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羅蘭的真勇主義 日本 中澤臨川,生田長江
2024-09-26 06:10:29
作者: 魯迅
一 羅曼羅蘭這人
羅曼羅蘭是生在法國的中部叫作克朗希這小鎮裡的,其時是一八六六年。他是勃爾戈紐人的血統;那降生地,原是法蘭西的古國戈爾的中心,開爾忒民族的血液含得最多的處所,出了許多詩人和使徒,貢獻於心靈界的這民族的民族底色采,向來就極其顯著的。
他先在巴黎和羅馬受教育,也暫住在德國。最初的事業,是演劇的改良,因此他作了四五篇劇本。一八九八年,三幕的《亞耳》在巴黎烏勃爾劇場開演,就是第一步,此後便接著將《七月十四日》、《丹敦》、《狼群》、《理性的勝利》等一串的劇曲,做給巴黎人。這是用法國革命作為題材,以展開那可以稱為「法蘭西國民的《伊里亞特》」的大事故的精神,來做專為民眾的戲劇的。民眾劇,為民眾的藝術,——這是他的目標。一九○三年他發表一卷演劇論,曰《民眾劇》,附在卷末的宣言書中,曾這樣說——
藝術正被個人主義和無治底混亂所攪擾。少數人握著藝術的特權,使民眾站在遠離藝術的地位上。……要救藝術,應該挖取那扼殺藝術的特權;應該將一切人,收容於藝術的世界。這就是應該發出民眾的聲音;應該興起眾人的戲劇,眾人的努力,都用於為眾人的喜悅。什麼下等社會呀,智識階級呀那樣,築起一階級的壇場來的事,並不是當面的問題。我們不想做宗教,道德,以至社會這類的一部分的機械。無論過去的事物,未來的事物,都不想去阻遏。就有著表白那所有的一切的權利。而且只要這不是死的思想,而是生命的思想;只要使人類的活動力得以增大者,不問是怎樣的思想,都歡喜地收容。……我們所願意作為伴侶的,是在藝術里求人間的理想,在生活里尋友愛的理想的人們的一切;是不想使思索和活動,使那美,使民眾和選民分立開來的人們的一切。中流人的藝術,已成了老人的藝術了。能使它蘇生,康健者,獨有民眾的力量。我們並非讓了步,於是要「到民間去」;並非為了民眾,來顯示人心之光;乃是為了人心之光,而呼喊民眾。
他的藝術觀怎樣,藉此可以約略知道了罷。他是著了思想家以至藝術家的衣服的,最勇敢而偉大的人道的戰士。
此後,他以美術及音樂的批評家立身,現在梭爾蓬大學講音樂史;關於音樂的造詣,且稱為當今法蘭西的權威。他的氣稟的根柢,生成是音樂底的。他自己也曾說,「我的心情,不是畫家的心情,而是音樂家的心情。」他的氣稟,是較之輪廓,卻偏向於節奏;較之靜,則偏向於動;較之思索,則偏向於活動……的。要明白他的思想,最要緊的是先知道他的特徵。孕育了徹底地主張活動和奮鬥的他的英雄主義的一個原因,大概就在此。他傾倒於音樂家培多芬,寫了借培多芬為主要人物的小說《約翰克里斯托夫》的事,似乎也可以看出些消息來。《約翰克里斯托夫》的主要人物這樣地說著——
你們就這麼過活。沒有放眼看看比近的境界較遠的所在;而且以為在那境界上,道路就窮盡了。你們看看漂泛你們的波,但沒有看見海。今日的波,就是昨日的波;給昨日的波開道的,乃是我們的靈魂的波呵。今日的波,掘著明日的波的地址罷。而且,明日的波,嚮往著今日的波罷……。
他的音樂的感受性,又是使他抓住了生命全體的力量。是生活於全意識的力;全人格底地生活著的力;明白地,強力地,看著永遠的力;宗教底地生活著的力。要而言之,是使他最確實地抓住那生命,最根本底地踐履這人生之路的力。
伯格森的哲學,從一方面看,也是音樂底的。泰戈爾不俟言。晚近的思潮,大概都有著可以用「音樂底的」來形容它的一面。這是大可注意的事實。
羅曼羅蘭的面目顯現得最分明的,在許多著作中,畫家密萊的評傳《弗蘭梭跋密萊》,音樂家培多芬的評傳《培多芬傳》,美術家密開蘭該羅的評傳《密開蘭該羅傳》,文豪托爾斯泰的評傳《托爾斯泰傳》之外,就是長篇小說《約翰克里斯托夫》罷。就中,《培多芬傳》和《約翰克里斯托夫》,大概是要算最明白地講出他的英雄主義的。以下,就想憑了這兩種著作,來紹介一點他的主張。
二 「培多芬」
他那序《培多芬傳》的一篇文章,載在下面——
大氣在我們的周圍是這麼濃重。老的歐羅巴在鈍重污濁的雰圍氣裡面麻痹著。沒有威嚴的唯物主義壓著各種的思想,還妨礙著政府和個人的行為。世界將悶死在這周密而陋劣的利己主義里。世界悶死了。——開窗罷!放進自由的空氣來罷!來呼吸英雄的氣息罷!
人生是困苦的。她,在不肯委身於「靈魂底庸俗」的人們,是日日夜夜的戰鬥。而且大抵是沒有威嚴,沒有幸福,轉戰於孤獨和沉默之中的悲痛的戰鬥。厭苦於貧窮和艱辛的家累,於是無目的地失了力,沒有希望和歡喜的光明,許多人們互相離開了,連向著正在不幸中的兄弟們,伸出手來的安慰也沒有。他們不管這些,也不能管。他們沒有法,只好仰仗自己。然而就是最強者,也有為自己的苦痛所屈服的一剎那。他們求救,要一個朋友。
我在他們的周圍,來聚集些英雄的「朋友」,為了幸福而受大苦惱的靈魂者,就因為要援助他們。這「偉人的傳記」,並非寄與野心家的自負心的。這是獻給不幸者的。然則,誰又根本上不是不幸者呢?向著苦惱的人們,獻上聖潔的苦惱的香膏罷。在戰鬥中,我們不止一個。世界之夜,輝煌於神聖的光明。便是今日,在我們左近,我們看見最清純的兩個火焰,「正義」和「自由」的火焰遠遠地輝煌著。畢凱爾大佐和蒲爾的人民。他們即使沒有點火於濃重的黑暗,而他們已在一團電光中,將一條道路示給我們了。跟著他們,舉一切國度,一切世紀,孤立而散在的,跟在他們那樣戰鬥的人們之後,我們衝上去罷,除去那時間的柵欄罷,使英雄的人民蘇生罷。
仗著思想和強力獲得勝利的人們,我不稱之為英雄。我單將以心而偉大的人們稱作英雄。正如他們中間最為偉大的人們之一——這人的一生,我們現在就在這裡述說——所說那樣:「我不以為有勝於『善』的別的什麼標識。」品性不偉大的處所,沒有偉大的人,也沒有偉大的藝術家和偉大的實行者。在這裡,只有為多數的愚人而設的空洞的偶象。時間要將這些一起毀滅。成功在我們不是什麼緊要事。只有偉大的事是問題。並不是貌似。
我們要在此試作傳記的人們的一生,幾乎常是一種長期的殉教。即使那悲劇底的運命,要將他們的魂靈在身心的悲苦,貧困和病痛的鐵砧上鍛鍊;即使因為苦惱,或者他們的兄弟們所忍受著的莫可名言的恥辱,荒廢了他們的生活,撕碎了他們的心,他們是吃著磨鍊的逐日的苦楚的;而他們,實在是因精力而偉大了,也就是實在因不幸而偉大了。他們不很訴說不幸。為什麼呢,就因為人性的至善的東西,和他們同在的緣故。憑著他們的雄毅,來長育我們罷!倘使我們太怯弱了,就將我們的頭暫時息在他們的胸間罷。他們會安慰我們的。從這聖潔的魂靈里,會溢出清朗的力和剛強的慈愛的奔流來。即使不細看他們的作品,不聽到他們的聲音,我們在他們的眼中,在他們一生的歷史中,——尤其是在苦惱中,——領會到人生是偉大的,是豐饒的,——而決不是幸福的。
在這英雄群的開頭,將首坐給了剛健純潔的培多芬罷。他自己雖在苦惱中間,還願意他的榜樣,能做別的不幸者們的幫助。他的希望,是「不幸者可以安慰的,只要他知道了自己似的不幸者之一,雖然碰著一切自然的障礙,卻因為要不愧為『人』,竭盡了自己所能的一切的時候。」由長期的戰鬥和超人底努力,征服了他的悲苦,成就了他的事業,——這如他自己所說,是向著可憐的人類,吹進一點勇氣去的事,——這得勝的普洛美迢斯,回答一個向神求救的朋友了:「阿,人呀,你自助罷!」
仗了他的崇高的靈語,使我們鼓舞起來罷。照了他的榜樣,使對於人生和人道的「人的信仰」,蘇生過來罷。
這也可以看作他的英雄主義的宣言書。
「開窗罷!放進自由的空氣來罷!來呼吸英雄的氣息罷!」
真的英雄主義,——這是羅蘭的理想。惟有這英雄主義的具現的幾多偉人,是伏藏在時代精神的深處,常使社會生動,向眾人吹進真生活的意義去。這樣的偉人是地的鹽,是生命的泉。作為這樣的偉人之一,他選出了德國的大音樂家培多芬了。培多芬也是那小說《約翰克里斯托夫》的主要人物的標本。
培多芬是音樂家,然而他失了在音樂家最為緊要的聽覺,他聾了。戀愛也捨棄了他;貧困又很使他辛苦。他全然孤獨了。象他,培多芬的生涯一樣,只充滿著酸苦的,另外很少有。但在這樣酸苦的底里,他竟得到勇氣,站了起來;他雖在苦哀的深淵中,卻唱出歡喜的讚頌。「這不幸者,常為哀愁所困的這不幸者,是常常神往於歌唱那歡喜的殊勝的。」到最後,終於成功了。他實在是經過悲哀,而達到大歡喜的人;是將赤條條的身體,站在鋒利而夥多的運命的飛箭前面,在通紅的血泊的氣味里,露出雍容的微笑的人。他在臨死的枕上,以平靜的沉著,這樣地寫道:「我想,在完全的忍耐中,便是一切害惡,也和這一同帶些『善』來。」他又這樣寫道:「阿,神呵!從至高處,你俯察我心情的深處罷。你知道,這是和想要扶助人們的願望一起,充滿著熱愛人們的心的!人們呵!倘有誰看見這,要知道你們對於我是錯誤的。使不幸者知道還有別一個不幸者,雖然在一切自然底不利的境遇中,卻還仗著自己的力,成就了在有價值的藝術家和人們之間可以獲得的一切,給他去安慰自己罷。」
實在,惟培多芬,是勇氣和力的化身,是具現了真的英雄主義的大人物。以感激之心,給他作傳的羅蘭,在那評傳的末段中,說道——
親愛的培多芬呵!許多人讚賞他藝術底偉大。但是他做音樂家的首選,乃是容易的事情。他是近代藝術的最為英雄底的力。他是苦悶著的人們的最偉大而最忠誠的朋友。當我們困窘於現世底悲苦的時候,到我們近旁來的正是他。正如來到一個淒涼的母親跟前,坐在鋼琴前面,默著,只用了那悲傷的忍從之歌,安慰這哭泣的人一樣。而且,對於邪惡和正當的不決的永久的戰鬥,我們疲乏了的時候,在這意志和信仰的大海里,得以更新,也是莫可名言的慶幸。
從他這裡流露出來的勇氣的感染力,戰鬥的幸福,衷心感動神明的良心的酩酊。似乎他在和自然的不絕的交通中,竟同化於那深邃的精力了。
又,對於他那勇敢的戰爭所有的光榮的勝利,是這樣說——
這是怎樣的征服呵,怎樣的波那巴德的征戰,怎樣的奧斯台烈的太陽,能比這超人底的努力的榮光,魂靈所贏得的之中的最輝煌的這勝利呢?一個無聊的,虛弱的,孤獨的,不幸的男子,悲哀造出了這人。對於這人,世界將歡喜拒絕。因為自己要贈與世界,他便創造了歡喜。他用了他的悲運來鍛鍊它。這正如他所說,其中可以包括他一生的,為一切英雄底精神的象徵的,崇高的言語一樣:「經過苦惱的歡喜。」
三 真實與愛
羅曼羅蘭在培多芬那裡,看見了理想的真英雄。他給英雄——偉人的生活下了一個定義,是不外乎The Heroic的探求。世間有便宜的樂天主義者,他竭力從苦痛的經驗遁走,住在夢一般淡淡的空想的世界裡。世間又有怠惰的厭世主義者,他就是無端地否定人生,迴避人生,想免去那苦痛。這都是懾於生活的恐怖,不敢從正面和人生相對的乏人,小結構的個人主義者。他說:「世間只有一種勇氣,這就是照實在地看人世,——而且愛它。」不逃避,不畏懼,從正面站向人生,飽嘗了那帶來的無論怎樣慘苦,怎樣害惡,知道它,而且愛它罷。正直地受著運命的鞭笞,儘量地吃苦去。但決不可為運命所戰敗,要象培多芬似的,「抓住運命的咽喉,拉倒它。」這是他的英雄主義的真髓。
他又這樣說:「生活於今日罷。無論對於何日,都要虔誠。愛它,敬它,不要褻瀆它。而且不要妨害那開花的時候的來到。」
羅曼羅蘭的這樣的英雄主義,是取了兩個形狀而表現。就是,在認識上,這成為剛正的真實欲;在行為,則成為宣說戰鬥的福音的努力主義。
剛正的真實欲,——他是始終追求著真實的。伏藏在時代精神的深處,常使社會生動,向眾人吹進真生活的意義的偉人,也必須是絕對真實的人。他們必須是無論在怎樣的情況,用怎樣的犧牲,總是尋真實,說真實的人。他在那《密開蘭該羅傳》中說:「什麼事都真實!我不至於付了虛偽的價錢,預定下我的朋友的幸福。我倒是付了幸福的價錢,將真實——造成永久的靈魂的剛健的真實——約給他們。這空氣是荒暴的,然而乾淨。給我們在這裡面,洗洗我們寡血的心臟罷。」
他最惡虛偽。但他的崇敬真實,卻不單是因為憎惡虛偽的緣故。他在真實的底里看見「愛」了。他想,真實生於理解;而理解則生於愛。要而言之,真實,是要愛來養育的。他的所謂愛,決不是空空的抽象底觀念,也不是繁瑣的分析的知識;乃是從生命的活活的實在所造成,即刻可以移到實行上去的東西。為愛所滲透的真,——這是他所謂真實。他曾這樣地說:「他讀別人的思想,而且要愛他們的魂靈。他常常竭力要知,而且尤其要愛。」他是尋求著絕對的真實的;然而還沒有主張為了真實,連愛也至於不妨做犧牲。惟這愛,實在是他的英雄主義的始,也是末。他在《約翰克里斯托夫》第七卷里,借了克里斯托夫和他朋友的交談,這樣說——
阿里跋 「我們是不能不管真實的。」
克里斯托夫 「是的。但我們也不能將真實的全部,說給一切人。」
阿 「連你也說這樣的話麼?你不是始終要求著真實的麼?你不是主張著真實的愛,比什麼都要緊的麼?」
克 「是的。我是要求著為我自己的真實。為了有著強健的脊樑能夠背負真實的人們要求著真實。但在並不如此的人們,真實是殘忍的東西,是呆氣的東西。這是到了現在才這樣想的,假使我在故鄉,決不會想到這樣的事的罷。在德國的人們,正如在法國的你們一樣,於真實並沒有成病。他們的要活,太熱中了。我愛你們,就因為你們不象德國人那樣。你們確是正真的,一條邊的。然而你們不懂得人情。你們只要以為發見了什麼一個真實了,就全象燒著尾巴的《聖經》上的狐狸似的,並不留心到那真實的火可曾在世上延燒,只將那真實趕到世上去。你們倘若較之你們的幸福,倒是選取真實,我就尊敬你們。然而如果是較之別人的幸福……那就不行。你們做得太自由了。你們較之你們自己,應該更愛真實。然而,較之真實,倒應該更愛他人。」
阿 「那麼,我們就不能不對別人說謊麼?」
克里斯托夫為要回答阿里跋,就引用了瞿提的話。
——「我們應該從最崇高的真實中,單將能夠增進世間幸福的真實表白。其餘的真實,包藏在我們的心裡就好。這就如夕陽的柔軟的微明一般,在我們的一切行為上,發揮那光輝的罷。」
他所寫的,還有下面那些話——
阿 「我們來到這世上,為的是發揮光輝,並不是為了消滅光輝。人們各有他的義務。如果德皇要戰,給德皇有一點用於戰爭的軍隊就是了。給他有一點以戰爭為職業的往古似的軍隊就是。我還不至於蠢到空嘆『力』的暴虐,來白費時間。雖然這麼說,我可沒有投在力的軍隊裡。我是投在靈的軍隊裡的。和幾千的同胞一同,在這裡代表著法國。使德皇征服土地就是了,如果這是他的希望。我們,是征真
實的。」
克 「要征服,就須打勝。象洞窟的內壁所分泌的鐘乳似的,從腦髓分泌出來的生硬的教條(dogma),並不就是真實。真實乃是生命。你們在你們的腦里搜尋它,是不行的。它在別人的心裡。和別人協力罷。只要是你們要想的事,無論什麼,都去想去罷。但是你們還得每天用人道的水來洗一回。我們應該活在別人的生活里。應該超過自己的運命。應該愛自己的運命。」
看以上的對話,羅曼羅蘭的所謂真實是怎麼一回事,已可以窺見大略了罷。在他,是真實即生命,也就是愛。他的心,是徹底地為積極底的愛的精神所貫注的。
四 戰鬥的福音
他的英雄主義,一面成為剛正的真實欲,同時,一面則成了宣說戰鬥的福音的努力主義而顯現。
他將人生看作一個戰場,和殘酷的惡意的運命戰鬥,戰勝了它,一路用自己的手,創造自己的,是人類進行的唯一的路。他將忍一切苦——忍苦之德,看得最重大。讚嘆密萊忍苦的生涯,在「那曆日上是沒有祭祝日」的密萊的始終辛苦的身世上,看見了真英雄的精神。又曾說:「象受苦和戰鬥似的平正的事,另外還有麼?這都是宇宙的骨髓。」羅蘭這樣地力說忍苦,是極其基督教底的,但同時讚美戰鬥之德,以尼采一流的強有力的個人主義為根據,則與基督教反對。他的主張,是徹底地積極底的。他不說空使他人怯弱的姑息之愛;也沒有說犧牲之德。他使克里斯托夫這樣說:「我沒有將自己做過犧牲。假使我也有過這回事,那是自己情願的。自己對於自己願做的事,沒有話說。不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是人類的不幸,苦楚。再沒有比犧牲這話更蠢的了。那是魂靈窮窘的教士們,混同了新教底憂鬱的麻痹了的艱澀的思想。……如果犧牲不是歡喜,卻是悲哀的種子,那麼,你還是停止了好。你於這是不相宜的。」
他將愛看得比什麼都重。但是,這愛,並非將自己去做犧牲的愛;乃是將自己擴充開來的愛。也不是暫時的為感情所支配的感傷底的愛;乃是真給其人復活的積極底的愛;透徹了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的根本的真的愛。真的勇氣,就從這樣的愛孕育出來。他的英雄主義的中心,要而言之,即在真愛上的戰鬥。
戰鬥;——人生就是戰鬥,不絕的戰鬥。而這是為生命的戰鬥。據羅蘭的話,是再沒有更奇怪的動物,過於現在的道德家的了。他們看著活的人生,而不能懂。更何況意志於人生的事呢。他們觀察人生,於是說:「這是事實。」然而他們毫沒有想要改變這人生的志向。即使有欲望,而和這相副的力量也不足。羅蘭的努力主義,第一,是在宣傳為生命的戰鬥。他說,「我所尋求的,不是平和,而是生命。」由戰鬥得來的平和,也就釀成戰鬥。這樣,人生便從戰鬥向戰鬥推移。但是,在這推移之間,生命就進化著。我們的戰鬥的目的,不是平和,是在無窮無盡地發展進化前去的這生命。《約翰克里斯托夫》中有著這樣的會話——
克里斯托夫 「我是只為了行為而活著的。假使這招到了死亡的時候,在這世界上,我們總得選取一件:燒盡的火呢,還是死亡。黃昏的夢的淒涼的甜味,也許是好的罷,但在我,卻不想有死亡的先驅者似的這樣的平和。便是在火焰上,就再加薪,更多,再多。假如必須,就連我的身子也添上去。我不許火焰消滅。倘一消滅,這才是我們的盡頭,萬事的盡頭哩。」
阿里跋 「你說的話,古時候就有的。是從野蠻的過去傳下來的。」
這樣說著,他就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印度的詩集,讀了起來——
「站起來,而且以斷然的決心去戰鬥!不管是苦是樂,是損是益,是勝利,是敗北,但以你的全力去戰鬥!……」
這時,克里斯托夫便趕緊從朋友的手裡搶了那書,自己讀下去——
「我,在世間,無物足以驅使我。在世間,無物不為我所有。然而我還不停止我的工作。假如我的活動一停止,而且不顯示世人的可以遵循的軌範,一切人類就會死罷。假如即使是一剎那間,我停止了我的工作,世界就要暗罷。這時候,我便成為生命的破壞者罷。」
「成為生命,」阿里跋插口說,「所謂生命,是什麼呢?」
克里斯托夫道,「是一齣悲劇。」
所謂生命者,確是一齣悲劇。是從永不完結的戰鬥連接起來的悲劇。然而生命卻靠了這戰鬥而進化。宿在我們裡面的神,是為了這生命的戰鬥,使一切犧牲成為強有力的。
其次,來略窺他那長篇《約翰克里斯托夫》的一斑罷。
五 「約翰克里斯托夫」
《約翰克里斯托夫》是前後十卷,四千餘頁的長篇,曾經算作小說,揭載在一種小雜誌上,經過了好幾年這才完成的。
說是描著樂聖培多芬的影子的書中要人克里斯托夫,在德意志聯邦的村里降生,是宮廷樂師克賴孚德的兒子。他十歲時,才聽到培多芬的音樂,非常感動了——
他用耳朵的根底聽這音響。那是憤怒的叫喚,是獷野的咆哮。他覺得那送來的熱情和血的騷擾,在自己的胸中洶湧了。他在臉上,感到暴風雨的狂暴的亂打。前進著,破壞著,而且以偉大的赫爾鳩拉斯底意志驀地停頓著。那巨大的精靈,沁進他的身體裡去了。似乎吹噓著他的四體和心靈,使這些忽然張大。他踏著全世界矗立著。他正如山嶽一般。憤怒和悲哀的疾風暴雨,攪動了他的心。……怎樣的悲哀呵……怎麼一回事呵!他強有力地這樣地自己覺得……辛苦,愈加辛苦,成為強有力的人,多麼好呢……人為了要強有力而含辛茹苦,多麼好呢!
被培多芬所靈感的克賴孚德,當少年時候,已經自覺那力量了。他一步一步,踏碎了橫在自己面前的障礙,向前進行。什麼也不懼憚,不迴避,從正面和這些相對。絕不許一點妥協,一點虛偽。而且和苦難戰鬥,愈是戰鬥,就覺得自己更其強,也成為更其大。他對於人生的不正當,罪惡,悲痛,都就照原樣地看,但是雄赳赳地跨了過去,向著培多芬之所謂「經過苦惱的歡喜」前行。
他到了十五歲時的有一夜,那放蕩的父親死於非命了。當看到他成為人生的劣敗者,躺在面前的那死屍的時候,克里斯托夫就深切地感到:「在『死』這一件事實的旁邊,所有事物,是一無足取的。」他幾乎落在「死」的蠱惑的手裡;但神的聲音卻將他引了回來。他知道了人生應該和決不可免的戰鬥相終始。他知道了要在這世上,在「人」這名目上,成為相當的人,則對於動輒想要剁碎生命之力的暴力,應該作無休無息的戰鬥。神告訴他說——
「去,去,決不要休止!」
「但是,神呵,我究竟往那裡去呢?無論做什麼,無論到那裡,歸結豈不是還是一樣麼?就是這樣,豈不是『死』就是盡頭麼?」
「向著神去,你這無常者。到苦痛里去,你這該得苦痛者。人的生下來,並非為有幸福,是為了執行我的法則。苦罷,死罷。然而,應該成為一個富有者——應該成為一個人。」
這樣,他就在人生的戰場上,繼續著無休無息的戰鬥。羅蘭所描寫的克里斯托夫的一生,委實是慘澹的戰鬥的一生。
於是克里斯托夫開始自覺到自己的天才了。他感到搖撼他全身的創造的力。創造者——「就是乘駕著生命的暴風雨。也是『實在的神』。是征服『死亡』。」
克里斯托夫這樣地意識到自己的力,放眼看看外面時,首先看見的,是他本國(德國)人民的生活的虛偽。他大抵由音樂的知識,看出德意志精神的欠缺來。他們將無論怎麼不同的音樂,都和啤酒和香腸一起,一口喝乾。——這所謂「德意志底不誠實」的本源,他以為即出於那神經過敏,病底感傷性,似是而非的理想主義等。「無論到那裡,都是一樣的懦怯,一樣的異性底的快活的欠缺。無論到那裡,都是一概的冰冷的熱心,一樣的誇張的虛假的尊嚴。——無論在愛國心上,在喝酒上,在宗教上。」羅蘭借著克里斯托夫,將一個頗為辛辣的批評給了德國。但同時,對於法國也加以毫無假借的批評。不能相容,離開德國的克里斯托夫,到巴黎,看見發出「屍香」的世界人(Cosmopolitan)的社會了。今天的人,時髦的人,文士,音樂家,新聞記者,猶太人,銀行家,律師,闊太太,妓女——竭盡了所有種類的人們的豪華和奢侈,在宴會上,賽馬場中,場尾的小飯店裡聚會,揚塵震耳,代表著法蘭西。使他不快的,尤其是占著這社會的婦女的優勝的地步。克里斯托夫說,「她占著太不平均的位置。單說是男人的同伴,她是不能滿足的;即使說是和男人同等,也不能滿足。她的誇耀,是在做男人的法則。於是男人這一面,就服從了。——自古以來,久遠的女性,就將向上底的影響,給與優越的男人。但是,在常人,尤其是在頹唐的時代,卻有使男子墮落的別種的久遠的女性。這是支配巴黎人,並且支配這共和國的女性。」
克里斯托夫在德國,即反抗德國的虛偽;到法國,又反抗法國的惰弱。虛偽和惰弱,是他最為憎惡的。——而羅曼羅蘭的卓絕的文明批評,也於此可見。他實在是為要到世界上,而盡瘁於民族的人。他又使克里斯托夫往義大利去旅行,這是因為真要在廣大的人道上立腳,即必須有世界底的修養的緣故。羅曼羅蘭者,實在是真的意義的世界人。
克里斯托夫在巴黎的生活,很慘苦。他從喪父以後,為了只要得一點最小限度的生活的權利,費盡了心力,也還是得不到。甚至於一連幾天,不得不絕食。但是,他徹頭徹尾,勇敢地,而且快活地戰鬥。勝利和光明的早晨逐漸接近;世間終於認識了他那非凡的天才。又得到一個可以說是他的半體的朋友阿里跋;從辛苦淒涼的孤獨的境地里,將他救出了。
然而運命的惡意的手竟又抓住了他。阿里跋的戀愛,結婚,他那年青的妻的不貞,阿里跋的失望,接著是死亡——克里斯托夫的生活,又被悲哀鎖閉了。但是,比起失掉好友的悲哀來,他還造成了一個更大的悲哀。他為了慚愧和懊悔,覺得無地自容。他是在瑞士,和他恩人的妻私通了。唉,這是怎樣的苛責呵!
「人因為愛,所以愛。」——他感得,在這平平常常的生活事實之中,含著情慾的可怕的破壞力。又被愛和憎的不絕的矛盾和生克所苦,他的心完全破產。他的勇氣滅裂,他的戰鬥力消失了。他逃避人眼,躲在僦羅山里。然而那地方有神在,說給他生命的福音。他是在深森的幽邃處,大海之底一般的靜寂的境地里,聽到那本在自己心中的神聲了。
「你又回來了。又回來了。阿阿,你就是我那時失掉的那一個啊!……你為什麼棄掉了我的呢?」
「因為要將棄掉你的我的職務完功。」
「所謂那職務者,是什麼呢?」
「就是戰鬥。」
「你為什麼非戰鬥不可呢?你不是萬物的主權者麼?」
「我不是主權者。」
「你不是『存在的一切』麼?」
「我不是存在的一切。我是和『虛無』戰的『生命』,是燃在『夜』中的『火焰』,我不是『夜』,是永遠的『戰鬥』,無論怎樣地永遠的運命,是並不旁觀戰鬥的。我是永遠地戰鬥的自由的『意志』。來,和我一同去戰鬥就是,燃燒起來就是。」
「我被戰敗了。我已經什麼也不中用了。」
「你說是戰敗了麼?似乎覺得一切都失掉了麼?但是,別的人們要成為戰勝者罷。不要這樣地專想自己的事,想一想你的軍隊的事罷。」
「我只有一個人。我所有的,只有一個我。我連一個軍隊也沒有。」
「你不止一個人。而且,你也不是你的。你是我的一個聲音,我的一條臂膊。為我揚起聲來就是。為我掄起鞭子來就是。即使臂膊折了,聲音失了,我是這樣地站著。我用了你以外的人們的聲音和臂膊戰鬥著。即使你戰敗了,也還是屬於決不敗北的軍隊的。不要忘掉這事,一直到死也還是戰鬥下去罷。」
「但是,我不是苦到這樣了麼?」
「我也一樣地苦著的事,你領會不到麼?幾百年以來,我被『死亡』追尋著;被『虛無』窺伺著。我就單靠了勝利的力,開闢著我的路。生命的河,是因了我的血發著紅的。」
「戰鬥麼?無休無息地戰鬥麼?」
「總得無休無息地戰鬥。神是無休無息地戰鬥著。神是征服者。就如嗜肉的獅子一般的東西。『虛無』將神禁錮。然而神擊斃『虛無』。於是戰鬥的節奏(rhythm),即造成無上的調和(harmony)。這調和,在你的這世間的耳朵里,是聽不見的。你只要知道那調和的存在,就好。靜靜地盡你的職務去。神們所做的事,就一任它這樣。」
「我是早沒有氣力了。」
「為強有力的人們唱歌罷。」
「我的聲音失掉了。」
「禱告罷。」
「我的心污穢著。」
「去掉那污穢的心,拿我的心去。」
「神啊,忘掉自己的事,是容易的。拋卻自己的死了的魂靈,是容易的。然而,我能夠擺脫我的死掉的人們麼,能夠忘卻我的眷愛的人們麼?」
「死掉的人們的,和你的死了的魂靈一同放下!那麼,你便可以又會見和我的活著的魂靈一同活著的人們了。」
「你已經棄過我一回了,又將棄掉我了麼?」
「我將棄掉你。這樣猜疑,是不行的,只要你不再棄掉我就好。」
「假如失了我的生命呢?」
「點火在別的生命上就是。」
「假如我的心死了呢?」
「生命在別的地方。來,給生命開了你的門罷。躲在破爛屋子裡的你的道理,也不該這樣講不通。到外面去。在這世上,外面住處還很多哩。」
「阿阿,生命!生命!誠然……我在我的裡面搜尋著你,在關閉的空虛的我的魂靈中搜尋著你。我的魂靈被毀壞著。從我的創傷的窗間,空氣流了進來。這才再能夠呼吸。阿阿,生命!我會見你了……。」
這樣,克里斯托夫於是乎蘇生。而且更用了新的勇氣,進向為生命的無窮盡的戰鬥的路。而且為了再生,死在那戰場上了。
六 永久地戰鬥的自由意志
羅曼羅蘭的神,說道,「我是和虛無戰的生命,」「永久地戰鬥的自由的意志。」據他的話,則生命即是神。在這一點,他的神和伯格森的神正相同。伯格森是以為生的衝動即是神的。宣說生命的無窮盡的進化,宣說為了這進化的戰鬥,伯格森也和羅蘭相同。羅蘭和伯格森,那思想的基調是相等的。伯格森以為提高生命的力,則雖是「死」也可以衝破;羅蘭也這樣。克里斯托夫瀕死時,這樣說——
「神呵,你不以這僕人為不足取麼?我所做的事,確是微乎其微。這以上的事,我是不能做了。……我戰鬥過了。苦過了。流宕過了。創造過了。允許我牽著恩愛的手,加入呼吸去罷。有一時,我將為了新的戰鬥而重生罷。」
於是水波聲和洶湧的潮水聲,和他一同這樣地歌唱——
「我將蘇生呀。休憩罷。從今以後,一切的一心。糾結的夜和晝的微笑。溶合的節奏呵——愛和憎的可敬的夫婦啊。我歌頌強有力的雙翼之神罷。彌滿以生命罷!彌滿以死亡罷!」
在羅蘭,死亡者,不過是為了「生」的死。他又在《克里斯托夫》的書後說,「人生是幾回死亡和幾回復活的一串。克里斯托夫啊,為了再生,就死去罷。」誠然,生命者,乃是仗著死和復活的不停的反覆,而無休無息的擴充開去的無窮盡的道路,真的英雄,就最勇健地走這路。
對於神,羅蘭又這樣說——
在克里斯托夫,神並非不感苦痛的造物主;並非放火於羅馬的市街上,而自在青銅塔頂,遠眺它燃燒起來的那綠皇帝。神戰鬥著。神苦著。和稱為戰士的人們一同戰鬥,和稱為苦人的人們一同吃苦。為什麼呢,因為神是「生命」的緣故;是落在暗中的一滴光的緣故。這光滴一面逐漸擴大,一面將夜喝乾。然而夜是無涯際的,所以神的戰鬥也沒有窮盡。那戰鬥的結末究竟如何,誰也不知道。雄糾糾的交響樂!在這裡,雖是互相衝撞,互相紊亂的破調,也發出妙麗的樂聲。在沉默中,而在劇戰的山毛櫸樹林,「生命」也這樣,在永遠的平和中,而在戰鬥。
要而言之:神是和虛無戰的生命,和死戰的生,和憎戰的愛。這樣子,是永遠地戰鬥的自由意志。他的神,就沒有成為滿足於自己本身的完體;並不象古時哲學家所設想的神,以及古時宗教家所崇奉的神那樣,至上圓滿的。這一點,即全與伯格森相通,也和詹謨士相通,也和泰戈爾部分底地相通。畢竟,他也是生命派的哲學者。
他是藝術家。然而,帶著許多宗教家的氣息。說他是藝術家,倒是道德家;說他是道德家,倒是宗教家。他那宣說忍苦之德等,確也很象基督教徒;但他是一個不肯為任何教條(dogma)所拘束的自由思想者。他也不空談平和,如基督教徒那樣。他並不指示給「握住信仰了的人們」可走的路。單是對於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夠懷著「信心」的人們,指示了可走的路——無窮無盡地進化前去的生命的路。
神——生命——愛——為了愛的戰鬥。
羅曼羅蘭的英雄主義,就盡在上面的一行里。
這是《近代思想十六講》的末一篇,一九一五年出版,所以於歐戰以來的作品都不提及。但因為敘述很簡明,就將它譯出了。二六年三月十六日,譯者記。
(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七、八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