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爾喬亞已經亞門了!
2024-09-26 06:14:10
作者: 魯迅
普列思那這街道上,已經塞滿了人們。直到街角,步道,車路上,都是群集;電車不通了,馬車和摩托車也消聲匿跡,街上是好象大典日子一般的肅靜。而從市街的中央,從庫特林廣場的那邊,則沒有間斷地聽到隱隱約約的槍聲。
緊張著的群眾,發小聲互相私語,用了仿佛還未從惡夢全醒似的恍惚的沒有理解力的眼色,眺望著遠處。
穿著黑色防寒靴和灰色防寒外套的一個老女人,向著半隱在曉霧裡面的教堂的鐘樓那邊,劃著名十字,大聲說給人們聽到:
「主呵,不要轉過臉去,賜給慈悲罷……主呵,請息你的憤怒罷……」
華西理簡直象被趕一般,奔向市的中央去。
他飛跑,要從速參加戰鬥——將瘋狂的計劃殺人的那些東西,打成虀粉。他因為飛跑,身子發抖了,但步法還很穩,大擺著兩手,橐橐地響著靴後跟,挺起胸脯,進向前面。異樣地擔心,恐怕來不及,這擔心,就趕得他著忙。
在動物園的後面,這才看見了負傷者。還很年青的薔薇色面龐的看護婦,將頭上縛著繃帶的一個工人,載在馬車上,運往醫學校那邊去。那繃帶身上滲著血,繃帶上面是亂發蓬鬆的頭髮的樣子,恰如戴著紅白帶子做成的首飾的派普亞斯土人的頭。工人的臉是灰色的,嘴唇因為難堪的苦痛,歪斜著。
到庫特林廣場來一看,往市中央去的全是青年工人或青年,從那邊來的是服裝頗象樣的男女。有抱孩子的,有背包裹的。他們的臉都蒼白色,仿佛被逐一般,慌慌張張地走,躲在街角上休息一下,便又跑向市街的盡頭那一面去了。一個頭戴羊皮帽,身穿綴著大黑扣子的外套的中年的胖女人,跨開細步在車路上跑,不斷地劃著名十字。
「阿唷,爸爸,主子耶穌……阿唷,親生爹媽!……」她用可憐的頹唐的聲音,呻吟著村婦似的口調。
這女人的兩頰在發抖,從帽邊下,擠出著半白的髮根的短毛。剪短了鬍子的一個高大的男人,背著大的白包裹,和他並排是臉色鐵青的年青女子,兩手抱著哭喊的孩子,跑來了。在街角上,群集中的一個發問道:
「怎樣?那邊怎樣?」
「在搶呀,驅逐出屋呀,我們就被趕出來的。什麼都要弄得精光的。」他並不停腳,快口地回答說。
群集中間,孩子們在哭。那可憐的無靠的哭聲,令人愈加覺得在豫告那襲來的雷雨之可怕。華西理的喉嚨忽然發咸,眼睛也作癢。他捏著拳頭,大踏步進向市的中央去。快去呵,快去呵!
起了槍聲,那接近和尖銳,使他驚駭。是在尼啟德大廣場和亞爾巴德附近,射擊起來了。已經很近,大概就在那些人家的後面罷。
華西理想一徑走往騎馬練習所[12]那面去,但在尼啟德門那裡,有一隊上了刺刀的兵士塞著路,不准通行。
「不要走近去。不要過去,那邊去罷……。」一個生著稀疏的黃鬍子的短小的兵,用了命令式的口調大聲說。這兵是顯著頑固的不夠聰明的臉
相的。
兵的旁邊聚著群眾,也象普列思那街的人們一樣,是惶惶然,傾聽槍聲,一聲不響,無法可想,呆頭呆腦的人們。
華西理站住了。向那裡走呢?還是繞過去呢?……他一面想著,忽然去傾聽兵們的話了。
「布爾喬亞已經亞門了。[13]統統收拾掉。」一個士兵將步槍從這肩換到那肩,自負地說。「智識階級一向隨意霸占,什麼也不肯給我們。現在,我們來將那些小子……」
兵士怒罵著。
「那麼,你們要怎樣呢?」帽檐低到垂眉,手裡拿杖的白須老人問。
「我們?我們要都給工人……我們現在有力量。」
「你們也許有力量,然而暴力是滅掉智慧的呵,愚人從來是向賢人舉手的,這一定。」老人含著怒氣說。
群眾里起了笑聲。老人用黃的手杖敲著車路,還在說下去:
「你們還是用腳後跟想事情的青年人,即使你是布爾塞維克罷……上帝造了仿照自己的模樣的人,但布爾塞維克的你們,卻是照了猶大[14]的模樣來造的,是的……」
兵士憤然轉過臉去,老人向群眾叫了起來:
「都是賣國賊,沒有議論的餘地的。是用了德國的錢在做事呀。德國人用了金的子彈在射擊,金的子彈是決不會打不中的。『黃金比熱鐵,更易化人心』這老話頭,是不錯的。現在呢,是德國的錢走進了墨斯科阿媽這裡,在滅亡俄國的精神了。一看現狀,不就明白?……」
紅鬍子的兵士又走近老人去,似乎想說什麼話,但中途在鄰近的橫街里起了槍聲,這就象信號似的,立刻向四面的街道行了一齊射擊。這瞬間,市街仿佛是發狂了。令人覺得當下便會有怪物從什麼角落裡跳了出來,也許在眼前殺掉人類。
不知道是誰,粗野地短促地喊了一聲:
「唉!」
心驚膽戰的群眾,便沿著房子的牆壁走散,躲在曲角里,凹角後,大門邊,遍身在發抖。兵們將身體緊貼著牆,神經底地橫捏了步槍,在防衛自己,並且準備射擊敵人。被群眾的恐怖心所驅遣的華西理,也鑽進一家小店的地窖去,那裡面已經填滿了人們……
然而槍聲突然開始,又突然停止了。從各處的角落裡,又爬出嚇得還在慌慌張張的人們來。於是那短小的兵便到街中央去,放開喉嚨大叫道:
「喂,走,都退開!快走!要開槍了!」
他將槍靠在肩上向空中射擊了。接著又放了兩三響。
群眾又沿著牆壁散走,四顧著,掩藏著,跑走了。
華西理心裡鬱勃起來。他看見那放槍的兵連腳趾尖都在發抖,單靠著叫喊和開槍,來賣弄他的膽子。他想,給這樣的小子吃一槍。倒也許是很好玩的。
但他知道了從這裡不能走到市中央去,華西理便順著列樹路,繞將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