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叢補 一篇很短的傳奇 俄國 迦爾洵
2024-09-26 06:10:26
作者: 魯迅
霜,冷……正月近來了,而且使各個窘迫的人,——門丁,警察——約而言之,凡是不能將他們的鼻子放在一個溫暖地位里保得平安的人們,全都覺著了。而對我也吹來了他的冰冷的噓氣。我原也有著我那舒服而且暖和的小屋子的。然而幻想挑唆我,趕我出去……
其實,我為什麼要在這荒涼的埠頭上徘徊呢?四腳的街燈照耀得很光明,雖然寒風擠進燈中,將火焰逼得只跳舞。這明晃晃的搖動的光亮,使壯麗的宮殿暗塊,尤其是那窗戶,都沉沒在更深的陰鬱的中間。大鏡面上反射著雪花和黑暗。風馳過了涅跋(Neva)河的冰凍的荒野,怒吼而且呻吟。
丁——當!丁——當!這在旋風中發響了,是堡壘教堂的鐘聲,而我的木腳,也應了這嚴肅的鐘的每一擊,在一面冰凍的白石步道上打敲,還有我的病的心,也合了拍,用了激昂的調子,叩著他狹小的住家的牆壁。
我應該將自己紹介給讀者了。我是一個裝著一隻木腳的年青人。你們大約要說,我是模仿迭更司(Dickens)仿那錫拉思威格(Silas Wegg,小說「Our Mutual Friend」中的一個人物),那裝著木腳的著作家的罷?不然,我並不模仿他;我委實是一個少年的殘兵。不多久之前,我才成了這樣的……
丁——當!丁——當!
丁——當!丁——當!鍾是先玩了他那嚴肅悲哀的「主呵,你慈悲!」於是打一下……才一點鐘!到天明還須七點鐘!這烏黑的夜滿著濕漉漉的雪,這才消失了去,讓出灰色的白晝的地位來。我還是回家去罷?我不知道:其實在我是全不在意的。我不能睡一刻覺。
在春天,我也一樣的愛在這埠頭上整夜來往的逍遙。唉唉,那是怎樣的夜呵!有什麼比得他們呢!這全不是用了他那異樣的,昏暗的天空和大顆的星,將眼光到處跟著我們的,南國的芬芳的夜。這裡是一切都光明,都清爽。斑斕的天是寒冷而且美觀。那曆本上,載著的「徹夜的夜紅」將東北兩面染成金紅;空氣又新鮮,又尖利;涅跋的水搖動著,傲岸而有光,並且將他的微波軟軟的拍著埠頭的岸石。而且在這河岸上站著我……而且在我的臂膊上支著一個姑娘……而且這姑娘……
阿阿,和善的讀者!為什麼我來開了首,對你們訴說起我的傷痛來呢?但這樣的是可憐的呆氣的人心。倘若這受了傷,便對著凡有什麼遇到的都跳動,想尋到一點慰安,然而尋不到。這卻是完全容易瞭然的。誰還要一隻舊的沒有修補的襪子呢?各人都願意竭力的拋開——愈遠就愈好。
當我在這年的春天,和瑪沙(Masha),確是世間所有一切瑪沙們中最好的一個的她相識的時候,我的心還用不著來修補。我和她相識便在這埠頭,只是那時卻沒有現在這般寒冷。我那時並非一隻木腳,卻是真的,長得好好的腳,正如現在還生在左側的一般。我全體很象樣,自然並不是現在似的什麼一隻蹩腳。這是一句粗蠢話,但現在教我怎麼說呢……並且我這樣的和她相識了。這事出現得很簡單:我在那裡走,她也正在那裡走。(我現在並非一個洛泰理阿,或者還不如說先前並不是,因為我現在有一段木橛了。)我不知道,有什麼激刺了我,我便說起話來。最先自然是說這些,說我並不屬於不要臉的一流之類;尤其是說這些,說我有著純潔的志向之類之類。我的良善的臉相,(現在是一條很深的皺紋橫亘了鼻樑了,一條陰鬱的皺,)使這姑娘安了心。我伴瑪沙到匾船街,一直到她的家裡。她是從她的老祖母那裡回來的,那老人住在夏公園,她天天去訪問,讀小說給老人聽,這可憐的老祖母是瞎的。
現在這老祖母是故去了。這年裡很死了許多人,並非單是老祖母們。我也幾乎死,我老實說。但我掙住了。一個人能擔多少苦惱呢?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了不得!瑪沙命令我做英雄,而因此我應該進軍隊去……
十字軍時代已經過去:騎士是消滅了。但假如親愛的女人對你說,「這裡的這指環——便是我!」便將這擲在大猛火的煙焰里,即使這在大火海,我們看來,宛如法庚(Feigin)的水車的火災一般,你不也想鑽進去,去取出這東西來麼?
「阿呀,這是怎樣一個古怪的人呵,」我聽到你們回答說,「我一定不去取這指環。決計不。人可以認賠,給她買一個十倍價錢的指環。」她於是說,這並不是那原來的,卻是極值錢的指環麼?我永不會相信呢。唉,不然,我卻並不同你們的高見。你們所愛的女人,這麼辦,也許可以的。你們一定是幾百張股票的股東,而且,恐怕是,也還是拼開大商號的東家,所以能夠滿足那不論怎樣的欲望。你們或者還豫定了一種外國雜誌,在那裡供自己的娛樂罷。
想來,你們該經驗過你們孩子時代的事情的罷,一個飛蛾怎樣的撲進火里去?那時這很使你們喜歡,當飛蛾發著抖,仰臥的拍著燒焦的翅子的時候。你們以為這很有趣;然而你們終於將這飛蛾弄碎了。這可憐的東西便得了救。——唉,唉,懇切的讀者呵,倘你們也能夠這樣的消滅我,我的苦惱也就得了收場了。
瑪沙是一個不尋常的姑娘。人宣告了戰爭的時候,她恍忽了好幾日,而且少開口;我沒有方法使她快活起來。
「你聽哪,」有一天她說,「你是一個貴重名譽的人罷?」
「我可以承認。」我回答說。
「貴重名譽的人們是言行一致的,你是贊成戰爭的:現在你應該打仗去了。」
她鎖了雙眉,並且用她的小手使勁的握了我的手。
我只是看定了瑪沙,說道,「是的。」
「倘你回來,我做你的妻,」這是她在車站上告別的話。「你回來呵!」
我含淚了,幾乎要失聲。然而我竭力熬住,並且尋到了回答瑪沙的力量:「你記著,瑪沙,貴重名譽的人們是……」
「言行一致的。」她結束了這句話。
我末次將她抱在胸前,於是跳進列車裡面了。
我雖然體了瑪沙的意志去戰爭,但對於祖國也體面的盡了我的義務。我勇敢的經過了羅馬尼亞,在塵埃和暴雨里,酷熱和寒冷里。我折節的嚼那「口糧」的餅乾。和土耳其人第一次接觸的時候,我並沒有怕;我得了十字勳章而且升到少尉。第二回交鋒有一點什麼炸開了;我跌倒了。呻吟……煙霧……白罩衫和血污的手的醫生……看護婦……從膝髁下切下來的我的有著青斑的腳……這一切我都似乎過在夜夢裡。一列掛著舒適的吊床的傷兵車,在優雅的大道姑的看護之下,將我運到聖彼得堡去了。
假如人以兩隻腳離開這都市,而以一隻腳和一段木橛回來,這可是很不尋常了,我想。
人送我進病院去。這是七月間。我托人,向住址官去查瑪利亞·伊凡諾夫那(Marya Ivanovna)G的住址,那好心的看護手,是一個兵,將這通知我了。她還是住在那地方呢,在匾船街!
我寫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沒有回信。我的和善的讀者呵,我將這些都告訴你們了,自然,你們不相信我。這是怎麼的不象真實的故事呵!你們說,一個武士和一個狡獪的負心人——這古老的,古老的故事。我的聰明的讀者呵,相信我,我之外,有著許多這樣的武士哩。
人終於給我裝好了木造的腳,我現在可以自己去探訪什麼是我的瑪沙的沉默的原因了。我坐車直到匾船街,於是我蹺上那走不完的階級去。八個月之前我怎樣的飛上這裡的呵!——竟也到了門口了。我帶了風暴似的心跳而且幾乎失了意識的去叩門……門後面聽到腳步響;那老使女亞孚陀卻(Avdotja)給我開了門,我沒有聽到她的歡喜的叫喊,卻一徑跑(假如人用了種類不同的腳也能跑)進客廳里。
「瑪沙!」
她不單是一個人:靠她坐著很遠的親戚,是一個極漂亮的年青的男人,和我同時畢了大學的業,而且等候著很好的差使的。他們兩個很懇切的招待我(大半因為我的木腳罷),然而兩個都很吃驚,並且慌張得可怕。十五分鐘之後我全明白了。
我不願妨害他們的幸福——你們一定不信我;會說,這一切不過是純粹的小說罷了。那麼,誰肯將他那所愛的姑娘,這麼便宜的付給什麼一個粗魯人,一個精窮的少年呢,你們明察……
第一,他不是一個粗魯,精窮的少年;第二,——那麼,我告訴你們;只有這第二條是你們不會懂的,因為你不信現在這道德和正義的存在。你將以為與其一人的不幸,倒不如三人的不幸。聰明的讀者,你們不相信我罷?那是不相信的!
前天是結婚日;我是相禮的。我在婚儀時,威嚴的做完了我的職務,其時正是那我在世上最寶貴的物事飛到別一個的心中。瑪沙時常惴惴的看我。她的男人對我也極不安的注意的招呼。婚儀也愉快的完成了。大家都喝香賓酒。她的德國親戚們大叫「Hoch!(好冠冕)」而且稱我為「Der Russische Held(俄羅斯的英雄。)」瑪沙和她的男人是路德派。
「哈,」聰明的讀者說,「英雄先生,你看你怎樣的將自己告發了?你何以定要用路德教呢?只因為十二月中沒有正教的結婚罷了!這是全個的理由和說明,全篇的故事是純粹的造作。」
請你隨意想,親愛的讀者呵,這在我是全不在意的。然而倘使你們和我在這樣十二月的夜裡沿著宮城的埠頭走,倘使你們聽到風暴和鐘聲,我的木腳的敲撞,我的病的心的大聲的鼓動——那你們就會相信我罷……
丁——當!丁——當!鍾樂打了四點鐘。這是回到家裡,自己倒在孤單冰冷床上去睡覺的時候了。
Au revoir(再會),讀者!
迦爾洵(Vsevold Michailovitch Garshin)生於一八五五年,是在俄皇亞歷山大三世政府的壓迫之下,首先絕叫,以一身來擔人間苦的小說家。他的引人注目的短篇,以從軍俄土戰爭時的印象為基礎的《四日》,後來連接發表了《孱頭》、《邂逅》、《藝術家》、《兵士伊凡諾夫回憶錄》等作品,皆有名。
然而他藝術底天稟愈發達,也愈入於病態了,憫人厭世,終於發狂,遂入癲狂院;但心理底發作尚不止,竟由四重樓上跳下,遂其自殺,時為一八八八年,年三十三。他的傑作《紅花》,敘一半狂人物,以紅花為世界上一切惡的象徵,在醫院中拚命擷取而死,論者或以為便在描寫陷於發狂狀態中的他自己。
《四日》、《邂逅》、《紅花》,中國都有譯本了。《一篇很短的傳奇》雖然並無顯名,但頗可見作者的博愛和人道底彩色,和南歐的但農契阿(D』Annunzio)所作《死之勝利》,以殺死可疑的愛人為永久的占有,思想是截然兩路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1)《奇劍及其他》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