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箭 靶
2024-09-26 08:33:01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她竟啞然失笑。
她笑得越來越大聲,簡直一發不可收拾,直到喘不過氣來才勉強停止,而她那張圓臉幾乎漲成了醬紫色。她靠在牆邊,大口大口喘著氣。
「不,別過來。」她懇求道,「我還好。」
貝萊神情嚴肅地說:「這種事有那麼可笑嗎?」
她試著開口,不料又縱聲大笑起來。最後,她以耳語般的聲音說:「喔,你果然是地球人!怎麼可能是我呢?」
「你很了解他。」貝萊說,「你了解他的習慣,不難策劃這樁謀殺。」
「你以為我見得到他?以為我會走到他身邊,拿東西猛擊他的腦袋?你對這件事根本毫無概念,貝萊。」
貝萊覺得臉都紅了。「你為何不能走到他身邊,女士?你早已適應了——呃——走入人群。」
「走入這群小孩。」
「適應是可以循序漸進的。你似乎也能忍受我站在你對面。」
「距離二十英尺。」她以不屑的口吻說。
「我剛剛造訪過另一個人,由於我的出現,他很快便瀕臨崩潰。」
克蘿麗莎板起臉孔來說:「只是程度上的差別。」
「我認為程度上的差別具有重大意義。既然你對孩童早就習以為常,只要假以時日,或許你就有辦法面對德拉瑪。」
「我想要指出一點,貝萊先生,」克蘿麗莎再也沒有被逗樂的樣子,「我有辦法面對誰和此事絲毫沒有關係。德拉瑪博士是個吹毛求疵的人,這方面他幾乎和李比一樣糟。李比喔。即使我有辦法面對他,他也沒辦法面對我。除了德拉瑪夫人,他不容許任何人來到和他面對面的距離。」
貝萊追問:「你提到的這個李比是什麼人?」
克蘿麗莎聳了聳肩。「另一個古里古怪的天才,希望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和老闆一起研究機器人。」
貝萊默默記下這件事,隨即又回到原先的話題。「我們也可以說你擁有動機。」
「什麼動機?」
「他一死,你就能接管這個機構,繼承他的職位。」
「你把這件事稱為動機?老天啊,誰會想要這個職位?索拉利上有這種人嗎?恰恰相反,這剛好是讓他能好好活著的原因,剛好是罩在他頭上的保護傘。你需要找個更好的動機,地球人。」
貝萊伸出食指抓抓脖子,一副信心動搖的模樣。他聽得出這句話頗有道理。
克蘿麗莎又說:「你注意到我的戒指嗎,貝萊先生?」
一時之間,她似乎要脫下右手的手套,最後卻忍住了。
「注意到了。」貝萊說。
「我想,你並不知道它的意義吧?」
「不知道。」他難過地想,自己永遠無法擺脫這種無知的窘境。
「那麼,你可願意上一堂課?」
「只要能幫助我更加了解這該死的世界,」貝萊衝口而出,「我萬分樂意。」
「老天啊!」克蘿麗莎微微一笑,「我猜我們在你眼中,和地球人在我們眼中差不多。全憑想像。啊,這裡有個空房間,我們進去找個地方坐下——不,這房間不夠大。不過,我想這麼辦吧,你去裡面坐,我就站在這裡。」
她朝走廊另一頭走了幾步,騰出空位讓他進屋去,然後又走回來,貼牆站在門口,和他剛好能夠面對面。
貝萊僅僅稍微擔心了一下紳士風度,便一屁股坐下來。他賭氣似的想:有何不可?就讓這個女太空族站著吧。
克蘿麗莎將那雙粗壯的手臂交握胸前,開口道:「基因分析是我們這個社會的運作關鍵。當然,我們並不直接分析基因。不過,每一個基因控制一種酶,而我們有辦法分析這些酶。了解酶,就能了解人體的化學;了解人體的化學,就能了解人類。你聽懂了嗎?」
「理論我聽懂了,」貝萊說,「但不明白實際上如何運作。」
「實際運作由這裡負責。當寶寶尚未脫離胎兒期的時候,我們便開始驗血,這就能讓我們有個粗略的估量。理論上,此時我們已能抓出所有的突變,判斷是否要讓寶寶生下來。但事實上,我們在這方面的知識仍有不足,無法將誤判的可能清除殆盡。或許總有這麼一天吧。總之,寶寶出生後我們會繼續進行切片和體液的化驗。而無論如何,早在他們長大成人之前,我們就會把這些小男生小女生體內的一切完全弄清楚。」
(蜜糖和香料……貝萊腦海中自動浮現出這幾個沒意義的字眼。)
「我們手上的戒指,上面用密碼刻著我們的基因結構。」克蘿麗莎說,「這是個古老的習俗,是從索拉利人尚未採用優生篩選的時代一直流傳下來的。如今,我們每個人都健健康康。」
貝萊說:「可是你仍然戴著戒指,為什麼呢?」
「因為我與眾不同。」她大言不慚,顯得十分自傲,「德拉瑪博士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我擔任助理。他需要一個與眾不同的人——心靈手巧、工作勤奮、穩定性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穩定性。換句話說,要能學著接觸小孩,不至於精神崩潰。」
「他自己做不到,對不對?這代表他的穩定性不夠嗎?」
克蘿麗莎說:「可以這麼講,但至少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不穩定都是良性的。你經常會洗手,對不對?」
貝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不用說當然很乾淨。「對。」他答道。
「很好。所謂的不穩定,我想可以比喻成你很討厭弄髒雙手,即使在緊急狀況下,你也無法清理一個充滿油污的機件。話說回來,在日常生活中,這種反感讓你能保持乾淨,所以是好事。」
「我懂了,請繼續。」
「沒有了。我的基因健康指數是索拉利有史以來的第三名,所以我戴著這枚戒指。我喜歡隨身攜帶這個光榮紀錄。」
「恭喜你。」
「你不必冷嘲熱諷。這也許不算我的成就,也許只是我的親代基因盲目組合之下的結果,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感到驕傲。因此,誰也不可能相信我會心理變態到殺人的程度,我這種基因做不到。所以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貝萊聳了聳肩,什麼也沒說。這女子似乎把基因和證據混為一談了,想必其他索拉利人也都會這麼做吧。
克蘿麗莎說:「你想去看那些孩子了嗎?」
「好,謝謝你。」
一條條的走廊似乎沒有盡頭。這顯然是一棟巨大的建築,雖然比不上地球大城內一排排的巨型公寓,但就一個黏在行星表面的獨立建築而言,它想必已經像一座小山。
眼前出現好幾百張嬰兒床,一個個粉嫩的初生兒或是啼哭,或是睡覺,或是在吃奶。然後,他們又經過幾間遊戲室,看到好些已經會爬的嬰兒。
「甚至到了這個階段,他們也還不算太壞。」克蘿麗莎的口氣有些勉強,「不過他們占用了很多機器人。在學會走路之前,幾乎一個寶寶就需要一個機器人。」
「為什麼呢?」
「如果欠缺個別照顧,他們會病懨懨的。」
貝萊點了點頭。「對,我想需要關愛是一種無從消除的本能。」
克蘿麗莎皺起眉頭,不客氣地說:「寶寶需要的是照顧。」
貝萊說:「機器人竟然能滿足關愛的需要,倒是令我有點驚訝。」
她猛然轉身面向他,雖然隔著一大段距離,仍能讓對方將她的不悅看得一清二楚。「聽好,貝萊,如果你想拿這些不雅的詞彙困擾我,你不會得逞的。老天啊,別那麼天真。」
「困擾你?」
「我也能說這兩個字,關愛!你想聽更簡潔有力的說法嗎,我照樣敢講,愛!愛!如果你覺得鬧夠了,那就安分點吧。」
貝萊懶得跟她爭辯這些字眼有何不雅,只是說:「那麼,機器人真能好好照顧他們嗎?」
「顯然可以,否則這所育場不會那麼成功。它們跟小孩玩在一起,甚至相親相愛地抱成一團。小孩子並不在乎它們只是機器人。不過,三歲到十歲這個階段,他們就越來越難伺候了。」
「喔?」
「這段年齡的小孩堅持要和其他小孩玩,幾乎毫無例外。」
「我想你們會順他們的意。」
「我們沒辦法,但我們也從未忘記有義務教導他們如何成為成年人。每個小孩都有一間可以關上的房間。打從一開始,他們就一定要自己睡,這點我們很堅持。然後,他們每天都會有一段隔離的時間,而且隨著年齡逐漸增加。到了十歲的時候,孩子就能連續一星期只用顯像。當然,顯像裝置都很精巧,他們在戶外行動時也能使用,而且整天不間斷。」
貝萊說:「你們竟然把本能消除得那麼徹底,這令我很訝異。我看得出你們刻意這麼做,但我仍很訝異。」
「什麼本能?」克蘿麗莎追問。
「群居的本能。這是最現成的例子。你自己說的,孩子們堅持要玩在一起。」
克蘿麗莎聳了聳肩。「你把這種事稱為本能?不過,即使是又怎麼樣?老天啊,小孩都有懼怕墜落的本能,訓練有素的成年人卻能在高處工作,就算時時刻刻冒著摔落的風險,他們也能克服。你沒看過在高空鋼絲上進行的體操表演嗎?某些世界上還有人住在很高的建築里。此外,小孩對於巨響也有本能的恐懼,可是你會怕嗎?」
「除非是特殊狀況。」貝萊答道。
「我敢打賭,在萬分安靜的情況下,地球人根本睡不著。老天啊,只要有良好的、持續的教育,無論任何本能都可以被取而代之。總之人類的本能都很脆弱。事實上,只要摸對方向,這種教育會一代比一代容易,這就是一種進化。」
貝萊問:「此話怎講?」
「你看不出來嗎?每個人在發育過程中,都會重演自己的演化史。剛才看到的那些胎兒,都會經歷一段有鰓有尾巴的時期。這些過程是無法跳過的。同理,小孩子必須經歷一段群居動物期。但正如胎兒能在一個月內完成相當於一億年的演化,我們的小孩也能很快走過群居動物期。根據德拉瑪博士的看法,這個過渡階段會一代比一代更短。」
「是嗎?」
「照目前的進度,他估計再過三千年,我們的後代便會直接進入顯像期。老闆還有些其他的想法,他有心把機器人改造成能出手管教小孩,而不至於變得心智不穩定。有何不可呢?今天的管教是為了讓他們明天會更好,這是第一法則的真諦,只要能讓機器人明白這點就行了。」
「這種機器人發展出來了嗎?」
克蘿麗莎搖了搖頭。「只怕沒有。但德拉瑪博士和李比曾經努力研發實驗機型。」
「德拉瑪博士有沒有將這種機型送到他自己的屬地?他對機器人學有多精通,能夠自己進行測試嗎?」
「當然。他經常測試機器人。」
「你知不知道,他遇害的時候,身旁有個機器人?」
「我聽說了。」
「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機型?」
「這點你得問李比。如我所說,和德拉瑪博士合作的機器人學家就是他。」
「你對此一無所悉?」
「毫無概念。」
「如果你想到了任何事,請讓我知道。」
「我會的。還有,別以為德拉瑪博士只對新型機器人有興趣。他經常提到,總有一天我們能將卵子儲存在液態空氣的溫度下,以待人工受精之用。這麼一來,優生原理便能真正付諸實現,而我們便能徹底消除演化的最後一點遺蹟,也就是見面的需要。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完全贊同他的觀點,但他是個思想先進的人,是個非常優秀的索拉利公民。」
她很快又補了一句:「你想不想到外面去?我們鼓勵五到八歲的小孩多多參與戶外活動,你可以看到實際的狀況。」
貝萊謹慎地答道:「我會試試看。但我也許很快就得回到室內。」
「喔,對,我忘了。或許你根本不想出去?」
「不。」貝萊擠出一個笑容,「我要試著慢慢習慣戶外。」
外面的風很強,令人覺得呼吸困難。就直接感受而言,溫度並不算低,可是那種陌生的感覺——那種衣服貼在身上拍動的感覺,讓貝萊打心底竄出一股寒意。
當他想要開口說話時,牙齒竟然不由自主打戰,他只好一個字一個字迸出來。放眼望去,地平線顯得分外遙遠,而且是一片朦朦朧朧的藍綠色,令他的眼睛很不舒服,唯有收回視線,看看腳邊的小徑,才勉強帶來一點舒緩。更重要的是,他避免抬起頭——除了偶爾飄來的白雲以及火辣辣的太陽,天空儘是一望無際的青藍色,顯得空虛無比。
但他並未拔腿飛奔逃回室內,他終究擊敗了這個衝動。
他尾隨在克蘿麗莎後面,保持大約十步的距離。經過一棵樹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起來又粗又硬。好些類似蕨類的葉子在他頭頂迎風飄曳,但他並未抬頭向上望。反正這是棵活生生的樹!
克蘿麗莎喊道:「你覺得怎樣?」
「很好。」
「你從這裡就能看到一群小孩。」她說,「他們正在進行某種競賽。機器人負責主持這個活動,隨時防範那些小野獸把同伴的眼睛踢出來。真正面對面的時候,就會有這種可能,你知道吧。」
貝萊緩緩揚起目光,沿著水泥小徑向前延伸,逐漸望向草坪和坡地,然後繼續向更遠的地方望去——非常小心——如果開始害怕,他隨時準備收回視線——他用自己的眼睛來感覺——
他看到好些小男生小女生在互相追逐,他們完全不在乎置身於這個世界的表皮,上面只有大氣層和太空。此外,還有個閃閃發亮的機器人靈巧地穿梭其間。他們的嬉鬧聲遠遠傳過來,聽起來只是此起彼落的尖叫。
「他們喜歡這種活動。」克蘿麗莎說,「你推我,我拉你,摔倒了再爬起來,不停地互相接觸。老天啊!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年齡較大的在做些什麼呢?」貝萊指了指站在旁邊的另一群孩童,他們彼此間保持著一定距離。
「在練習顯像。他們並非真正在那裡。但借著顯像,他們可以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奔跑,一起遊戲。除了沒有真正的接觸,什麼都做得到。」
「離開這裡之後,這些小孩會去哪裡呢?」
「去他們自己的屬地。平均來說,索拉利每年的死亡人數大約等於我們的畢業人數。」
「所以他們會去父母的屬地?」
「老天啊,大錯特錯!如果小孩成年時,他的父母正好死去,那可真是天大的巧合。不,哪個屬地空出來,他們就去哪裡。反正,如果有人剛好住進父母遺留的宅邸,也很難說他會不會特別高興——當然,前提是他們知道父母是誰。」
「他們不知道嗎?」
她揚起眉毛。「為什麼要知道?」
「父母不會來這兒探望他們的小孩嗎?」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他們為什麼想要來?」
貝萊說:「我可否請你幫我釐清一件事?如果我問某人他有沒有小孩,是不是很不禮貌?」
「這是個敏感的問題,你不覺得嗎?」
「看怎麼說了。」
「我自己不在乎。我的工作就是照顧小孩。別人就不一樣了。」
貝萊問:「你自己有小孩嗎?」
克蘿麗莎吞了一口口水,喉嚨明顯地微微動了一下。「我想這是我自找的,你有權這麼問。我沒有。」
「你已婚嗎?」
「是的,而且我有自己的屬地,要不是這個緊急狀況,我也不會過來這裡。我如果不親自到場,恐怕無法控制所有的機器人。」
她怏怏地轉過身去,然後伸手一指。「有個小孩摔倒了,自然在放聲大哭。」
立刻有個機器人大步向他跑去。
克蘿麗莎說:「機器人會把他抱起來,好好哄慰一番。如果他真受了傷,我就會被找去。」她有點緊張地補了一句:「希望不必我親自出馬。」
貝萊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他注意到左方五十英尺處有三棵樹排成一個小三角形。他朝那個方向走去,鬆軟的草地踩起來很不愉快,甚至令人覺得噁心。(好像踏著腐屍前進,想到這裡,他險些要作嘔了。)
他來到那三棵樹之間,背靠其中一棵站著。感覺上,周遭仿佛是一圈支離破碎的圍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成了一串串不連續的搖曳光影,幾乎不怎麼可怕了。
克蘿麗莎原本站在小徑上望著他,這時慢慢向他走來,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了一半。
「我在這裡待一會兒好嗎?」貝萊問。
「沒問題。」克蘿麗莎答道。
貝萊說:「這些孩子離開育場後,如何讓他們和異性交往?」
「交往?」
「彼此互相了解,」貝萊有點擔心該怎麼表達才保險,「以便有機會結婚。」
「那不是他們的問題。」克蘿麗莎說,「他們是由基因分析來配對的,通常在很小的時候就決定了。這是個明智的辦法,對不對?」
「他們總是欣然接受嗎?」
「你是指結婚?從來不會!那是個非常傷痛的過程。一開始,他們必須彼此適應,每天見面一下子,等到反感消失,就會出現奇蹟了。」
「萬一他們不喜歡自己的配偶呢?」
「什麼?如果基因分析顯示兩人適合婚配,又有什麼……」
「我了解了。」貝萊連忙說。他想到了地球,不禁嘆了一口氣。
克蘿麗莎說:「你還想知道些什麼嗎?」
如果繼續待下去,貝萊不太相信還能再有什麼收穫。他寧願就此告別克蘿麗莎和胎兒工程學,以便進行下一階段的調查。
他把自己的意思說了出來,就在這個時候,克蘿麗莎突然衝著遠處吼道:「你,小孩,就是你!你在做什麼?」然後,她轉過頭來說:「地球人!貝萊!小心!小心!」
貝萊沒聽清楚她說些什麼,僅僅針對她焦急的聲音作出反應。原本繃緊的情緒突然像是脫了韁,令他感到一陣恐慌。開放空間和無邊天際所帶來的恐懼感頓時爆發了。
貝萊仿佛站在很遠的地方旁觀這一切,他聽見自己發出一些無意義的聲音,又感覺到自己猛然雙膝著地,然後側身慢慢倒下去。
與此同時,他還聽到頭頂傳來一串破空之聲,最後以尖銳的重擊聲收尾。
貝萊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抓著浮在地表的小樹根,指甲深深陷入泥土中。
他睜開眼睛(一定只過了一兩秒而已)。克蘿麗莎正在厲聲責罵遠處一個小孩,而她身邊則多出一個默不作聲的機器人。在移開視線之前,貝萊只來得及看到小孩手中抓著一樣弧形的物件,上面好像還綁著一根線。
貝萊氣喘吁吁地掙扎著爬起來。一根亮晶晶的金屬杆插在他靠過的那棵樹上,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伸手向它抓去,很容易便拔了出來,原來並未刺入太深。他看了看尖端,但沒有伸手觸摸。雖然不算尖銳,可是若非他摔倒了,這玩意兒足以刺穿他的肌膚。
他至少試了兩次,才終於能邁開腳步。他一面向克蘿麗莎走去,一面喊道:「你,小孩。」
克蘿麗莎轉過頭來,看得出她漲紅了臉。她說:「這是個意外,你受傷了嗎?」
「沒有!這是什麼東西?」
「它叫弓箭,是用繃在弓上的弦來發射的。」
「像這樣。」那小孩囂張地說,同時向天空射出了一支箭,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看起來身軀柔軟,頭髮顏色很淡。
克蘿麗莎說:「你會受罰的。給我走吧!」
「等一等。」貝萊叫道,「我有些問題。你叫什麼名字?」他一面說,一面揉著被石頭撞傷的膝蓋。
「比克。」他吊兒郎當地答道。
「這支箭是你射的嗎,比克?」
「是啊。」那孩子說。
「你可了解,如果我未能及時閃避,你就會射中我了?」
比克聳了聳肩。「我就是要射你。」
克蘿麗莎連忙接口:「你必須聽我解釋,射箭是一種受到鼓勵的運動。這種競技不需要身體的接觸,男孩一律透過顯像來比賽。我得承認只怕有些孩子會拿機器人當箭靶,他們自得其樂,而機器人又不會受傷。我是這塊屬地上唯一的成人,因此這孩子一定是把你當成機器人了。」
貝萊用心傾聽。他的腦筋漸漸清楚了,而他的長臉因而顯得更加憂鬱。「比克,你以為我是機器人嗎?」他問。
「不,」那小孩說,「你是地球人。」
「很好,走吧。」
比克立刻轉身,吹著口哨跑走了。貝萊轉向那個機器人,問道:「你!那個小孩怎麼會知道我是地球人?還有,他射箭的時候,你沒陪在他身邊嗎?」
「我的確陪著他,主人。我告訴他說你是地球人。」
「你有沒有告訴他『地球人』是什麼意思?」
「有的,主人。」
「地球人是什麼意思?」
「是一種次等人類,他們會傳播疾病,所以不該讓他們來到索拉利,主人。」
「這又是誰告訴你的,小子?」
機器人默然不語。
貝萊又問:「你知不知道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不知道,主人。它來自我的記憶庫。」
「所以你告訴那孩子,我是個會傳播疾病的次等人類,他就立刻拿箭射我。你為何不阻止他呢?」
「我應該阻止的,主人。我不該坐視人類受到傷害,即使地球人也一樣。但他動作太快,我來不及反應。」
「或許你認為我只是地球人,並非道地的人類,所以有些猶豫。」
「沒有,主人。」
這句話回答得相當篤定,貝萊卻不高興地噘起嘴來。機器人的否認或許誠實不虛,可是貝萊覺得蹊蹺正在這裡。
他又問:「你陪在那孩子身邊做什麼?」
「我替他背箭筒,主人。」
「我能看看那些箭嗎?」
他伸出手來。機器人走到他近前,遞給他十來支箭。貝萊謹慎地將那枝射中樹幹的箭放在腳旁,這才一一檢視其他那些箭。檢查完畢,他將那些箭奉還,再拾起原來那一支。
他問:「你為何刻意拿這支箭給那孩子?」
「沒有特別的原因,主人。他跟我要一支箭,而我剛好摸到這支。他四下尋找目標,然後發現了你。他問我這個陌生人是誰,我便解釋……」
「我知道你是怎麼解釋的。其他那些箭後面的羽毛都是黑色,只有你遞給他的這支是灰色的。」
機器人干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貝萊繼續問:「你故意引導那小孩來這裡嗎?」
「我們信步走來的,主人。」
地球人貝萊從兩棵樹之間望出去,剛才那支箭就是從這個空隙飛進來的。「有沒有可能,這個叫比克的小孩,他剛好是你們這裡最會射箭的?」
機器人點了點頭。「他是最優秀的射手,主人。」
克蘿麗莎目瞪口呆。「你是怎麼猜到的?」
「不難推想。」貝萊冷冷地說,「請你把這支灰羽箭拿去和其他那些箭比較一下。唯有灰羽箭的箭頭似乎有點油。我不介意說得誇張一點,女士,你的警告救了我一命。我躲過的是一支毒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