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案 情
2024-09-26 08:32:38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你該知道,這只是顯像啊。」嘉蒂雅的聲音中帶著歉意。現在她裹著一件浴袍似的衣物,手臂和肩膀仍舊露在外面,一隻腿也只遮了一小部分,但貝萊卻視若無睹——他早已完全恢復鎮定,覺得剛才的反應實在太蠢了。
他說:「我只是吃了一驚,德拉瑪夫人……」
「喔,拜託,你可以叫我嘉蒂雅,除非——除非這有違你們的習俗。」
「好吧,嘉蒂雅。你別擔心,我只是想要告訴你,我絕對沒有起任何反感,你了解吧。我只是吃驚而已。」自己的愚蠢反應已經夠糟了,他想,可別再讓這個可憐女子以為自己討厭她。他當然不會起反感,其實……其實……
唉,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但他相當確定自己絕對無法把這件事告訴潔西。
「我知道我冒犯了你,」嘉蒂雅說,「但我並非故意的,我只是沒想到而已。我當然了解人人都應該顧慮到其他世界的習俗,可是有些習俗實在太古怪了。不,不是古怪,」她趕緊更正,「我不是指古怪,而是指陌生,你知道吧,所以很容易忽略,就好像我忘記要調暗窗戶一樣。」
「真的沒關係。」貝萊喃喃道。這時她已來到另一個房間,那裡每扇窗戶都拉上了窗簾,其中的光線有點人工化,帶有舒適且和自然光略微不同的質理。
「可是另一方面,」她一本正經地說,「要知道,這只是顯像罷了。畢竟,剛才我在淋浴間的時候,同樣沒穿任何衣服,但你並不介意和我說話。」
「這個嘛,」貝萊希望她能儘快結束這個話題,「聽見你的聲音沒什麼,看見你卻另當別論。」
「你剛好說到了重點。你根本就沒有看見我。」她有點臉紅,低下了頭去,「你可千萬別以為我真會那麼做,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在看我,我還會這樣走出淋浴間。這只是顯像罷了。」
「難道不是一回事嗎?」貝萊說。
「絕對不是一回事。你現在只是看到我的顯像,你不能碰到我,也不能聞到我,對不對?如果你真正看到我,就能做到這些事了。此時此刻,我離你至少有兩百英里遠。所以怎麼會是一回事呢?」
貝萊漸漸感到有趣了。「但我能用眼睛看到你。」
「不,你不能看到我,你只能看到我的顯像。」
「有什麼差別嗎?」
「簡直就是天差地遠。」
「我懂了。」他這麼說並不算敷衍。兩者的微妙區別雖然有些費解,但其中的確自有道理。
她把頭稍微偏向一側。「你真的懂了嗎?」
「真的。」
「這是否意味著你並不介意我現在脫掉浴袍?」她微微一笑。
他心想:她在挑逗我,我應該好好跟她較量較量。然而,他只是大聲說:「不,那會令我分心。我們改天再試試吧。」
「那麼,你介不介意我繼續裹著浴袍,不換上正式服裝?我是說真的。」
「我不介意。」
「我能不能直接叫你的名字?」
「只要你覺得有此必要。」
「你叫什麼名字?」
「以利亞。」
「很好。」她舒舒服服地坐進椅子裡,那張椅子看起來硬邦邦的,幾乎像是陶瓷做的,但她一坐上去,椅面就逐漸下陷,最後將她整個包住。
貝萊說:「現在談正事吧。」
她答道:「好,談正事。」
貝萊突然覺得困難無比,甚至不知該如何開口。若是在地球上,他會詢問姓名、階級、住所,以及幾百萬個例行問題。開頭的一些問題,他甚至早已知道答案,但這是進入正式問答的跳板——一來讓對方熟悉他這個人,二來幫助他決定偵訊的策略,避免僅僅根據直覺來發問。
可是現在呢?他如何能確定任何一件事?光是「看」這個動詞,他和這名女子就有不同的解讀。還有多少詞彙有著不同的意義?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每天會發生多少次類似的誤解?
他終於開始發問:「你結婚多久了,嘉蒂雅?」
「十年了,以利亞。」
「你今年幾歲?」
「三十三。」
貝萊隱約有點竊喜。她很可能已經一百三十三歲了。
他又問:「你的婚姻幸福嗎?」
嘉蒂雅露出不安的表情。「你這是什麼意思?」
「嗯——」貝萊一時詞窮了。一樁幸福的婚姻要如何定義呢?或者應該說,索拉利人認為怎樣的婚姻才算幸福呢?最後他說:「嗯,你們彼此經常見面?」
「什麼?好在答案是否定的。要知道,我們又不是動物。」
貝萊心頭一凜。「你們的確住在同一座宅邸吧?我以為……」
「我們結了婚,當然住在一起。但我們各有各的住處。他的事業非常重要,占用了他很多時間,而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有需要的時候,我們就以顯像聯絡。」
「他常見到你,對不對?」
「這是不該談論的問題,但的確如此。」
「你們有子女嗎?」
嘉蒂雅猛然跳了起來,顯得萬分激動。「這太過分了,這是最下流的……」
「慢著,慢著!」貝萊用力捶了一下座椅扶手,「別這樣為難我。我是在調查一樁謀殺案,你了解嗎?謀殺案,而死者正是你的丈夫。你到底想不想見到兇手落網,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就問有關謀殺案的問題,別問……別問……」
「我得問各式各樣的問題。比方說,我想知道你是否對他的死感到難過。」他刻意惡毒地加上一句:「你看起來並不難過。」
她以傲慢的目光瞪著他。「不管誰死了,我都會難過,更何況他是個年輕有為的人。」
「既然他是你的丈夫,你的難過難道不會更多一點嗎?」
「他是被指派給我的。好吧,我們的確按時見面,不過……不過……」接下來她說得很快,「不過,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麼我們並沒有子女,因為我們尚未領到配額。我不懂,這些事和我現在難不難過有什麼關係?」
也許完全沒有關係,貝萊心想。這取決於社會習俗,而他對這方面並不熟悉。
於是他改變話題:「據我所知,你對這樁謀殺案有第一手的資料。」
她似乎突然繃緊了神經。「是我……是我發現的屍體。我這麼說對不對?」
「所以說,你並未真正目擊兇案的過程?」
「喔,沒有。」她壓低了聲音。
「好吧,請把當天的經過告訴我。你可以慢慢說,儘量用你自己的詞彙。」他靠向椅背,準備洗耳恭聽。
她說:「那是五時三二……」
「銀河標準時間是什麼時候?」貝萊立刻追問。
「我不確定。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你可以查到。」
她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眼睛則張得很大。他注意到她的眼珠太偏灰色,並不能稱為藍眼珠。
她繼續說:「那天他來我的住處。那是我們的見面日,我知道他會來。」
「他總是在見面日來找你嗎?」
「對啊。他是非常認真負責的人,是個優秀的索拉利公民。他從未錯過任何見面日,而且總是準時抵達。當然,他不會待太久。我們還沒有領到子……」
她沒把話說完,但貝萊還是點了點頭。
「總之,」她說,「你要知道,他總是準時抵達,所以整個過程都很安閒自在。我們會聊上幾分鐘;見面是一件苦差事,但他和我說話時總是相當正常。他就是那樣的人。然後他便會去做他的實驗,至於細節我就不大清楚了。他在我的住處設了一間實驗室,以便在見面日使用。當然,在他的住處還有一間大得多的實驗室。」
貝萊很想知道他在做些什麼實驗。或許和所謂的胎兒學有關吧。
他又問:「那天他可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現?例如憂心忡忡?」
「不,不,他一向無憂無慮。」她差點笑出聲來,但在最後一刻忍住了。「他總是能百分之百控制情緒,就像你那位朋友一樣。」她用纖細的小手指了指丹尼爾,後者完全不為所動。
「我懂了。好,請繼續。」
嘉蒂雅並未說下去,而是悄聲問道:「你介不介意我喝點東西?」
「請便。」
嘉蒂雅的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滑了一下,不出一分鐘,便有個機器人悄悄走進來,將一杯熱騰騰的飲料(冒出的熱氣清晰可見)遞給她。她慢慢呷了幾口,然後放下杯子。
她說:「這樣好多了。我能否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貝萊說:「你儘管問。」
「嗯,我讀過不少關於地球的記述。我一直很有興趣,你知道吧。一個那麼古怪的世界。」她倒抽一口氣,趕緊補了一句:「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貝萊微微皺起眉頭。「凡是你沒住過的世界,對你而言都是古怪的。」
「我其實是想說很不一樣,你知道吧。總之,我想問你一個無禮的問題,但我希望至少在地球人聽來不算無禮。當然,我不會拿這個問題問索拉利人,絕對不會。」
「什麼問題,嘉蒂雅?」
「關於你和你的這位朋友——奧利瓦先生,對不對?」
「對。」
「你們不是彼此顯像吧?」
「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們彼此看得到。你們兩人都在那裡。」
貝萊說:「對,我們實際上共處一室。」
「你能碰觸他——如果你真想這麼做的話。」
「沒錯。」
她輪流掃視他們兩人,然後說:「喔。」
這聲「喔」有可能是任何意思。噁心?反感?
貝萊起了一個促狹的念頭,如果他現在站起來走向丹尼爾,然後伸出手,不偏不倚地放到丹尼爾臉上,那麼她的反應一定很有意思。
但他只是說:「剛才,你正準備說明當天你丈夫來見你的情形。」他萬分確定,她之所以把話岔開——不論她對另外那個問題多麼感興趣——主要還是因為她想避開這個問題。
她又花了點時間喝飲料,這才答道:「沒有多少好說的。我看得出他很忙,這點我相當肯定,因為他總是在做有建設性的事,所以我也回到我的工作崗位去了。然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我聽到一聲叫喊。」
她說到這裡就打住了,貝萊只好主動提問:「什麼樣的叫喊?」
她答道:「是瑞坎恩,是我丈夫的叫喊。只是叫喊,沒說任何話。那是一種恐懼,不!應該說是驚訝、是震驚。在此之前,我從未聽過他的叫喊。」
她舉起雙手捂住耳朵,仿佛想要阻擋記憶中的那個聲音,與此同時,她身上的浴袍緩緩滑到腰際。她並沒有注意到,貝萊則緊盯著自己的筆記本。
他問:「你的反應是?」
「我馬上跑,跑去找他。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我以為你剛才說過,他去了那間設在你那兒的實驗室。」
「沒錯,以——以利亞,但我不知道它在哪裡。反正我不確定,我從來沒去過,那是他的實驗室。我對它的位置有個大致的概念,知道它在西側,但我心亂如麻,甚至沒想到要召喚機器人。任何一個機器人都能輕易把我領到那裡去,但如果沒召喚,它們當然都不會來。等到我好不容易找到那裡,他已經死了。」
她突然打住,低下頭哭了起來,這個舉動令貝萊感到極不自在。她並未試圖遮住臉龐,只是閉著雙眼,讓淚水順著臉頰慢慢向下流。她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肩頭也只是微微顫抖。
然後,她張開了眼睛,淚眼汪汪地望著他。「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死人。他渾身是血,而他的頭……簡直……全部……我勉強找來一個機器人,它又叫來其他同伴。接下來,我想是它們在照顧我,並處理了瑞坎恩。我不記得了,我不……」
貝萊問:「你說它們處理了瑞坎恩,這話什麼意思?」
「它們把他帶走,把一切都清理乾淨了。」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氣憤,證明她是一位注重整潔的女主人。「房間給弄得一團糟。」
「屍體是怎麼處理的?」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想是燒了吧,跟其他的屍體一樣。」
「你沒有報警嗎?」
她顯得一臉茫然,貝萊恍然大悟:這裡沒有警察!
他說:「我想,你還是跟某人說了。這件事才會傳開來。」
她答道:「機器人找來一名醫生。我也必須通知瑞坎恩的工作場所,讓那裡的機器人知道他再也不會回去了。」
「我想,醫生是替你找的吧。」
她點了點頭。直到這個時候,她似乎才注意到浴袍正垂掛在自己的臀部。她將浴袍拉到適當位置,可憐兮兮咕噥著:「真抱歉,真抱歉。」
她無助地坐在那裡,渾身發抖、臉孔扭曲地回憶著那段可怕的往事,令貝萊覺得很不自在。
她從來沒有見過死人,也從未見過四濺的鮮血和破碎的頭顱。雖說索拉利上的夫妻關係相當薄弱,她還是見到了一具死狀甚慘的屍體。
接下來,貝萊簡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他起了想道歉的衝動,但身為一名警員,他這麼做只是盡忠職守罷了。
可是這個世界並沒有警務人員。她能否了解他只是在盡忠職守?
他慢慢地,儘可能溫柔地說:「嘉蒂雅,當時你有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任何除了那聲叫喊以外的聲音?」
她抬起頭來,雖然一臉悲苦,那張俏臉美麗依舊,或許還因而更具吸引力。她答道:「沒有。」
「沒有腳步聲?沒有其他聲音?」
她又搖了搖頭。「我什麼也沒聽到。」
「當你發現你丈夫的時候,你確定他是單獨一人?現場只有你們兩位嗎?」
「是的。」
「沒有任何外人來過的跡象?」
「我完全看不出來。總之,我無法想像外人怎麼到得了那裡。」
「你為何這麼說?」
一時之間她顯得很驚訝,不久卻又沮喪地說:「你是地球來的,我一直忘記這件事。好吧,因為不可能有外人到得了那裡。除了我之外,我丈夫從來不見任何人;他自幼如此,絕無例外。他當然不是那種喜歡見人的人,我的瑞坎恩不是那種人。他一向非常嚴謹,非常遵從習俗。」
「或許並非出於他的自願。萬一有個不速之客前來見他,而他事先完全不知情?不論他多麼遵從習俗,也不可能避開那個不速之客。」
她說:「或許吧,但他一定會立刻召喚機器人,叫它們把那人趕走。他一定會那麼做!何況如果沒有受邀,誰也不會試圖見我丈夫。我無法想像會有那種事。而瑞坎恩是絕對不會邀請任何人來見他的。這種事光是想想都很荒謬。」
貝萊柔聲道:「你丈夫是頭部受到重擊而死亡的,對不對?這點你應該承認吧。」
「我想是吧。他……整個……」
「現在我並不是在詢問細節。請你想想,那個房間有沒有任何機械裝置,可以讓人透過遙控砸爛他的頭顱。」
「當然沒有。至少,我並沒有看見。」
「如果真有那樣的東西,我想你當時應該看得見。由此可知,曾有一隻手抓著一件能夠砸爛頭顱的東西,而且曾經用力揮舞。換句話說,一定曾經有人距離你丈夫不到四英尺,所以那人的確見到他了。」
「不可能的。」她義正詞嚴地說,「凡是索拉利人,都不會見任何人。」
「一個會犯下謀殺案的索拉利人,不會介意稍微見見人,對不對?」
(在他自己聽來,這句話並沒有多大的說服力。他知道地球上有一樁案例,某個喪盡天良的兇手最後之所以被捕,只是因為他無法違反在公共浴室必須絕對禁聲的習俗。)
嘉蒂雅搖了搖頭。「你對見面這件事並不了解。地球人隨時隨地想見誰就見誰,所以你並不了解……」
她似乎再也壓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的眼睛也為之一亮。「對你而言,見面似乎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對嗎?」
「我總是視之為理所當然。」貝萊說。
「不會給你帶來困擾?」
「怎麼可能呢?」
「嗯,膠捲書沒提,而我一直很想知道——我問個問題無妨吧?」
「問吧。」貝萊硬邦邦地說。
「你擁有一個指派給你的妻子嗎?」
「我已婚,至於所謂的指派我就不懂了。」
「據我所知,只要你想見你的妻子,隨時能夠見到她,而她也隨時能見到你,你們從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
貝萊點了點頭。
「嗯,當你見到她,我是說當你想要的時候——」她將雙手舉在胸前,遲疑了片刻,仿佛在尋找適當的用詞。然後她又試了一次:「是不是任何時候,你都能……」她未能說下去。
貝萊並未試著幫她。
她又說:「唉,算了。反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拿這種事煩你。你問完了嗎?」看來她好像又要掉眼淚了。
貝萊說:「最後一個問題,嘉蒂雅。暫且忽略沒有人見得到你丈夫,假設的確有人見到他,誰最有可能呢?」
「這麼猜毫無用處。誰都不可能。」
「一定有這樣的人。葛魯爾局長說他的確有理由懷疑某人,所以你看,一定有這樣一個人。」
女子臉上閃現一抹極其勉強的笑容。「我知道他在懷疑誰。」
「很好,是誰?」
她將纖細的小手按在自己胸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