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光 雕

2024-09-26 08:33:10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貝萊像是眉心著實挨了一記,但他努力表現得若無其事。

  從索拉利人的生活方式看來,他們想必將私生活看得神聖不可侵犯。凡是有關婚姻或子女的問題一律上不得台面。因此他假設,夫妻之間也有可能出現經常性的爭吵,但同樣被視為不可打探的隱私。

  可是如果牽涉到命案呢?難道也沒有人甘冒大不韙,詢問嫌犯是否經常和丈夫吵架嗎?而那些知道內情的人,應訊時難道也不會稍微提一下嗎?

  嗯,至少李比做到了。

  貝萊問:「他們到底吵些什麼?」

  「我想,你最好還是問她吧。」

  貝萊心想此話有理。他硬邦邦地站了起來。「李比博士,謝謝你的合作。稍後我或許還會需要你的協助,希望能隨時聯絡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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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像結束。」剛說完,李比和他那部分的房間立刻消失無蹤。

  貝萊竟然不在乎搭飛機穿越開放空間了,這還是生平頭一遭。非但一點也不在乎,而且幾乎有如魚得水的感覺。

  他甚至並未想到地球或潔西。離開地球才不過幾個星期,感覺上卻好像有好幾年了。而他來到索拉利還不滿三天,居然像是已經住了一輩子。

  一個人對惡劣環境的適應,真有那麼快嗎?

  或者是因為嘉蒂雅的關係?他很快就要見到她,真正地面對面。莫非他的信心正是由此而來,而那種交織著憂慮和期待的古怪感受也同出一源?

  她能忍受面對面嗎?他十分好奇。她會不會像奎摩特那般,不到幾分鐘便溜走,然後以顯像求饒?

  當他進門時,她正站在狹長房間的另一頭等著他。今天,她幾乎像是印象派畫家筆下的人物,被濃縮到了最本質的成分。

  她的嘴唇擦著淡淡的口紅,眉毛輕輕畫了幾筆,耳垂則塗著淡藍色,但除此之外,她臉上未施任何脂粉。她看起來有點蒼白,有些害怕,而且非常年輕。

  她淡棕色的頭髮向後梳,灰藍色的眼珠顯得有些羞澀。她穿著一身暗藍色的服裝,說是黑色也不為過,只有兩側鑲著細細的白色滾邊。她借著長袖遮住手臂,並戴著一副白手套,外加一雙平底鞋。除了臉龐,她可以說沒有任何肌膚顯露在外,就連脖子都繞著一圈不算起眼的褶帶。

  貝萊停下腳步。「這個距離夠近了嗎,嘉蒂雅?」

  她的呼吸有點急促。「我差點忘了你真的會來到面前。這和顯像沒什麼差別,不是嗎?我的意思是,只要別想著是面對面就行了。」

  貝萊說:「對我而言相當稀鬆平常。」

  「在地球上,的確。」她閉上眼睛,「有時我也會試著想像那種情形。到處擠滿了人,你走在路上,身旁總是有其他人,對面還會有人迎面向你走來。幾十個……」

  「幾百個。」貝萊說,「你可曾在膠捲書中看過地球的照片?或是在小說中讀到過地球的場景?」

  「那種書我們這兒不多,但我讀過以其他外圍世界為背景的小說,在那些世界上,面對面是家常便飯。小說里沒有什麼新奇感,似乎像是多方顯像而已。」

  「小說中的人物會接吻嗎?」

  她羞得滿臉通紅。「我不讀那種小說。」

  「從不?」

  「嗯——你也知道,總會有幾本淫穢讀物私下在流傳,有些時候,僅僅出於好奇——真噁心,我不騙你。」

  「是嗎?」

  她突然又精神振奮地說:「可是地球不同,上面有那麼多人。你們走在街上,以利亞,我猜你們會碰——碰觸到別人。我的意思是,一個不小心。」

  貝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個不小心,你還會把人撞倒呢。」他想到了捷運帶上那些跳上跳下、你拉我推的青少年,不免竄出一股濃濃的鄉愁。

  嘉蒂雅說:「你不必站得那麼遠。」

  「我靠近些你受得了嗎?」

  「我想還好吧。如果我希望你停下來,會跟你直說的。」

  貝萊一步步向她接近,嘉蒂雅一直瞪大眼睛望著他。

  她忽然冒出一句:「你想不想看看我的力場彩繪?」

  這時貝萊站在六英尺外。他停下腳步打量對方,她看起來既嬌小又柔弱。他試著想像她手中握著一樣東西(到底是什麼?)朝她丈夫的頭顱猛力揮去。他試著想像她在盛怒之下喪失了理智,因而成了殺人兇手。

  他必須承認,這是有可能的。只要有合用的武器,並且足夠惱羞成怒,就算她只有一百零五磅,仍然能夠令受害者腦袋開花。貝萊知道有些女殺人犯(當然是在地球上),當她們靜下來的時候,簡直就是小白兔。

  他問:「力場彩繪是什麼,嘉蒂雅?」

  「一種藝術品。」她答道。

  貝萊想起李比曾經提到嘉蒂雅的藝術創作,連忙點了點頭。「我很想開開眼界。」

  「那就跟我來吧。」

  貝萊謹慎地和她維持著六英尺的距離。這要比克蘿麗莎所要求的距離短得多,還不到三分之一。

  他們走進一間亮晃晃的房間,每個角落都映出五顏六色的光芒。

  嘉蒂雅顯得很得意。她抬頭望著貝萊,眼神中充滿期待。

  雖然貝萊並未開口,他的反應顯然完全符合她的期待。他慢慢轉身,試圖弄清楚自己到底在看些什麼,因為這裡除了光線還是光線,根本沒有任何有形的實體。

  一個個環形底座上擺放著一團又一團的光芒。它們仿佛活生生的幾何形體,由無數的彩色線條編織而成,雖然互繞成一個完整的造型,各自仍維持著獨立性。每件作品各有特色,甚至彼此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貝萊為了適當的字眼而搜索枯腸,最後說:「這些作品有什麼意涵嗎?」

  嘉蒂雅發出悅耳的低沉笑聲。「你喜歡它們有什麼意涵都行。它們只是一團團會讓你感到憤怒、快樂或好奇的光線,總之會把我在創作時的情緒傳達給你。我可以替你做一個,就像為你畫像一樣。不過或許不會做得太好,因為只是即興創作而已。」

  「你願意嗎?我非常感興趣。」

  「沒問題。」她快步走向房間的一角,在經過他身邊時,和他相距僅僅數英寸,但她似乎並未注意到。

  她來到某個光雕旁,碰了碰它的底座,那個傑作立刻消失無蹤。

  貝萊倒抽一口氣,叫道:「別那麼做。」

  「沒關係,反正這個我已經看膩了。我還要把其他作品暫時調暗,以免令我分神。」她打開附在牆上的控電盤,調動了一個變阻器,那些五光十色便幾乎看不見了。

  貝萊問:「沒有機器人替你做這種事嗎?我是指開關電路?」

  「噓,噓。」她有點不耐煩,「我不讓機器人來這裡。這是我的天地。」她皺著眉頭望著他,「我對你不夠熟悉,這是個小麻煩。」

  她並未望著那個底座,但她的雙手輕輕放在它的光滑表面上——十指通通彎著,仿佛蓄勢待發。

  一根手指開始有了動作,在光滑的表面畫出半個圓弧。一道深黃色的光芒從底座鑽出來,斜斜地一路向上延伸。一旦那根指頭稍微向後退,深黃色便逐漸變淡了一點。

  她打量了一下子。「我想它算完成了。一種沒有重量的力量。」

  「耶和華啊。」貝萊說。

  「你不高興了?」她舉起雙手,那道黃色光芒依舊豎立在原處。

  「不,一點也不。但這是什麼呢?你是怎麼做出來的?」

  「這可不容易解釋,」嘉蒂雅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個底座,「因為我自己也不算真正了解。有人告訴我,這是一種光學幻象,實質上是用各種能階所建立的力場。它們來自超空間,真的,因此欠缺普通空間應有的性質。不同的能階,會讓人眼看到不同的色澤。這些色澤和色彩全由我的指尖溫度控制,我只要輕觸底座的適當位置即可。在每個底座裡頭,都藏著各式各樣的控制器。」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把手指放到那裡……」貝萊走過去,嘉蒂雅隨即讓位給他。他試探性地把食指放到底座上,感到了輕微的震動。

  「試試看,動動你的手指,以利亞。」嘉蒂雅說。

  貝萊依言照做,底座便冒出一團暗灰色的光芒,把那道黃光給擠歪了。貝萊連忙抽回手指,嘉蒂雅被逗得哈哈大笑,但立刻表示了悔意。

  「我不該笑你的。」她說,「真的非常不簡單,就算你練了很久也一樣。」她伸出手來輕輕一拂,速度快到貝萊根本看不清楚,下一刻,他做出的那個怪東西就不見了,只剩下黃光繼續一枝獨秀。

  「這手藝你是怎麼學來的?」貝萊問。

  「我只是自己不斷嘗試。這是一種新的藝術,你知道吧,只有一兩個人真正精通……」

  「而你是最棒的。」貝萊沒好氣地說,「在索拉利,人人都能聲稱自己最棒,或是獨一無二。」

  「你不必嘲笑我。我的作品曾經公開展出,我還親自做過示範。」她揚起下巴,她的驕傲是毋庸置疑的。

  她繼續說:「讓我把你的光雕做完吧。」她的手指又動了起來。

  在她的操弄下,又有幾條彎彎曲曲的光線竄出來,每一條都有著尖銳的角度,而且皆以藍色為主要色調。

  「這算是地球吧。」嘉蒂雅咬了咬下唇,「我總是把地球想成藍色,上面擠滿了人,時時刻刻面對面,面對面。顯像則比較接近玫瑰色。這是我的看法,你說呢?」

  「耶和華啊,我無法把任何事物想成顏色。」

  「無法?」她心不在焉地問,「例如你常說的『耶和華啊』,就像是一小塊紫色。而且帶個尖角,因為通常你都是脫口而出,像射箭一樣。」一小塊紫光冒了出來,很接近底座的正中心。

  「然後,」她說,「再加上這個,便大功告成了。」這時憑空出現一個既單調又毫無光澤的藍灰色空心立方體,將整個作品團團圍住。裡面的光線仍舊透得出來,只是暗了不少,像是遭到了囚禁。

  貝萊感到一陣難過,仿佛他自己被關了起來,無法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最後這個是什麼?」他問。

  嘉蒂雅說:「就是你的圍牆啊。這是你內心最深的感受,你走不出去,你必須待在裡面。你被關在這裡頭,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貝萊又看了幾眼,但就是不敢苟同。他說:「那些圍牆不會一直關著我,我今天就出來了。」

  「是嗎?你很自在嗎?」

  他忍不住發動反擊。「和你見我的情形差不多。你雖然不喜歡,但還能夠忍受。」

  她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你現在想不想出去?跟我一起?去散散步?」

  貝萊的直覺反應是:耶和華啊,不要。

  她又說:「我從來沒有跟別人散過步,我是指面對面。現在還是白天,而且天氣不錯。」

  貝萊望了望以自己為主題的抽象派光雕,然後說:「如果我去,你會把那團灰色拿掉嗎?」

  她笑了笑,答道:「我先看看你表現如何。」

  在他們離去後,那座光雕仍舊留在原處。它用代表大城的灰色光芒,將貝萊的靈魂牢牢禁錮住。

  貝萊有點發抖。一陣微風吹過,令他感到一絲寒意。

  嘉蒂雅問:「你冷嗎?」

  「之前溫度沒這麼低。」貝萊咕噥道。

  「那是因為天色已晚,但這種溫度還不能算冷。你想不想穿外套?我可以叫機器人馬上送過來。」

  「不,沒關係。」他們沿著狹窄的人工小徑向前走,他忽然問道:「當初你和李比博士就是在這裡散步嗎?」

  「喔不。我們在田野間到處亂逛,不時能聽見動物的聲音,卻很少見到幹活的機器人。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這回你我只能在房子附近走走。」

  「萬一什麼?」

  「嗯,萬一你想進屋去。」

  「或是萬一你受不了面對面了?」

  「我真的無所謂。」她不在乎地說。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黃色和綠色的組合。頭上的樹葉隱約傳來陣陣的沙沙聲,周遭不時響起尖銳的鳥叫和刺耳的蟲鳴,地面上則有一團團的黑影。

  他特別注意的是那些黑影。其中一個就在他面前,形狀像一個人,而且動作和他自己出奇相似,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貝萊當然聽說過所謂的影子,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但由於大城裡到處都是間接的照明,他始終未曾特別注意影子的存在。

  他知道索拉利的太陽就在背後。雖然他提醒自己千萬別回頭,但他心知肚明,它就在那裡。

  太空很大,而且很寂寞,他卻發覺自己深受它的吸引。他心中浮現一個畫面,自己走在一顆行星的地表,頭上有好幾千英里,不,好幾千光年的空間。

  這個孤獨寂寞的畫面,為何對他有那麼大的吸引力?他並不想與孤獨寂寞為伴,他想要的是地球,是那些擠滿了人的大城,他渴望那種溫暖和熱鬧。

  偏偏這個畫面就是不出現。他試著在心中召喚紐約,召喚其中的嘈雜、擁擠和紛擾,不久他便發現,目前自己所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寧靜且帶有涼意的索拉利星表面。

  在有意無意之間,貝萊逐漸向嘉蒂雅走近,直到兩人相距只有兩英尺的時候,他才發覺她露出驚嚇的表情。

  「很抱歉。」他立刻邊說邊後退。

  她喘著氣說:「沒關係。你想不想往那邊走?那裡有些花圃,或許你會喜歡。」

  她所指的那個方向和太陽剛好相反。貝萊默默跟著她向前走去。

  嘉蒂雅說:「再過幾個月,一切就會很有趣了。每到溫暖的季節,我就能跳進湖裡游泳,或是在田野間盡情奔跑,跑到再也不想跑的時候,我便會一頭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躺著。」

  她低頭審視自己的穿著。「但今天並不適合這麼做。穿著這身衣服,我只能走路了。文文靜靜地,你知道吧。」

  「你喜歡怎麼穿呢?」貝萊問。

  「頂多穿個背心和短褲吧。」她一面喊,一面舉起雙臂,仿佛正在享受那種想像中的自由。「有時穿得更少,有時我只穿涼鞋,這麼一來,每寸肌膚都能感受到空氣——喔,抱歉,我冒犯你了。」

  貝萊說:「沒有,沒關係。你和李比博士散步時,就是這麼穿的嗎?」

  「不一定,要看天氣。有時我穿得非常少,但那只是顯像,你知道吧。我希望你真的了解。」

  「我了解。不過李比博士呢?他也穿得很少嗎?」

  「約珊穿得很少?」一抹笑容掠過她的臉龐,「喔不,他總是非常莊重。」嘉蒂雅硬擠出一個嚴肅的表情,還眯著一隻眼睛,把李比的特徵模仿得惟妙惟肖,令貝萊忍不住低聲叫好。

  「他是這麼講話的,」她說,「親愛的嘉蒂雅,考慮到一階電位對正子流所造成的效應……」

  「他真的和你說這些嗎?機器人學?」

  「大多都是。喔,你知道嗎,他可認真呢。他總是想試著教我機器人學,從未放棄過。」

  「你學到什麼嗎?」

  「什麼也沒學到,半點都沒有。那些話聽起來完全不知所云。他難免會生我的氣,不過每當他罵我,如果我們剛好在湖邊,我就會跳到水裡,用水潑他。」

  「用水潑他?我以為你們是在顯像。」

  她哈哈大笑。「你真是個地球人。他當然是在自己房裡,或是他自己的屬地。我潑的水碰不到他,但他照樣會閃躲——你看那裡。」

  貝萊放眼望去。他們剛繞過一片茂密的樹林,這時已經來到一塊空地。一條條小紅磚道從中穿過,將它切成好幾部分,空地正中央還有個裝飾用的池塘。這裡盛開著無數花朵,排列得井然有序。貝萊在膠捲書中看過照片,因此知道它們就是所謂的花。

  那些花和嘉蒂雅製作的光雕可說有些神似,貝萊因而猜想,這個花圃就是她的靈感來源吧。他小心謹慎地摸摸其中一朵,然後四下望了望,發覺紅花和黃花占了絕大多數。

  而在四下張望之際,貝萊瞥見了天際的太陽。

  他不安地說:「太陽垂得很低。」

  「因為快傍晚了。」嘉蒂雅背對著他叫道。她已經跑到了池塘邊,坐在一張石頭打造的長椅上。「過來,」她一面揮手一面喊,「如果你不喜歡坐在石頭上,站著也無妨。」

  貝萊慢慢向前走去。「它每天都會這麼低嗎?」問完這句話,他立刻後悔了。只要行星不斷旋轉,太陽就只有中午才會高懸天頂,上下午一定會比較接近地平線。

  他雖然能告訴自己這個事實,卻不能改變心中長久以來的既定想法。他知道所謂的夜晚是怎麼回事,甚至親身經歷過;在這段時間中,整個行星都會安穩地替你擋在太陽前面。他也知道到了白天,仍會有一片片的雲朵扮演保護傘的角色。話說回來,每當他想到行星表面,心中總會浮現一幅太陽高掛天際、放出灼熱光芒的畫面。

  他回頭很快望了一下,快到僅瞥見太陽一眼,然後他開始尋思:如果自己決定回房去,距離會不會太遠了。

  嘉蒂雅指了指石椅的另一端。

  貝萊說:「和你的位子很近,不是嗎?」

  她將那雙小手一攤。「我已經漸漸習慣了,真的。」

  於是他坐下來,面對著她,以免看到太陽。

  她忽然上身向後仰,從水裡拉出一朵杯狀的小花——外面是黃色,裡面有著白色條紋,絲毫談不上艷麗。她說:「這是個土生土長的植物。這裡大多數的花,其實都是從地球引進的。」

  她小心翼翼地將花遞給他,花柄的斷處仍在滴水。

  貝萊同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來。「你把它殺死了。」他說。

  「只不過是一朵花,這兒有好幾千朵呢。」不料他尚未碰到那朵小黃花,她便突然抽回手去,而且雙眼射出異彩,「還是你想要暗示,既然我能殺死一朵花,也就能夠殺人。」

  貝萊好言好語勸道:「我什麼也沒有暗示。能否讓我看看?」

  貝萊其實並不想碰那玩意兒。它原本生長在潮濕的泥土中,現在還散發著一股污泥味。這些索拉利人,他們採取那麼謹慎的態度,儘量避免接觸地球人,甚至避免彼此接觸,怎麼會如此隨便地碰觸髒泥巴呢?

  貝萊將花柄握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仔細端詳了一番。這朵花由好幾片薄薄的組織所組成,它們源自一個共同中心,然後逐漸向上彎。「杯子」里則有一個白色的突起,外表看起來很濕潤,邊緣則有些像是黑絲線的東西,正在風中輕微抖動。

  她問:「你聞得到它的味道嗎?」

  貝萊立刻注意到它所散發的香氣。他將鼻子湊過去,然後說:「聞起來像是女人身上的香水。」

  嘉蒂雅用力一拍手,顯得相當開心。「果真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你真正的意思應該是香水聞起來很像這朵花。」

  貝萊懊喪地點了點頭。他對戶外逐漸厭煩了,所有的影子都越來越長,景色則越來越陰暗。可是他堅決不肯示弱。他想要除去圍住自己那尊雕像的灰色光牆。雖說有點不自量力,但他別無選擇。

  嘉蒂雅作勢要從他手中取走那朵花,貝萊欣然放手。她一面慢慢扯去花瓣,一面說:「我想,每個女人的味道都不一樣。」

  「看她用什麼樣的香水嘍。」貝萊漫不經心地答道。

  「想想看,靠近到足以分辨香水的距離。我不擦香水,因為沒有人靠近我。現在是例外。但我想你常常聞得到香水,甚至天天聞到吧。在地球上,你的妻子總是在你身邊,對不對?」她將注意力完全放在那朵花上,皺著眉頭仔仔細細地一瓣瓣將它肢解。

  「她並非總是在我身邊,」貝萊說,「並非分秒形影不離。」

  「但大多時候都在。無論何時你想要……」

  貝萊突然打岔道:「李比博士為何那麼想要教你機器人學,你猜是什麼原因?」

  那朵花現在只剩花柄和裡面那團突起了。嘉蒂雅用手指夾著它轉來轉去,然後隨手丟進池塘,但它並未立刻沉下去。「我想,他希望我當他的助理。」她說。

  「他跟你這麼說過嗎,嘉蒂雅?」

  「最後才說的,以利亞。我想他是不耐煩了。總之他曾問我,難道不覺得機器人學是個有趣的領域嗎?我自然照實回答,說自己再也想不到有什麼比機器人學更無趣的了。結果他相當生氣。」

  「後來,他就再也沒有跟你一起散步了?」

  她說:「你知道嗎,我想你說得很對。想必我傷了他的心。問題是,我又能怎麼做呢?」

  「不過,在此之前,你已經把你和德拉瑪博士爭吵的事告訴他了。」

  她的雙手仿佛抽筋般牢牢攥緊,她整個人則僵立在原處,頭垂了下來,微微偏向一側。「什麼爭吵?」她的聲音高得很不自然。

  「你和你丈夫的爭吵。我曉得你恨他。」

  她惡狠狠地瞪著他。「誰告訴你的?約珊?」她的臉孔不但扭曲,而且一陣紅一陣青。

  「李比博士提到過,我想這是真的。」

  她渾身發抖。「你還是在試圖證明我是兇手。我一直把你當成朋友,沒想到你只是——只是個警探。」

  她舉起拳頭,貝萊一動不動。

  他說:「你知道你不能碰我。」

  她終於放下拳頭,別過臉去,開始飲泣。

  貝萊則低下頭,閉上雙眼,把那些惱人的長長影子關在眼皮外面。「德拉瑪博士並不是個感情非常豐富的人,對吧?」他說。

  她像是掐著脖子回應道:「他是個工作非常忙碌的人。」

  貝萊說:「反之,你的感情非常豐富。你對男人感興趣,你自己了解嗎?」

  「我情——情不自禁,我知道這很噁心,但我情不自禁。這種事光……光是說說就很噁心。」

  「不過,你的確跟李比博士說過吧?」

  「我必須找人說說,找約珊自然最方便,而且他似乎並不介意,說出來我就覺得好多了。」

  「這就是你和你丈夫爭吵的原因嗎?因為他感情不夠豐富,對你冷冰冰的,所以你心生怨恨?」

  「有時我真恨他。」她無奈地聳了聳肩,「他只是個優秀的公民罷了,我們甚至沒有打算生……生……」她說不下去了。

  貝萊耐心等待。他覺得滿肚子寒氣,而且戶外的壓力重重壓在他身上。等到嘉蒂雅的抽噎逐漸平息,他儘可能柔聲問道:「是你殺了他嗎,嘉蒂雅?」

  「不——是。」然後,突然間,仿佛她的心防通通融化了。「我還有些事沒告訴你。」

  「好,那現在請說。」

  「當時我們正在爭吵,我是說他死的時候。那種爭吵千篇一律,我對他大叫大嚷,他卻從來不回嘴。他甚至幾乎不說一句話,那只會讓氣氛更僵。我好生氣,非常生氣。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耶和華啊!」貝萊輕晃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目光鎖定長椅上的灰石板。「你說什麼都不記得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就這麼死了,我拼命尖叫,馬上進來幾個機器人……」

  「是你殺了他嗎?」

  「我不記得了,以利亞。如果是我做的,我應該會記得,對不對?問題是我也記不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好害怕,非常害怕。幫幫我,拜託,以利亞。」

  「別擔心,嘉蒂雅,我會幫你的。」貝萊設法把紛擾的思緒鎖定在兇器上。它到哪裡去了呢?一定被人拿走了。如果真是這樣,就只有兇手做得到這件事。既然案發之後,立刻有機器人在現場看到嘉蒂雅,她就不可能拿走兇器。兇手一定是別人,不論索拉利人全都怎麼看這件案子,兇手一定是別人。

  貝萊覺得一陣暈眩,心想:我得趕緊回屋去。

  他說:「嘉蒂雅——」

  不知怎麼回事,他開始凝視地平線附近的太陽。他必須轉頭才看得見,而他仿佛著了魔,居然看得目不轉睛。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太陽,又大又紅,但有點暗淡,盯著看也不至於刺眼。他看到好些細長的雲朵飄在太陽上方,還有一條壓在它身上,活像一根黑色的棍子。

  貝萊喃喃道:「太陽看起來好紅。」

  他聽到嘉蒂雅無精打采地悶聲道:「落日總是紅的,一副即將熄滅的樣子。」

  貝萊心中浮現一個畫面。太陽之所以落到地平線上,其實是由於行星表面以一千英里的時速在不斷後退;索拉利星就這麼在裸陽下旋轉,完全無顧於表面上有好些稱為人類的微生物,它瘋狂地不停旋轉,旋轉……旋轉……

  他的腦袋也開始旋轉了,下方的長椅逐漸傾斜,上方的天空也起了變化,藍色,深藍色,而太陽已消失無蹤。他看到樹梢和地面同時跳起來,聽到嘉蒂雅隱約發出尖叫,接著又聽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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