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綏蒙諾夫及其代表作「飢餓」日本 黑田辰男
2024-09-26 06:10:54
作者: 魯迅
一
小說《飢餓》的作者綏蒙諾夫(Sergei Alexandrovitch Semionov),據他的自傳,是在一八九三年的十月,生為彼得堡的旋盤工人的次男。兄弟姊妹很多,連死掉的也算上去,說是竟有十三個。他的父親,是在一個工廠里,連做了四十年的工人,但於一九一九年「為了飢餓」死掉了。
綏蒙諾夫是在喧嚷的,湫隘的家庭中,和兄弟們爭鬧,受著母親的打撲,過了那少年時代的。他從孩子時候以來,似乎就很活潑,愛吵鬧,出了初級學校,四年制的高等科一畢業,他便在喀筏尼大野上,鬧了一場人數在五百人以上的大爭吵。這十年之後,喜歡爭鬧的他,便跳在「國家戰爭」這真的爭鬧里了。爭鬧了三年,因為負傷——打擊傷,就被送到克隆司泰特的冰浴場去。復籍於赤軍的時候,右眼是壞了的。十月革命之於他,說是「向炫耀轟動的生活去的不可制馭的飛躍。」是「空間開闢了」——而且「在那空間中,是閃爍著飢餓和人們和工作的奇怪的幾年。」冰浴以後,生了很重的肋膜炎。既經醫好,則被任命在彼得堡的地方委員會裡,做改良工人生活的工作;但幾個月後,舊病復發了,被送入薩契來尼的療養院。在這裡,他的作為著作家的生活開頭了。其時是二十八歲。
二
他的處女作,是細敘傷寒症的流行的小說《傷寒》,登在一九二二年的《赤色新地》一月號上。其次發表的是《戰爭道上》,第三種是寫明是日記小說的《飢餓》,這是登在年報《我們的時代》一月號上的。這小說,忽然在讀書界——尤其是共產黨員之間,引起了頗大的興味。而這興味,說是對於作品本身呢,似乎倒是對於工人出身的作者為較多。但是作品,畢究是被指為綏蒙諾夫的代表作的,已經翻成英文和布喀維亞文,聽說還翻成了捷克文,或正在翻譯——
《飢餓》也如《傷寒》一樣,是生活記錄的小說。借了十六歲的少女菲亞的日記的形式,來記錄一九一九年的饑饉年間,在彼得堡的一個工人的家族的生活的。
一九一九年——這是施行新經濟政策的大前年,蘇維埃俄羅斯於政治革命是成功了,但接著是國內戰爭和反動,所以很疲乏;而經濟方面,尤當重大的危機,又加以可怕的饑饉襲來了的「艱苦的時期」。在這時期中,俄國的勞動者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共產黨員是怎樣地,市民是怎樣地——那生活的一部分——是有限得很的一部分,但這卻懇切地在這小說裡面描寫著。
然而,當描寫這艱苦的生活之際,作者卻並不深求那生活的不幸的原因,那《飢餓》的悲劇的緣起。而對於那原因的批判之類,自然就更不做了。這小說,在這一點,實在是無意志,無批判似的。有工人(——菲亞的父親),有少女菲亞的哥哥叫作亞歷山大的利己主義底小資產階級的職員,有叫作舍爾該的哥哥的共產黨員。但他們全不表明那意志,那意識。而作者對於他們的存在,也實在很寡言。他們的行為,是懇切地(並且幹練地,以頗為藝術底完成)描寫著的。然而他們的魂靈,的情緒,的觀念形態,卻並不以強大的力,來肉薄讀者。——這對於生活的現實的無意志性——這,是我們常在「同路人」那裡會看見的,而且豈不是正為此,所以我們難於就將他們看作真的無產階級作家的麼?綏蒙諾夫呢,正是工人出身,赤軍出身的作家。然而要從他那裡看出那特異性和優越性來,卻似乎不容易。
但是,用這樣的眼光來看他,是錯的。他是自然主義者,他的作品,應該作為自然主義的作品看,——如果說得過去——那時候,便自然只得說——是了,對的,他是自然主義者——了。然而對於他的我們的不滿,豈不是委實也就在此麼?
綏蒙諾夫是不消說,不象有產者作家那樣,受過組織底的文學教育的。表現——這事情,似乎很辛苦了他。他說過——
「象出現於現代的許多無產者作家們一樣,我在三年前走進俄國文壇的時候,是並無一點作家所必需的修養的暗示,也全不知道想想藝術作品上的形式的意義;精勤地來寫作品的事,是全不知道,也並不願意的。在短的時期之間,我投身於Proletcult(無產者教育處)了,然而那地方什麼也沒有教給我。我先前是學習於俄國的古典作家們(並含戈理基在內),現在也還在學習著。但較之這些,從革命以後的俄國的現代作家們(但那作家們之中,我們是也將『同路人』的不正當而不必要的書籍放在裡面的)學習,以及正在學習之處,卻更其多。」
他大約是太過於「學習」了——在這一端,他大約也是體驗了過渡期的無產者作家的不幸之一罷。
《飢餓》的梗概——要講這個,是煩難的。這是日記,是生活記錄。其中並無一貫的,小說的線索似的東西。如果一定要簡單地講起這小說的內容來,那麼——一個少女菲亞,懷著對於修學的憧憬,到彼得堡去。但在那裡等候她的,卻並非實現這憧憬的幸福,而是利己主義和飢餓的黑暗的現實。可憐的少女的幻影,在一到彼得堡的第一天,便被破壞了。於是環繞著這少女,而展開了由父母、兄弟所形成的家庭生活,展開了這少女在辦事的郵政局的生活。然而一貫這一切生活,投給不幸和悲慘的陰影者,是「飢餓」。為了「飢餓」,父親和親生的孩子和妻隔離,變成冷酷,於是為了「飢餓」死下去。為了「飢餓」,女兒憎惡父親,妻憎惡夫。為了「飢餓」,幼兒的心也被可怕的悲慘所扭曲。——一切為了「飢餓」,為了「飢餓」而人的生活悲慘,偏向,墮落,衰亡。這便是這部小說的主題。這戰時共產時代的心理生活,便是這部小說的主題。在這裡,有可怕的現實。有雖然狹,然而懇切地描寫出來的生活。而這作品的藝術底價值,大約也就應該在這一點上論定的了。
三
臨末,就將他的著作,順便列舉出來罷——
1單行本
《家政婦瑪希加》 一九二二年
《百萬人中的一個女人》(小說集) 一九二二年
《飢餓》(小說) 一九二二年
《兵丁和小隊長》(手記) 一九二四年
《裸體的人》(小說集) 一九二四年
《是的,有罪》(小說集) 一九二五年
小說集二卷(集印著絕版的作品的) 一九二五年
2載在雜誌上的
《階前》—「Mor Gvardja」 一九二二年,四—五號
《順著舊路》—「Nash Dni」 一九二三年,三號
《薩克萊對我說了什麼?》—「Zvezda」 一九二四年,一號
《同一的包的輪索》—「Kovsh」 一九二五年,一號
《飢餓》這一部書,中國已有兩種譯本,一由北新書局印行,一載《東方雜誌》。並且《小說月報》上又還有很長的批評了,這一篇是見於日本《新興文學全集》附錄第五號里的,雖然字數不多,卻簡潔明白,這才可以知道一點要領,恰有餘暇,便譯以餉曾見《飢餓》的讀者們。
十月二日,譯者識。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一日《北新》第二卷第二十三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