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重新給你一個身份

  在外籍軍團最初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我的每一秒幾乎都被榨乾了，難得的片刻休息時間被安排了打掃衛生這種活，老兵肯定不干，大多是由新兵來完成的。

  外籍軍團的管理看上去比較隨意，只要不出現嚴重後果，領導幾乎可以隨心所欲地管理團隊。事實證明，這樣看似隨意的管理方法卻很有成效。

  他們的管理制度，就是由很多不成文的規矩所組成。

  外籍軍團的管理規定沒有想像的那麼複雜，它非常精練，只有簡簡單單的七條，剩下的都是靠士兵在今後實踐中慢慢體會和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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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幾點鐘起床，晚上幾點鐘睡覺，中間幾點鐘吃飯，這個是有統一要求的。但是幾點鐘該上什麼課，該做什麼訓練，這個就由排一級或連一級做計劃。它是隨時都會變的，時間可以變，內容、地點也可以變，剩下的時間和瑣碎的事情，就由那些老兵或者班長來安排。

  被子不用疊，因為他們不蓋被子，只蓋床單和毛毯，所以每天捲起來就行。如果在外籍軍團的小冊子上能找到衣服要熨幾條線這個要求，那就必須熨。手冊上沒有規定幾點鐘熨衣服，一件衣服需要熨多長時間。所以你只能白天訓練，下午幹活，晚上加班背材料，只有等別人都睡了的時候，才有時間練習如何把衣服熨得符合要求。

  但其實這是傳承下來的一種習慣，新兵平時就是要幹活，熨衣服就是在晚上熨。班長就是這麼要求的，這是一種口口相傳的條令。

  後來到我當班長的時候，我就想這些新兵明天要見連長了，那就應該熨衣服了，可是什麼時候熨呢？上午有訓練，下午有勞動，到了晚上還要唱歌，那怎麼辦呢？只能是夜裡了。這不是我欺負他們，而是如果想把我的本職工作做好，就必須這樣去要求。

  其實這也鍛鍊了士兵的時間管理能力，用有限的時間創造無限的可能，學會隨機應變，這樣的管理是沒有道理的道理。

  在外籍軍團，所有人都擁有一個統一的身份，那就是Légionnaire，即軍團士兵。

  連隊裡的士兵來自各個國家——西班牙、德國、匈牙利、蒙古、法國、中國、俄羅斯等。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希望能夠擁有一個新的身份，或者說是重新擁有一個能夠擁抱生活的機會，而外籍軍團圓了他們這樣的一個夢。在這裡，可以改變那個過去的自己。

  比如說，我們當中有一個法國人，他以前和當地警察有過矛盾，警察有時會故意難為他，他最終選擇來當兵，這樣可以得到一個煥然一新的身份。

  還有一個西班牙人，原來在西班牙部隊服役，軍事素質很厲害。我們新兵連每次跑步的時候，跑在最前的永遠都只有兩個人——我和那個西班牙人，不是我超過他，就是他超過我。

  他就是為了當兵來的，身上有很多文身，都是古代勇士的圖案，看得出他當兵的願望很強烈。

  還有一個匈牙利人，剛剛大學畢業，性格比較溫和，但是體型很健壯。閒暇時聊天才知道，他是覺得自己性格比較懦弱，希望通過當兵，來改造自己的內在氣質，甚至脫胎換骨。

  還有一個德國人，他的經濟比較困難，生活上也比較拮据，原來是在一家修車鋪打工的，時不時跟別人打一架。他其實是為了混點兒錢才來的。但他後來沒有堅持下去，因為他發現，為了掙這點兒錢，吃這麼大的苦可能不太值得，所以等到新兵連訓練結束就離開了。

  一個有血有肉的、積極向上的年輕人，當他無法感受自己在社會裡所占的地位，無法體會自己的人生和社會價值時，也就無法享有成就感。那些不想安於現狀、虛度人生的年輕人，渴望將自己的生命延展到最大的長度和寬度，就會很想做一件能夠滿足自己精神需求的事，他們當中有的人就選擇了當兵。

  外籍軍團里的強者會享受一定特殊的待遇，而評判一個人是不是強者，要看有多少人來向其求助。

  在傘兵部隊裡，有一些老兵問我：「吳，船票是怎麼買的，你告訴我一下。」

  我睜大眼睛，非常吃驚地看著他，心裡默默地嘀咕道：「我才有幾個月的服役期，你怎麼會來問我船票是怎麼買的？」

  到後來，越來越多的人都來找我幫忙，甚至是讓我幫著買機票。

  有些人的肌肉很發達，耐力和體能非常好，智商也非常高，還能說六七個國家的語言，但是他們的生活能力就跟孩子一樣。

  外籍軍團的大部分士兵，思想非常簡單而且單純。他們來自世界各地，有不同的成長經歷，不同的宗教信仰，不同的語言和膚色，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尊重強者，尤其是強者中的強者。我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做得到，就值得我尊敬。

  我喜歡這種生存法則。

  可以說，外籍軍團對每一個新兵來說，都是一個新起點，這裡有新的期待，也是一個公平的平台。相當於重新給你一個身份，重新給你一個生活，但是需要你珍惜這次機會。

  軍團也是一個大家庭，有著一個個情深義重的兄弟和哥們，每天也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故事。

  比如用防毒面具給一起訓練的英軍灌啤酒，透過面具的鏡片看到啤酒淹過了他的紅鼻子，淹沒了他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比如在演習中給對手製造陷阱，吃著薯片看他們小心翼翼地走進布滿石灰手榴彈的伏擊圈，再喝著咖啡目送他們滿身白面連滾帶爬地躲進另一個布滿石灰手榴彈的伏擊圈……

  一個戰友喝醉晚歸，另一個戰友早起的時候發現床頭有一大片水漬……

  一個戰友偷我冰箱裡的剩菜吃，隔天如廁後痛哭流涕地問我到底在菜里放了多少辣椒，我說沒放辣椒，只放了點兒珍貴的Ta maman sec（「老乾媽」的直譯）……

  夜間進行偷襲訓練，走在我前面幾米的隊友突然間就從我夜視儀目鏡中消失了，真的是突然間，0.5秒前他還在我的視線里。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心想這不可能，靈異事件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吧，我手裡可是攥著一把真傢伙的……

  正在我犯暈時，聽到前邊有動靜，往前走幾步，才發現這幾步的盡頭便是懸崖。那巴西哥們兒掉懸崖下邊去了，十多米的高度，還好巴西人比較皮實，除了夜視儀摔壞了，他本人完好無損。真不知道他怎麼那麼皮實。

  這樣的故事不計其數。

  每次我一想到就特開心。

  我們一個班通常有9～10個人，多的時候會有12個人。9個人里有通信兵、衛生兵、機械師（駕駛員），還有狙擊手、機槍手、火箭筒手。每一個兵種的士兵身上都有特殊的軍兵種符號，通信兵的肩章上會多一個TS，戴著像閃電一樣的無線電信號，非常漂亮，衛生兵在胸口上會有一個紅十字。

  一般情況下，每個班裡面只有一個通信兵和一個衛生員，假如說一個班裡面出現了兩個通信兵，就會有一個被調到其他沒有通信兵的班裡去。因為通信兵和衛生員的培訓需要花四個月的時間，是一項很昂貴的培訓，接受過這方面培訓的人數量有限，不像狙擊步槍培訓一個星期就會了。

  狙擊手一個班裡會有兩三個，有的老兵在接受完培訓後，做過一兩年的狙擊手，以後新人來培訓時，這個職務就交給新人去做了。雖然他不再是狙擊手了，但是也不能把他身上的符號給拿下來，因為他已經接受過專業培訓。

  在軍隊裡，這些特殊技能的標誌，會給士兵增加榮譽感。其他士兵一看到那些炫酷的符號，就會自然而然心生崇拜。

  這個和軍銜沒有關係，但是會反映出個人能力，能力低的人，身上肯定沒有這些符號。一個戴著軍種符號（軍人、部隊屬何軍種的識別標誌，圖案由單一或多種象徵性圖形組成）的士兵往那裡一站，不用說話，別人一眼看過去就能明白這是一個優秀士兵，是專家，做錯的人張嘴就會問：「我應該怎麼做？」

  軍隊彰顯軍銜和技能符號，其實就是一種激勵措施。

  當一個下級士兵看到一個身上掛滿了各種符號的上級時，他會感到信心百倍，覺得自己現在沒有，但是早晚有一天要做成他那個樣子，這就是一種激勵。

  但是在戰場上我們連軍銜都不戴，身上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我們的軍銜分為普通軍銜和低可視度軍銜，低可視度軍銜是迷彩軍銜，和周圍環境的顏色是一樣的，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它起到一個偽裝的效果。

  我們去沙漠地區時，會穿黃色的沙漠作戰服，軍銜的顏色也是黃色的，跟沙漠的顏色一樣，只有離得非常近才能看得清楚。

  作戰服有沙漠的、叢林的，還有雪地的。

  我們每年發的被裝都多到穿不完，一雙皮鞋、一副眼鏡折合人民幣好幾千元是很正常的。

  我們每個士兵每年有600個點，是用來結算物資的，這600個點折合成人民幣的話，差不多相當於6萬元。

  我們需要什麼東西，就到軍隊的內部網上面去訂購，比如你需要一雙皮鞋，就到內部網上看，有的可能需要30個點，好一點兒的可能需要50個點，你就根據你自己的需求去下單。大概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這雙皮鞋就會通過物流以包裹的形式寄到部隊軍事倉庫，倉庫會給你打電話，通知你去領包裹。

  這樣就避免了軍隊在物資保障上庫存的積壓。不然的話，為這麼一雙鞋，不說款式和顏色的區別，光是大小號，同一款鞋就要從38備貨到46，為了一個士兵在一年內能穿一雙滿意的鞋子，倉庫就要囤幾十雙，這樣的話部隊就要有大量的庫存。這些庫存如果長時間沒有人用，就會造成浪費。

  在網上訂貨，部隊就不用囤積了，唯一的倉儲點就是法軍的中心倉庫。這樣就可以避免囤積大量的軍用物資，可以省很多錢。

  我們在科西嘉可以買，在各個海外基地同樣可以網購，物流一看地址是軍人的特殊郵箱，就給你走特殊通道，速度很快。

  600個點如果花不完也不退，年底歸零，第二年給你重新發。

  我們的服裝、鞋子非常多，每一種衣服都不止一套，衣櫃裡、床底下到處都是，我光是在床底下就扔了十多雙鞋，各種各樣的運動鞋、皮鞋，厚的、薄的，高幫的、低幫的，不同顏色的。

  外籍軍團規定，新兵必須訓練10個月到一年才能去海外執行任務，在這段時間裡，因為要去不同的地方訓練，所積累的被裝就已經足夠一年後去執行海外任務了。到網上訂購服裝，主要是為了預備，如果鞋底快磨壞了，你就要預定一個新的來備用。

  我們的訓練太頻繁了，所以各種裝備一直都在用。就拿鞋來說，早上起來跑步就要穿各種運動鞋，往山上跑要穿全地形運動鞋，往海裡面跑要穿沙灘運動鞋，在操場裡跑要穿普通運動鞋，如果有雨就要穿高幫的防水運動鞋，若是在樓房裡做一個簡單的訓練，就穿輕軟的很像皮鞋的運動鞋。

  這些鞋之間有很大的功能性區別，當你的技術水平上升到了頂點，想再提高一點兒都是非常困難的，這時只能通過輔助品、食品、藥品、裝備才能再有所提高，從而幫助你完成正常人完成不了的那些工作。

  而裝備就是一個工具，對我們來說它們不再是穿在身上好看的東西。軍用的鞋子都是不怕髒的，所以很多鞋一直穿著直到報廢就扔了，最常洗的是運動鞋，尤其雨水天跑完後全是泥，把它跟運動服一起往洗衣機裡面一扔，洗得很乾淨。

  我們每個排都有好幾台洗衣機、烘乾機，大家集資買的，這些東西都很便宜，每個人出幾歐元就能買一台非常好的洗衣機。

  後來到熱帶雨林里訓練，我會穿防水襪子。那種襪子倒一瓶礦泉水在裡面，就會變成一個可以喝水的水袋，一滴水都不會往外漏，而且還透氣。我最貴的一雙襪子70多歐元，折合人民幣800多塊錢。

  外籍軍團不講究太多的統一，鞋、手套、帽子、眼鏡這些東西，也可以去服務社買，或者到普通的網店上買。因為部隊配發的裝備，在款式和材料上都比較傳統，在網店買的反而更舒適。民間工廠每天要應對商業競爭，因此裝備的質量都做得非常好。比如知名品牌的軍靴就不計其數，阿迪達斯的、薩洛蒙的、UV的、耐克的，可以隨便買。這樣買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能減稅，我每年在工作上花掉多少錢後，今年的個人所得稅就可以不用交了。

  我們有工資，有收入，是要交稅的。

  因為我們是職業兵，領的是工資，不是津貼，因此要交稅。

  普通步兵的工資是一個月1100～1200歐元。空降兵的基本工資和步兵是一樣的，另外再加600歐元的傘兵補助。另外每年還有2000歐元的科西嘉駐防補助，因為不是駐紮在法國大陸。平均下來空降兵的月收入是1900多歐元，在2006年的時候，相當於人民幣2萬多元。

  每年我們都要自己填稅表報稅，例如我今年為了工作，購買了多少裝備，花費了多少，我住在什麼地方，有一輛什麼車，油耗是多少，每天開車去部隊上班，要行駛多少公里，家裡面有沒有電視機，有沒有孩子要撫養，每年有沒有寄錢給國內的父母，有沒有讀什麼學校，是否做過義工等，涉及生活的各個方面。報稅就是把你今年一年都做了什麼事情，花了多少錢，掙了多少錢，都填到表裡面，然後由稅務部門去評定，是該補錢給你，還是該從你那裡拿一筆錢交給政府。

  我差不多每年要交稅2200多歐元，基本上不申請避稅，即使往家裡寄錢了我也不避稅。因為稅務部門為了防止偷稅漏稅會抽查，一旦抽查到我，就要把給家裡寄錢的單子列印出來拿給他們看，所有購物的票據也都要留著，很麻煩，所以我乾脆就不合法避稅了。而這十年來都沒有抽到過我，稅務系統直接把我給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