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機器人學家
2024-09-26 08:33:04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克蘿麗莎說:「不可能!老天啊,絕對不可能!」
「我不管你是老天啊還是老地啊。育場裡有沒有什麼可殺的動物?找一隻來,拿這支箭劃它一下,看看有什麼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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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麼會有人想要……」
貝萊厲聲道:「我知道為什麼。問題是,誰幹的?」
「誰也不會幹這種事。」
貝萊再度感到有點頭昏眼花,脾氣也暴躁起來。他將那支箭朝她丟過去,她則低頭盯著它著地的位置。
「撿起來。」貝萊喊道,「你若不想做實驗,就把它毀掉。留它在那裡,萬一讓哪個小孩拿去,就會發生意外。」
她連忙撿起那支箭,用拇指和食指捏著。
貝萊拔腿奔向最近的一扇門,克蘿麗莎緊隨著他進入室內,那支箭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上。
進入封閉空間之後,貝萊覺得心情平靜了一點。他說:「毒箭是誰做的?」
「我想不出來。」
「我認為不太可能是那男孩自己做的。你有沒有辦法知道他的父母是誰?」
「我們可以查資料。」克蘿麗莎沉著臉答道。
「所以說,你們的確保有親屬關係的資料?」
「為了基因分析,一定要這麼做。」
「那孩子知道他的父母是什麼人嗎?」
「絕對不知道。」克蘿麗莎斬釘截鐵地說。
「他有沒有什麼辦法查到?」
「他得闖進資料室,那是不可能的。」
「假設有個成年人來訪,想要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哪……」
克蘿麗莎面紅耳赤。「幾乎不可能有這種事。」
「假設一下無妨。如果他這麼問,會得到答案嗎?」
「我不知道。其實,他這麼問並非不合法,只是絕對違反習俗。」
「你會告訴他嗎?」
「我會儘量別說。我知道德拉瑪博士不會說,他堅信親屬關係資料應該僅供基因分析。在他之前,或許沒有那麼嚴格……總之,你問這些問題做什麼?」
「我看不出那孩子自己能有什麼動機,所以我想,他可能受了父母的利用。」
「實在太可怕了。」心慌意亂之下,克蘿麗莎不知不覺離貝萊越來越近,甚至伸出手來指著他,「怎麼會發生這些事呢?老闆被殺了,你也險些遭到殺害。在我們索拉利上,誰也沒有訴諸暴力的動機啊。我們要什麼有什麼,所以不會有個人的野心。我們對親屬關係一無所知,因此家族的野心也無從存在。我們個個都擁有健康的基因。」
她隨即做恍然大悟狀。「慢著,這支箭不可能有毒,我不該讓你說服我相信這種事。」
「你為何突然這麼肯定?」
「比克身邊那個機器人絕不會容許他下毒。我無法想像它會做出任何令人類受到傷害的事。這是機器人學第一法則給我們的保證。」
貝萊問:「是嗎?我有點好奇,第一法則到底保證了什麼?」
克蘿麗莎茫然地瞪著他。「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去化驗一下箭頭,就會發現它有毒。」貝萊幾乎懶得再討論這個問題,他對自己的判斷沒有絲毫懷疑。「你仍舊相信德拉瑪夫人是殺害丈夫的兇手嗎?」他轉換了話題。
「事發當時,她是唯一在場的人。」
「我懂了。可是,當我差點被毒箭射中的時候,唯一在場的成年人則是你。」
她中氣十足地吼道:「我和這件事毫無關係。」
「或許吧。但德拉瑪夫人或許同樣是無辜的。我能使用你的顯像裝置嗎?」
「當然可以。」
貝萊心知肚明,他打算聯絡的人絕非嘉蒂雅。因此,當他聽到自己說出「找嘉蒂雅·德拉瑪」這幾個字,內心感到驚訝不已。
機器人毫無異議地服從命令,開始進行顯像操作。貝萊望著它,心中的詫異有增無減,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為何下達這個命令。
是因為剛才他們討論到了她這個人?還是因為上回顯像時不歡而散,令他有點不安?或者僅僅由於他看久了克蘿麗莎粗壯的、幾乎可說是中用不中看的體型,因而覺得有必要再瞥嘉蒂雅一眼,才能取得視覺上的平衡?
他在內心替自己辯護:耶和華啊!有時男人必須懂得隨機應變。
嘉蒂雅立刻出現在他面前。由於坐在一張巨大筆直的椅子裡,她顯得比先前更嬌小,而且更無助。她的頭髮向後梳,盤成一個松松的髻。她雙耳都戴了長長的耳環,上面的飾物很像是鑽石。這回她的穿著相當簡單,腰身束得很緊。
她低聲說:「我很高興你又顯像了,以利亞,我一直在設法找你。」
「早安,嘉蒂雅。」(午安?晚安?他不知道嘉蒂雅的當地時間,也無法從她的穿著判斷出來。)「你為什麼一直在找我?」
「為了告訴你,我對上次顯像時的情緒失控感到抱歉。連奧利瓦先生都不知道你在哪裡。」
貝萊眼前突然浮現丹尼爾仍被那些機器人嚴加看管的畫面,差點笑了出來。他說:「別放在心上了。我會在幾小時後去見你。」
「當然沒——見我?」
「真正面對面。」貝萊鄭重其事地說。
她睜大眼睛,指甲陷進柔軟的塑質扶手中。「你這麼做有任何原因嗎?」
「我必須這麼做。」
「我認為沒……」
「你允許嗎?」
她別過頭去。「有絕對的必要嗎?」
「有的。不過,我必須先去見另一個人。你丈夫生前對機器人很感興趣,你跟我提過這件事,我也從別處獲得了佐證。可是,他自己並非機器人學家吧?」
「他學的不是這個,以利亞。」她仍舊避開他的目光。
「但他和一名機器人學家合作,對不對?」
「約珊·李比,」她立刻答道,「他是我的好朋友。」
「是嗎?」貝萊精神為之一振。
嘉蒂雅似乎嚇了一跳。「我不該這麼說嗎?」
「如果是實情,又有何不可?」
「我總是擔心會說錯話,令我自己好像——你不了解我現在的處境,大家都咬定我做了一件壞事。」
「放輕鬆點。李比怎麼會是你的朋友呢?」
「喔,我也講不清楚。或許原因之一,是他的屬地就在旁邊,顯像幾乎不需要能量,因此我們隨時隨地可以顯像,連自由行動也沒什麼困難。我們總是一起散步,至少以前常這麼做。」
「我不知道你能和別人一起散步。」
嘉蒂雅面紅耳赤。「我是說透過顯像。哎呀,我常常忘記你是地球人。自由行動顯像是指鏡頭跟著我們跑,無論雙方走到哪裡,聯繫始終不會中斷。我們分別在自己的屬地,我走我的,他走他的,但我們始終在一起。」她揚起下巴,「這能帶來許多歡樂。」
然後,她突然吃吃笑了起來。「可憐的約珊。」
「為何這麼說?」
「我想到你以為我們並非透過顯像,而是真正一起散步。他要是知道竟然有人這麼想,一定會氣死。」
「為什麼?」
「這方面他很極端。他告訴過我,打從五歲起就再也不見任何人,一律只用顯像。有些小孩就是這樣。瑞坎恩——」她頓了頓,顯得有點困惑,然後繼續說,「瑞坎恩,我的丈夫,當我提到約珊的時候,他曾對我說,會有越來越多的小孩像他那樣。他還強調這是一種社會進化,不愛用顯像的會逐漸被淘汰。你認為有道理嗎?」
「我沒資格回答這個問題。」貝萊說。
「約珊甚至不肯結婚。瑞坎恩因此很生氣,告訴他這是反社會的行為,而且我們的基因庫需要他貢獻基因,但約珊硬是不肯考慮。」
「他有這個權利嗎?」
「沒——有。」嘉蒂雅頗為遲疑地說,「但他是個非常傑出的機器人學家,你知道吧,而機器人學家在索拉利十分受重視。我猜他們對他特別通融吧。不過,我想瑞坎恩打算終止和約珊的合作。他曾告訴我,約珊是索拉利的敗類。」
「他跟約珊這麼說過嗎?」
「我不知道。他去世前,一直和約珊維持著合作關係。」
「但他認為約珊是索拉利的敗類,因為他拒絕結婚?」
「瑞坎恩曾經說,婚姻是生命中最困難的事,但無論如何要忍受。」
「你怎麼想呢?」
「你指哪方面,以利亞?」
「婚姻,你也認為它是生命中最困難的事嗎?」
她的表情逐漸變得空洞,仿佛她正盡力摘除掛在臉上的情緒。「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她答道。
貝萊又問:「你原本說總是和約珊·李比一起散步,隨即改口說那是以前的事。所以,你不再和他一起散步了?」
嘉蒂雅搖了搖頭,臉上再度有了表情——悲傷。「對,似乎再也不會了。我聯絡過他一兩次,他總是很忙的樣子,所以我不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這是你丈夫死後的事嗎?」
「不,在那之前,至少好幾個月吧。」
「你會不會認為是德拉瑪博士命令他別再理你?」
嘉蒂雅似乎又嚇了一跳。「他為何要這麼做?約珊又不是機器人,我當然也不是。瑞坎恩為何要對我們下令,我們又怎麼會接受他的命令?」
貝萊懶得再多作解釋了。如果真要解釋,他也只能用地球的詞彙,那會使她越聽越糊塗。萬一她真聽懂了,也只會感到噁心而已。
貝萊說:「只是隨便問問罷了。等我找到李比之後,嘉蒂雅,我會再跟你聯絡。對了,你那裡現在是什麼時間?」脫口而出之後,他立刻後悔了。機器人會換算成地球時間來回答這個問題,但嘉蒂雅說的很可能是索拉利鐘點,而貝萊再也不想表現得那麼無知了。
好在嘉蒂雅並未使用鐘點,只是約略地說:「下午。」
「所以李比的屬地也是下午嘍?」
「是啊。」
「很好,我會儘快再跟你聯絡,到時我們再來安排見面。」
她又猶豫起來。「有絕對的必要嗎?」
「是的。」
她低聲答道:「好吧。」
聯絡李比有點小困難,貝萊利用這個空當又吃了一個三明治——一個原本並未拆封的三明治。不過他越來越謹慎了,在拆封之前,他先仔細檢查了封套,然後又花了很大的力氣,把三明治也好好檢查了一遍。
吃完後,他拿起一個密封的塑膠容器,用牙齒咬出一個開口。那是一罐未完全解凍的牛奶,而他就直接這么喝了。他悶悶不樂地想到,據說有些無臭無味的慢性毒藥,能夠借著針頭或高壓注射神不知鬼不覺地注入容器內。他隨即覺得這個想法太幼稚,便將它拋在腦後了。
目前為止,這幾樁謀殺都是以最直接的方式進行的。無論是把受害者的頭部打爛、將毒得死十幾個人的毒藥放進杯子裡,或是公然以毒箭發動攻擊,通通算不上精巧的手法。
然後他又(幾乎同樣悶悶不樂地)想到,如果自己一直在許多時區之間跳來跳去,就不可能有規律的用餐時間。而如果這麼持續下去,規律的睡眠也將與他絕緣。
機器人來到他身邊。「李比博士指示你明天再找時間聯絡,他正忙著一件重要的事。」
貝萊跳了起來,高聲吼道:「你去告訴那傢伙……」
他並未說下去。對機器人大吼大叫根本沒用。或者應該說,你想吼想叫當然隨便你,得到的結果卻和輕聲細語沒有兩樣。
他改用平常的語氣說:「你去告訴李比博士——或是他的機器人,如果你見不到他本人的話——就說我正在調查一樁謀殺案,死者是個優秀的索拉利公民,而且跟他有事業上的合作關係。你告訴他,我不能等他把事情做完。然後你再告訴他,如果五分鐘內沒看到他顯像,我馬上飛去他的屬地,一小時內就會跟他面對面。你就用『面對面』這三個字,以免有任何誤會。」
說完,貝萊繼續吃他的三明治。
結果還不到五分鐘,李比——其實是個陌生的索拉利人,但貝萊假定他就是李比——已經在他面前齜牙咧嘴。貝萊也不甘示弱地還以顏色。
身材瘦削的李比站得筆直。他有一雙鼓凸的黑眼珠,令他看起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更何況這時他的雙眼滿是怒火。他的另一個特徵是一邊的眼瞼有點下垂。
他說:「你就是那個地球人?」
「以利亞·貝萊,」貝萊答道,「C7級便衣刑警,正在負責偵辦瑞坎恩·德拉瑪博士的命案。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約珊·李比博士。你怎麼有這個膽子打斷我的工作?」
「很簡單,」貝萊平心靜氣地說,「這是我的工作。」
「把你的工作拿到別處做去。」
「我得先問你幾個問題,博士。我確信你和德拉瑪博士曾有密切的合作關係,對嗎?」
李比突然攥起一隻拳頭,朝一個壁爐大步走過去。壁爐上有個小巧的機械裝置,正在進行著繁複的周期運動,令人看得眼花繚亂。
顯像的鏡頭一直聚焦在李比身上,因此當他走動時,身體始終保持在投影的正中央。相較之下,室內的景物似乎不斷後退,而且伴隨著小幅的起伏。
李比說:「如果你就是葛魯爾堅持要找來的外星人士……」
「正是在下。」
「那你就是我所反對的對象。顯像結束。」
「且慢,別切斷。」貝萊不但猛然提高音量,還猛然伸手指向對方,機器人學家則做了一個明顯的閃避動作,同時扁起嘴來,顯得極其厭惡。
貝萊說:「你該知道,我說要和你面對面,絕非虛張聲勢。」
「別耍地球人的野蠻,拜託。」
「我只是想用最直截了當的方式作個說明。如果我不能透過顯像和你說話,就只好直接去見你了。我會抓著你的衣領,讓你不得不聽我說。」
李比回瞪他一眼。「你是卑鄙下流的野獸。」
「隨便你怎麼講,但我會照我說的來做。」
「如果你試圖侵入我的屬地,我就……我就……」
貝萊揚了揚眉。「就殺了我?你常常做這種威脅嗎?」
「我沒威脅誰。」
「那就開口吧。如果你沒有浪費時間,我們可能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你和德拉瑪博士曾有密切的合作關係,對嗎?」
機器人學家低下頭來。他的肩膀微微起伏,顯示他的呼吸逐漸平穩緩和了。等到再抬頭時,他已經恢復自製,甚至勉強擠出一個短暫而無力的笑容。
「對。」
「據我所知,德拉瑪對新型機器人很感興趣。」
「是的。」
「哪種機器人?」
「你是機器人學家嗎?」
「不是,請別對我說行話。」
「我懷疑自己是否做得到。」
「試試看!比方說,我想他希望能讓機器人有辦法教訓小孩,這牽涉到哪些修改?」
李比稍稍揚了揚眉,然後說:「如果略過所有的細節,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就是要提高C積分的強度,以便影響W65階上的斯氏串聯路徑反應。」
「你在故弄玄虛。」貝萊說。
「這是實情。」
「在我聽來就是故弄玄虛。你還能換個什麼說法嗎?」
「就是在某種程度上削弱第一法則。」
「為什麼呢?管教孩子是為了他的將來著想。這理論有什麼不對?」
「啊,為了將來著想!」李比激動得雙眼放光,他似乎越來越不在意對方,越來越能滔滔不絕。「你認為這是簡單的觀念?有多少人會為了美好的將來,而願意接受一點點的不便?我們都知道為了避免胃痛,現在應該少吃點美食;或是為了治療胃痛,現在必須吞下苦口良藥,可是小孩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學會呢?而你,竟然想要機器人了解這個道理?
「機器人如果打痛小孩,正子腦就會產生很強的干擾電位。要抵消這個電位,機器人必須明白『為了將來著想』是什麼意思,這需要很多額外的正子徑路才做得到,除非犧牲其他一些電路,否則正子腦的重量會增加百分之五十。」
貝萊說:「所以,你並沒有成功造出這樣的機器人。」
「沒有,我也不太可能成功,任何人都不可能。」
「德拉瑪博士遇害的時候,是不是正在測試這樣的實驗機型?」
「不是那種機型。我們也在研究其他比較實用的機型。」
貝萊心平氣和說:「李比博士,我得多學一點有關機器人學的知識,我要請你教我。」
李比拼命搖頭,原本下垂的眼皮垂得更低了,勉強可以說有點像眯著一隻眼睛。「機器人學的知識絕非一時半刻能說清楚的,我沒那個時間。」
「縱然如此,你還是必須教我。在索拉利這個世界上,機器人的氣息幾乎無處不在。如果我們需要多花些時間,我就更有必要和你面對面交談。我是地球人,無法透過顯像安心自在地工作或思考。」
在貝萊想像中,李比的強硬態度已經到頂了,但事實則不然。只聽他說:「你們地球人的恐懼症與我無關,面對面絕無可能。」
「我想你會改變主意的,因為我馬上要告訴你,我想請教你的主要是什麼問題。」
「不會的,沒有什麼能改變我的心意。」
「是嗎?那麼聽好,我堅決相信在正子機器人的發展史上,機器人學第一法則一直遭到刻意的曲解。」
李比仿佛突然抽了筋。「曲解?傻瓜!瘋子!為什麼?」
「為了掩蓋一個事實,」貝萊泰然自若地說,「機器人能夠進行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