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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夫 蘇聯 雅各武萊夫

2024-09-26 06:10:57 作者: 魯迅

  辛苦的行軍生活開頭了。在早晨,是什麼地方用早膳,什麼地方過夜,一點也不知道的。市街,人民,虛空,聯隊,中隊,叢莽,大小行李,橋樑,塵埃,寺院,射擊,大炮(依兵卒的說法,是太炮),篝火,叫喚,血,劇烈的汗氣——這些一切,都雲一般變幻,壓著人的頭。也疑心是在做夢。

  有時也挨餓。以為要挨餓罷,有時也吃得要滿出來,從小河裡直接喝水。這四近的水——小河——非常之好,簡直是眼淚似的發閃。身子一乏,任憑喝多少,也不覺得夠。

  互相開炮的事情是少有的。單是繼續著行軍。

  一到晚上,兵卒因為疲勞了,就有些不高興——大家都去尋對手,發發自己的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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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太利的小子們,遇見了試試罷,咬他……」

  但這也大抵因為行軍的疲勞而起的。

  休息到早晨,便又有了元氣了。玩笑和鬨笑又開頭——青銅色的臉上,只有牙齒象火一般閃爍。

  「畢理契珂夫,喂,你,晚上做什麼夢了?」

  就在周圍的人們,便全部——半中隊全部——全都微笑著,去看畢理契珂夫。但那本人,卻站在篝火旁邊,正做著事。從穿了沒有帶的綠色小衫,解著衣扣看起來,好象是一個壯健的漢子。拿了人臂膊般粗細的樹枝來,喝一聲「一, 二呀,三!」抵著膝蓋一折,便擲入火里去。這人最以為快活的,就是燒篝火。

  「昨夜呵,兄弟,我呀,是夢到希哈努易去了。就是帶著兒子,在自己的屋子裡走來走去……那小畜生偷眼看著我呀。那眼睛是藍得嚇人,險些要脫出來的——這究竟是什麼兆頭呢?」

  畢理契珂夫暫時住了口,蹙著臉吹火去了——火花聚著飛起,柱子似的。

  「那是,一定又要得勳章了。」有人愚弄似的說。

  「唔,那樣的夢,有時也做的。但是,得到勳章的時候,我覺得好象是討老婆……」

  「阿唷,阿唷……要撇了現在的老婆,另討新的了麼?」

  「不是呀,我自己也著了慌的。我說,我已經有老婆的。可是大家都說,不,你再討一個罷。一個老婆固然也好,但有兩個,是好到無比。這時我說了。我們是不能這麼辦的。我有一個老婆就盡夠。因為是俄羅斯人,不是韃靼人呀……這麼說著,硬不聽……他們也說著先前那些話,硬不聽。可是到底給逼住了。早上,醒過來,我呀,自己也好笑,心裡想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但不久,中隊的命令書來到了,是給畢理契珂夫勛記的。不過這些事由它去罷……無論什麼,好不有趣呵。」

  兵卒們嘲笑他。但已經沒有疲勞,也沒有牢騷了。

  於是集合喇叭響了起來。

  ——準備!

  於是又是行軍,新的地土,再是道路,市街,大炮,塵埃,叫喚,射擊——疲勞。

  然而——畢理契珂夫是不怕的。他這人就是頑健。總是很懇切,愛幫忙,一面走,一面納罕地看著四處的叢林,園圃,房屋,而且總將自己的高興的言語,拉得曼曼長。

  「有趣,呀——」

  並不是說給誰的,就是發了聲,長長地這麼說。

  但是,忽而,又講起想到的事來,別人聽著沒有,是一向不管的。

  「喂,兄弟,怪不怪?瞧呀,——寺院也同俄國一樣;便是臉相,不也和我們一樣麼?只有講話,卻象滿嘴含著粥或是什麼似的,不大能夠懂。不過,那寺院呵。——這幾天,我獨自去看過了,都象我們那裡一樣,畫著十字;聖像也一樣的,便是描在圓房頂上的薩拉孚神,也是白頭髮,大鬍子哩。

  「『開爾尼謨天使』也和我們那裡一樣的。這樣子了,大家卻打仗……真奇怪呵!」

  於是沉默了。用了灰色的,好事的眼,環顧著四近。忽然又象被撒上了鹽一樣,慢慢深思起來。

  「有趣,呀……」

  有一回,枝隊因為追趕那退卻的敵人,整天的行軍。

  敵人,依兵卒的用語來說,是「小子們」,似乎還在四近。他們燒過的篝火,還沒有燒完。道路的灰塵上,還分明看見帶釘的鞋子的印跡。有時還仿佛覺得有奧太利兵所留下的東西的焦氣味和汗氣,從空中飄來。

  「瞧呀,瞧呀,是小子們呀。」

  到晚上,知道了「小子們」的駐處了。大約天一亮,就要開仗。

  中隊和聯隊,便如堰中之水似的集合起來;開始作成戰線,好象牆壁。

  畢理契珂夫的中隊,分布在一叢樹林的近旁,這林,是用夾著白的石柱子的木柵圍繞起來的。一面,有一所有著高棟的頗乾淨的小屋子——在這裡,是中隊長自己占了位置。疲勞了的兵卒們,因為可以休息了,高興得活潑地來做事,到樹林裡拖了乾草和小樹枝來,發火是將木柵拗倒,生了火。但在並不很遠,似乎是樹林的那一面的處所,聽得有槍聲。然而在慣透了的他們,卻還比不上山林看守人的聽到蚊子叫。那樣的事,是誰也不放在心裡的。

  畢理契珂夫正在用鍋子熱粥。

  在漸漸昏暗下去的靜穆的空氣中,瀰漫著煙氣。從兵卒們前去採薪的樹林裡,清清楚楚地傳來折斷小枝的聲音。

  遠處的樹林上,帶綠的落日余紅的天際的顏色,已經燒盡,天空昏黯——色如青玉一般。在那上面,星星已經怯怯地閃起來了。兵卒們吃完晚餐,便從小屋裡,走出那聯隊裡綽號「鯉魚」的濃鬍子的曹長來。

  「喂,有誰肯放哨去麼?」大家都愕然了。

  「此刻不是休息時候麼?況且在這樣的行軍之後,還要去放哨!?不行呀。腳要斷哩。」

  誰也不動,裝著苦臉。笑影一時消失了。但總得有一個人去,是大家都很明白的。

  因為很明白,所以難當的寒噤打得皮膚發冷。

  曹長從這篝火走到那篝火邊,就將這句話,三翻四復地問。

  「有誰肯放哨去麼?」

  「有了,叫畢理契珂夫去!」有誰低笑著,說。

  「畢理契珂夫?」曹長回問。「但是,畢理契珂夫在那裡呢?」

  「叫畢理契珂夫,叫畢理契珂夫去!」兵卒們都嚷了起來。因為尋到推上責任去的人了,個個高興著。

  已經如此,是無論願否,總得去的。

  「畢理契珂夫,在那裡呀?」

  「在這裡呀。」

  「你,去麼?」

  「去呀……」

  「好,那麼,趕快準備罷。」

  不多久,一切都準備了。畢理契珂夫出了樹林;在平野中,從警戒線又前進了半俄里,於是漸漸沒在遠的昏黃中了。

  右手,有一座現在已為昏暗所罩,看不見了的略高的丘。中隊長就命令他前去調查,看敵軍是否占據著這處所的。

  畢理契珂夫慢慢地前進了大約三百步,便伏在柵旁的草中。柵邊有爛東西似的氣味。有舊篝火的留遺的氣息。心臟突突地跳了起來——非鎮靜不可了。已經全然是夜——一切都包在漆黑的柔軟的毯子裡了。

  樹林早已在後面。在樹林中,有被篝火和群集所驚的,既不是貓頭鷹,也不是角鷹,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夜鳥,不安地叫著。

  左手的什麼地方,在遠處有槍聲。那邊的天,是微見得帽子般的樣子上,帶一點紅色——起火罷。畢理契珂夫放開了鼻孔。有泥土和草的氣息——慣熟的氣息。和在故鄉希哈努易,出去守夜的時候,是一樣的。

  在前面,遠的丘岡的那邊,浮著落日的臨終的餘光,四近是靜靜的,單是漆黑。「小子們」就在這些地方。也許還遠。或者一不湊巧,也會就在旁邊,和自己並排,象畢理契珂夫一樣的伏著,也說不定的。專等候和自己相遇,要來殺,裝著恨恨的臉,躲在那裡,也說不定的。

  「記著罷,如果遇見敵人,萬萬不要失手呵!」中隊長命令說。「一失手,不但你死,我們也要吃大虧的。」

  尼啟孚爾·畢理契珂夫自己也知道,失手,是不行的,不是殺敵,便是被殺於敵的。

  旁邊的什麼地方,有貓頭鷹在叫,黑暗似乎更濃重了。心臟跳得沉墊墊地,砰,砰,砰。

  畢理契珂夫幾乎屏了呼吸,再往前走。木柵完了,此後是寬廣的路。路的那邊,堆著穀類,如牆壁一般。畢理契珂夫用指頭揉一揉穗子看。

  「是小麥呵。」

  但是,這時候,跨進一步去,田圃就象活的東西一樣,氣惱地嚷起來了——「不要踏我!」忽然覺得害怕。也覺得對不起。因為比踐踏穀類的根更不好的事,是再沒有了的。

  「跟著界牌走罷」,畢理契珂夫就決計在左邊走。

  中隊長曾囑咐他數步數。畢理契珂夫數是數的。但數到七十,就一混,是出了八十步呢,還是九十步呢,一點也不清楚了。一面數步數,一面偵敵人,分心到這邊來,自然也是萬萬辦不到的花樣,只好彎著身子,聳起耳朵向前走。並且尋出界牌來。道路忽然成了急坂,走進窪地了,界牌就在那窪地的盡頭。潮濕的空氣,從下面噴起,這裡的草潤著露水,是濕的。

  因為濕氣,還是別的原因呢,畢理契珂夫驟然顫抖起來了。脊樑上森森的發冷,牙齒打得格格地響。心臟是仿佛上面放了冰塊似的,停住了。畢理契珂夫在心裡,覺得了自己現在完全是一個人,在全世界,只一個人,在這星夜之下,在這昏暗之前,完全只是一個人。即使此刻被殺了,誰也不知道……

  恐怖使他毛髮直豎了。

  黑暗忽而變了沉悶的東西,似乎準備著向他撲來,將他撕碎的敵人,就滿滿地充塞在這些處所。

  畢理契珂夫驟然之間,就挫了銳氣。

  他仿佛被從下面推翻,軟軟的坐在地面上。周圍很寂靜,黑暗毫不想動彈。樹林裡面,還有禽鳥在叫。遠處的天空中,已不見火災的微紅了。略一鎮靜,畢理契珂夫便豎起一膝,脫下帽子,側著耳朵聽。從不知道那裡的遠處,聽到有鈍重的轟聲。

  畢理契珂夫將耳朵緊貼在地面上。

  這是向來的農夫的習慣。

  夜裡一個人走路的時候,用耳朵貼著地面聽起來。說是凡有路上是否有人,是遠是近,並且連那數目,也可以知道的。

  現在呢,地面是平穩地,鈍重地在作響。

  他這樣地聽了許多時。於是仿佛覺得遠遠的什麼處所,散布著呻吟聲,故意按捺下去似的呼吸的聲音。

  嗚,嗚,嗚……

  畢理契珂夫發抖了,拚命緊靠著地面。

  兵卒們說過,地面是每夜要哭的。

  他從一直先前起,就想聽一聽地面的哭聲,但還沒有這機會。然而現在,如果靜靜地屏住呼吸,便分明聽到那奇怪的呻吟。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也許遠處正在放大炮罷……但他不能決定一定是這樣。他相信地面真在啼哭了。況且地面也怎能不哭呢?每打一回仗,基督的僕人不是總要死幾千麼?地面——是一切人類的生身母親……自然覺得大家可憐相……

  嗚,嗚,嗚……

  「嗡,哭著呀。」

  畢理契珂夫直起上身來。

  「母親在哭哩。地面在哭哩。」

  他感動了,親熱地向暗中看進去。有母親在,有大地在,自己並非只是一個人。這又怕什麼呢?有愛憐自己者在,有自己的生身母親在,有大地在。

  他即刻勇壯起來,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如希哈努易一樣的親熱的東西,無論是地面,是草氣息,是天空的星星。

  心臟跳得很利害,使畢理契珂夫想要用手來按住它。觸著灰色的外套,觸著扣子,觸著那得到以後,從未離身的小小的若耳治勳章。

  但是,輾轉之間,這也平靜了。於是在黑昏中,浮出中隊長的臉來。

  「要檢查那丘岡上可有敵人的呵。」

  黑暗便又成了包藏敵意的東西。尼啟孚爾又覺得自己是一個人,沒有一些幫助。他忍住呼吸,縮了身子,並且將中隊長的命令放在心上,再往前面走。恐怖又一點一點來動他的心。他兩手捏著槍,沿著界牌,走下窪地去,是想從這裡,暗暗走近丘邊去的。他現在分明知道,友在那裡,敵在那裡了。周圍的幽靜,也可怕起來了。靜到連心跳也可以聽到。靴子作響,野草氣惱地嚷。為了疲勞和緊張,眼睛裡時時有黃金色的火星飛起。

  忽而聽到異樣的聲音。好象在那裡的遠地里,轉動著機器一般的聲音。那聲音,每隔了一定的時光,規則整然的一作一輟。是什麼曾經聽得慣熟了的那樣的聲音。在尼啟孚爾,是極其親熱的聲響,只是猜不出是什麼,他便一面側著耳朵,一面向前走。聲音逐漸清楚起來了。似乎就從這丘的斜坡上的草裡面發出來的。

  「是什麼呢?」畢理契珂夫十分留心地側著耳朵想。

  平常是一定知道的聲音——但是,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於是他忽而出驚,就在那裡蹲下了。

  「阿阿,有誰在打鼾呵!」

  全身騷擾起來。

  「逃罷!」

  然而,好容易又站住了,好象周身澆了冷水。他緊張著全身,側著耳朵,是的,的確是有誰在打鼾。健康的鼾聲,真正老牌的農夫的鼾聲。畢理契珂夫野獸似的將全身緊張起來,爬近打鼾的處所去。進一步,又停一回,上兩步,又住一次,一面爬,一面抖。他準備著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夠開槍,以及用刺刀打擊。兩隻手象鐵鉗一樣,緊緊地捏著槍。

  黑暗中微微有一些白,就從這裡,發出粗大的,喇叭似的鼾聲來。是睡得熟透的人的,舒服的,引得連這邊也想睡覺的鼾聲。

  畢理契珂夫又放了心。他一直接近那睡著的人的旁邊去。

  是這小子。是這小子。這小子就是了。撒開了兩條臂膊,仰著,歪了頭。但是,究竟是什麼人呢?也許是俄國兵呀。畢理契珂夫的鼻子,嗅到了不慣的氣味。

  「是奧太利呵。我們,是沒有那樣的氣味的。」

  他蹲在那裡,開始向各處摸索。

  旁邊拋著槍枝和革制的背囊。

  槍上是上著槍刺——開了刃的傢伙——的。在夜眼裡,也閃得可以看見。畢理契珂夫拖過槍枝來。這麼一來,就是敵人已經解除武裝了。

  「哼,好睡呀。有趣呵……」畢理契珂夫想著,凝視那睡著的人。

  是一個壯健的奧太利兵。生著大鼻子。嘴大開著,喉嚨里是簡直好象在跑馬車。這打鼾中,就蘊蓄著一種使畢理契珂夫憐愛到微笑起來,發生了非常的同情的聲響。

  「乏了呀。也還是,一樣的事情。」

  他決不定怎麼辦才好,便暫時坐在睡著的人的身旁,忍住呼吸,聳著耳朵聽。除遠遠的槍聲之外,沒有一點聲音。

  他於是慢慢地背了背囊,右手拿了奧太利兵的槍,左手捏著自己的槍,很小心的,退回舊來的路上,走掉了。自己十分滿足,狡猾地微笑著——但敵人還是在打鼾。

  當站在中隊長的面前時,尼啟孚爾幾乎已經不知道自己有腳沒有了。嚇!也許又要得一個勳章哩。因為奪了奧太利的步哨的軍器來,實在也並不很容易呀……

  但是,在中隊長的面前笑,是不行的,於是緊緊地閉了嘴,一直線幾乎要到耳朵邊。臉上呢,卻象齋戒日的煎餅一般發亮。

  「查過了麼?」

  「唔,查了,隊長,查過了。隊長說的那丘上呵……」

  「唔?」

  「那丘上呵,是有奧太利的小子們的。」

  他的臉,是狡猾地在發亮。他挨次講述,怎樣地自己偷偷的走過去,貓頭鷹怎樣地叫,在什麼地方遇見了敵人。

  「將槍和背囊收來了。」

  中隊長取起槍枝來,周身看了一遍。收拾得很好,還裝著子彈。

  「嗡,辦得好。背囊裡面,查了沒有。」

  「不。還沒有看呀。」

  打開背囊來看。裝著小衫褲,食料,還有小小的書。

  「唔——」中隊長拉長了聲音說。

  「但是,將那奧太利兵,竟不能活捉了來麼?」

  「那是,到底,近旁就有聽音呀。雖然悉悉索索,可是聽得出的。要是打醒了拖他來呢,雜種,就要叫喊……」

  「那倒也是。好,辦得不錯。」

  「辦妥了公事,多麼高興呵,隊長。」

  「但是,那小子怎麼了?」

  「唔?」

  「又『唔』什麼呢?」軍官皺了眉。「我問的是,將那小子,那敵人,怎樣處置了。」

  「將槍和背囊收來了。」

  那我知道。我說,是將那敵人怎樣辦了?」

  「那小子是還在那地方呵。」

  「還在那地方,是知道的,問的是,你怎樣地結果了那小子。」

  畢理契珂夫圓睜了吃驚的眼睛,凝視著軍官的臉。他是微麻的頑健的漢子,而浮在臉上的幸福的光輝,是忽然淡下去了。微微地張著嘴。

  「你,將他結果了的罷。」

  「不。」

  「什麼?竟沒有下手麼!?」

  「因為他睡著呀,隊長。」

  「睡著,就怎樣呢,蠢才!」

  軍官從椅子站起,大聲吆喝了。「你應該殺掉他的。看得不能捉,就應該即刻殺掉的。那小子究竟是你的什麼?是親兄弟,還是你的老子麼?」

  「不,那並不是。」

  「那麼,是什麼呢?敵人不是?」

  「是呀。」

  「那麼,為什麼不將那小子結果的?」

  「所以我說過了的……那小子是睡著的,隊長。」

  軍官顯出恨恨的暗的眼色,凝視著尼啟孚爾的臉。

  「這樣的木頭人,沒有見過……。唔?我將你交給軍法會議去。」

  軍官從桌子上取了紙張,暫時拿在手裡,但又將這拋掉了。他滿臉通紅。「隊長還沒有懂——倘不解釋解釋……」畢理契珂夫想。

  「隊長,奧太利的小子,是睡著的。打著鼾。一定是乏了的。如果沒有睡著,那一定不是活捉,就是殺掉。但是,那小子睡著,還打鼾哩。好大的鼾。只要想想自己,就明白。我們乏極了,不知道有腳沒有的時候,一夥的小子們在營盤裡,也是這麼說的。尼啟希加,不要打鼾哪。」

  軍官牢牢地注視著畢理契珂夫的臉。看眼睛,便知其人的。

  操典上也這樣地寫著。

  灰色眼珠的壯士,什麼事也能做成似的臉相,在胸膛上,是閃著若耳治勳章。

  忽然之間,軍官的唇上浮出微笑來。並不想笑,但自然而然地笑起來了。

  「唉唉,你是怎樣的一個呆子呢!蠢才!你也算是兵麼?你是鄉下人罷了。好了,去罷!」

  畢理契珂夫就向右轉,滿心不平的走到外面去。一出小屋,便是一向的老脾氣,不一定向誰,只是大聲的說。

  「因為那小子是睡著呀。大半就為此呀。是睡著,還在打鼾的。……」

  雅各武萊夫(Alexandr Iakovlev)是在蘇維埃文壇上,被稱為「同路人」的群中的一人。他之所以是「同路人」,則譯在這裡的《農夫》,說得比什麼都明白。

  從畢業於彼得堡大學這一端說,他是智識分子,但他的本質,卻純是農民底,宗教底。他是稟有天分的誠實的作家。他的藝術的基調,是博愛和良心。他的作品中的農民,和畢力涅克作品中的農民的區別之處,是在那宗教底精神,直到了教會崇拜。他認農民為人類正義和良心的保持者,而且以為惟有農民,是真將全世界聯結於友愛的精神的。將這見解,加以具體化者,是《農夫》。這裡敘述著「人類的良心」的勝利。但要附加一句,就是他還有中篇《十月》,是顯示著較前進的觀念形態的。

  日本的《世界社會主義文學叢書》第四篇,便是這《十月》,曾經翻了一觀,所寫的游移和後悔,沒有一個徹底的革命者在內,用中國現在時行的批評式眼睛來看,還是不對的。至於這一篇《農夫》,那自然更甚,不但沒有革命氣,而且還帶著十足的宗教氣,托爾斯泰氣,連用我那種「落伍」眼看去也很以蘇維埃政權之下,竟還會容留這樣的作者為奇。但我們由這短短的一篇,也可以領悟蘇聯所以要排斥人道主義之故,因為如此厚道,是無論在革命,在反革命,總要失敗無疑,別人並不如此厚道,肯當你熟睡時,就不奉贈一槍刺。所以「非人道主義」的高唱起來,正是必然之勢。但這「非人道主義」,是也如大炮一樣,大家都會用的,今年上半年「革命文學」的創造社和「遵命文學」的新月社,都向「淺薄的人道主義」進攻,即明明白白證明著這事的真實。再想一想,是頗有趣味的。

  A. Lunacharsky說過大略如此的話:你們要做革命文學,須先在革命的血管里流兩年;但也有例外,如「綏拉比翁的兄弟們」,就雖然流過了,卻仍然顯著白痴的微笑。這「綏拉比翁的兄弟們」,是十月革命後墨斯科的文學者團體的名目,作者正是其中的主要的一人。試看他所寫的畢理契珂夫,善良,簡單,堅執,厚重,蠢笨,然而誠實,象一匹象,或一個熊,令人生氣,而無可奈何。確也無怪Lunacharsky要看得頂上冒火。但我想,要「克服」這一類,也只要克服者一樣誠實,也如象,也如熊,這就夠了。倘只滿口「戰略」「戰略」,弄些狐狸似的小狡獪,那卻不行,因為文藝究竟不同政治,小政客手腕是無用的。

  (一九二九年九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2)

  《在沙漠上及其他》所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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