她很清楚保羅的頭腦是怎麼運行的,於是她知道,這是一個經過門泰特運算得出的決定,在那個人類計算機中,無數片段信息經過分析,最後拼成一個整體。這個過程是無情的,宛如星球的運動,其中蘊含著宇宙運行的規律,無可阻擋,又令人望而生畏。
「陛下,」斯第爾格說,「也許我們應該……」
「現在不說這個!」保羅不耐煩地說,「我們還有別的事。」
厄莉婭知道自己不敢和哥哥對著幹,於是趕緊用貝尼·傑瑟里特心法拋下剛才的事,問:「是伊勒琅叫你們來的?」她隱隱意識到這其中有點不祥的意味。
「沒有那麼直接。」保羅說,「她給我們的情報證實了我們的懷疑:宇航公會千方百計想弄一條沙蟲。」
「他們試圖捉一條小的,然後在別的星球上培植香料。」斯第爾格說,「這意味著他們已經找到了合適的星球。」
「還意味著他們有弗雷曼同謀!」厄莉婭喝道,「異星人不可能捕捉到沙蟲!」
「這是不言而喻的。」斯第爾格說。
「不,你沒懂我的意思。」厄莉婭說,她被斯第爾格的遲鈍氣得火冒三丈,「保羅,你肯定……」
「內部腐敗開始了。」保羅說,「這一點我們早就知道。令我十分不安的是,我從來沒有在預言幻象中看到那另一個可以培植香料的星球。如果他們……」
「令你不安?」厄莉婭厲聲道,「只可能有一種解釋:宇航公會的太空人用他們的預知能力隱蔽了培植香料的地方,和他們隱蔽大家族庇護所的方位一樣。」
斯第爾格張了張嘴巴,又合上了,什麼話也沒說。他所崇拜的兩位偶像自己承認他們也有弱點,這簡直是褻瀆神明啊。
保羅察覺到了斯第爾格的不安,說:「還有一個問題必須馬上處理!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厄莉婭。斯第爾格建議把巡邏範圍延伸到沙漠的開闊地帶,同時加強穴地的警戒。或許我們可以發現敵人的登陸部隊,從而阻止他們。這種可能性並不是不存在的……」
「在有太空人引導他們的情況下?」厄莉婭問。
「對方來勢洶洶呀。」保羅說,「所以我才到這兒來找你商量。」
「難道他們預見到了什麼我們沒有看到的東西?」厄莉婭問。
「正是這樣。」
厄莉婭點點頭,想起了那種忽然出現的新沙丘塔羅牌。她馬上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擴大有預言能力的人群的數量,從而干擾我們一方的預言能力。」保羅說。
「只要有足夠的巡邏部隊,」斯第爾格大著膽子說,「我們說不定能阻止……」
「我們什麼也阻止不了……永遠不能。」厄莉婭說。她不喜歡斯第爾格現在的思維方式:收攏目光,對最重要的東西視而不見。這不是她記憶中的斯第爾格。
「我們必須這樣想,他們能搞到一條沙蟲。」保羅說,「至於能否在別的星球上種植香料,這就是另一碼事了。種植香料光靠一條沙蟲遠遠不夠。」
斯第爾格的目光從哥哥移向妹妹。他理解他們的意思,穴地生活已經把生態學的觀念深深植入了他的腦海。離開厄拉科斯的生態環境,離開那些沙漠浮游生物、小小造物主,被捕獲的沙蟲根本不可能存活。宇航公會面臨的問題很大,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解決的可能。沙蟲在別的地方能否活下來,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
「那麼,您的預言魔法沒有發現宇航公會的小動作?」他問。
「真該死!」保羅發火了。
厄莉婭觀察著斯第爾格。這個野蠻人的腦子裡裝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對魔法很著迷。魔法!魔法!窺視未來無異於盜取聖火上的火苗。這種做法極度危險,冒險者很可能永遠迷失在渺不可見的未來。
當然,人們也有可能從那個無形的、危險的地方帶回某種有形的、可以把握的東西。現在,斯第爾格感受到了另外一種力量,存在於未知的地平線之外、或許比站在他面前的這位女巫之王和魔法師朋友的力量更大的力量。而在這種力量面前,他所崇拜的兩個人卻都暴露出了危險的弱點。
「斯第爾格,」厄莉婭儘量給他打氣,「如果你站在沙丘之間的谷地,而我站在丘頂,我就能看見你看不見的地方,看到沙丘之外的地方。」
「可有些東西你還是看不見。」斯第爾格說,「你經常這樣說。」
「一切力量都是有限的。」厄莉婭說。
「危險或許來自沙丘之後。」斯第爾格說。
「我們面臨的情況或許正是如此。」厄莉婭說。
斯第爾格點點頭,緊盯著保羅的臉:「可無論群山後面藏著什麼,接近我們時都必須從沙丘上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