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2)

2024-09-26 06:03:48 作者: 魯迅

  彼蒂加站住了。他等著。於是就鬧了一場大笑話。

  庫兌耶爾倒在他的腳下,跪著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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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好寶寶!我在懇求你!還了表罷,我的孩子們餓著哩,……我的女人在生病……我一生一世不忘記你的好處……我送你三盧布……還我罷,小寶寶。」

  彼蒂加大笑了起來,並不答話,又是走。庫兌耶爾發瘋似的跳起,跟著他跑。他追上他了,抓住了他的肩頭:

  「還我!給我高興高興!還我!」

  彼蒂加掙脫他。

  「見你的鬼!不要胡鬧!表不是你的。你不過看見過!懂麼?」

  庫兌耶爾非常氣憤了:

  「哦?」他大叫道。「你給我這麼一下?我控告你。我給你吃官司。還有法律的……」

  「告去就是。請罷,控告我去。可是大家不相信你的。大家會對你說:『老酒鬼,你撒謊的。』」

  彼蒂加又走了,頭也不回。這事情他覺得很可笑。他開心而且放肆起來。他的憂愁和苦惱,已經不算什麼一回事了。他的腳並不是在走,卻在跳。他合著愉快的調子跳:

  踏——踏——踏。踏——踏——踏。

  「我得逃。一有機會。最好就是今天的夜裡。我蹩到中園,掘出表來……再爬過籬垣……這很容易……那麼……永不再見了……」

  他這樣地陷在他的夢境裡面了,至於不知道怎麼會走到了惠覃斯基街。當他快到教養院的時候,有意無意的向後面望了一望。這時他看見,那市民庫兌耶爾還在跟著他走。待到第二次回顧時,就看不見了。大約庫兌耶爾躲在一個街角落裡了。

  「噯哈!」彼蒂加想。「你這惡鬼!你在跟蹤我。」

  第三次他想要回顧的時候,耳朵邊就來了一聲喊:

  「喂!當心!」

  一個馬頭,幾乎已經擱在他頸子旁邊了。

  很大的運氣,是他還來得及跳開。要不然,他是會給拉貨車的大馬的蹄子踏爛的。

  許多裝著柴木的貨車在路上拉過去。車夫用鞭子打著馬,喊叫著,咒罵著。車子轟轟的在從彼蒂加身邊走過。

  「到那裡去的呢?」他想。「他們把這許多木頭弄到那裡去呢?」

  他的好奇心非常之大,使他跑到最近的車夫那裡,問道:

  「阿叔,你們把木頭搬到那裡去呀?」

  「到教養院去。收著不夠格的孩子們的克拉拉·札德庚教養院去。」

  「原來!」彼蒂加想。滿載的車子,使他覺得驕傲了。

  他說道:

  「那是給我們的。您留心些呀!不要給有一塊掉在路上呀!」

  車夫笑著,給了馬一鞭子。

  彼蒂加又往前走。他一到大門,正有幾輛空車從中園裡回出來。他詫異的想:

  「這也是載木頭來的麼?」

  當他走到中園的時候,卻圓睜了眼睛。

  而且他的腿彎了下去了。

  全個中園裡都是木材;廣大的平地上,從這一角到那一角,全堆滿了十五吋厚的白楊、松樹、樅樹的乾子。孩子們大聲的叫著哈羅,在迭起木頭來。院長菲陀爾·伊凡諾維支是跑來跑去,搓著手,叫喊著:

  「趕快,孩子們!……上緊!」

  他也跑向彼蒂加來,敲了他一下肩頭,大聲說道:

  「唔!你看見麼?看見這些東西麼?這都是為你們的,你們這些小鬼頭的!你看見?」

  「我看見的,多謝。」

  他踉踉蹌蹌的走向屋子的階沿去。但是他走得並沒有多遠。他伏在木頭上,哭起來了:

  「我的表……」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眼淚塞住了他的喉嚨。

  他就在那裡坐著,而且哭著。一條眼淚的奔流,滾滾不停的奔流。

  黑孩子跑來了,向他彎下身子去:

  「你怎麼了?有誰欺侮了你?」

  彼蒂加站起來,看定了他的臉喝道:

  「滾你的蛋!」

  他沿欄干跑上樓梯去,坐在廊下的窗台上。

  唉唉,現在他真的是傷心了!他坐在窗台上,從玻璃里望出去。不多久,孩子們已經堆好木頭,在廊下跑過去了。

  黑孩子一看見彼蒂加,就站下來。他走近他去,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

  「有什麼事?你怎麼了呢?你不高興麼?我給你一本書看,好麼?」

  「不!我不要!莫管我!」

  「如果看看書,那就會高興的。我給你一本罷。你讀過果戈理[19]的《鼻子》沒有?」

  彼蒂加生起氣來:

  「我沒有讀過什麼鼻子,也什麼鼻子都不要讀!走開去!」

  這時跑來了別的孩子們,圍在彼蒂加坐著的窗台旁邊了。他們聽著。黑孩子說道:

  「你要是這樣子……你真是一個瘋子……」

  「什麼?」

  彼蒂加跳下窗台來。他覺得正打著了心坎。

  「什麼?你說什麼?我是一個瘋子?你才是瘋的哩,你這流氓!你知道你自己會遭到什麼嗎?……你就會掉了你的牙齒的。」

  彼蒂加舉起了拳頭。那黑孩子卻笑著:

  「不要這麼野罷!我不來和你打架!」

  「噯哈!你乏!」

  「是的,我乏。乏是我的宗旨。」

  彼蒂加已經準備揮拳,但他又即垂下了。他沒有敢打。他垂著拳頭,踉踉蹌蹌的走了開去。孩子們都在他後面笑,笑得最響的是獨隻眼畢塔珂夫。

  他很傷心,哭起來了。他鑽在樓梯後面的一個角落裡,在那裡一直坐到晚。他沒有出來吃中飯。

  到晚上,他才走到食堂來,他喝了一杯茶,吃半磅麵包。於是去睡覺了。

  彼蒂加做了一個夢。他坐在市場裡的老媽媽菲克拉的攤子上,吃著肉。是豬肉。他大塊的塞進嘴裡去,吞下去,儘管吃下去,豬油從下巴一直流到小衫的領頭。老菲克拉還是不住的給他搬來,說道:

  「吃就是,吃呀,傻傢伙,盡你的量。」

  她還擺出一盤蛋餅來。彼蒂加也吃了一個蛋餅,還喝牛乳。他於是自己想:

  「這筆帳怕不小了!」

  他正要算帳,但菲克拉卻已經說道:

  「你吃了三盧布多了……你付這許多……」

  彼蒂加站了起來:

  「打我罷,菲克拉。我沒有錢。一文也沒有。」

  但菲克拉卻道:

  「你的表怎麼了?拿出表來罷。」

  彼蒂加把手伸進袋子去,拉出一個鈔票包兒來。是現貨的契爾伏內支。[20]可有一百塊,他把四塊給了菲克拉。

  「在這裡……拿去……」

  老菲克拉在他面前低下頭去幾乎要到地。她謝他的闊綽。這一瞬間,又來了他一幫里的夥伴們:刺蝟密蒂加,牧師瓦西加,水手……大家都對他低頭,他就給每人一個契爾伏內支。於是他跳到桌子上,叫喊道:

  「唱呀!孩子們,唱呀!你們這些小子們!高高興興的……」

  忽然出現了卷頭髮的警察。他搖著皮夾,叫喊著:

  「走!滾!」

  彼蒂加害怕起來,跑掉了。

  他跑到街上,還只是跑。但長靴妨礙他。這很重……他在街角上一絆,落到陰溝里去了。他落下去——也就醒轉來。

  全身都是汗。蓋被落在地板上面了。枕頭離開頭,遠遠的躺著。好熱!擋不住!

  從窗外照進月光來,靠近是黑孩子在打鼾。彼蒂加的頭上就叫著通風機:嘶嘶嘶——嘶嘶嘶。

  彼蒂加拾起了蓋被,舒舒服服的蓋好了。然而他睡不著。他非常之傷心。

  他想著各式各樣的事,首先是自由。他一想到他自由的生活,就連心也發抖來了。那通風機,卻不住的在叫著:嘶嘶嘶——嘶嘶嘶。

  它追趕著各人的睡眠。

  火車在外面遠遠的一聲叫。彼蒂加抬起身。

  「唉唉,」他想。「車站上現在該是多麼有趣呢!墨斯科來的火車,此刻快要到了。我們這一夥一定也聚集了好許多。小子們就來掏空那些有錢的旅客的袋子……真開心……我卻呆子似的躺在乾乾淨淨的床兒上……」

  他用肘彎支起身子來,看一遍睡著的人,苦笑道:

  「這些人們,怎麼竟會單在這裡打熬下去的?……但他們打熬下去了。他們不想逃走……只是玩玩球兒,就夠得意了。」

  他還是躺著。一身汗。睡不著。而那通風機在叫著:嘶嘶嘶——嘶嘶嘶。

  忽然間,什麼地方有鐘聲。

  是望火台上在打鐘了:

  蓬!

  蒲——嗡!

  蒲——烏——嗡!

  「三點鐘!」他數著。忽然記得起表來,因為忍耐不住,他發抖了。

  「不行。我熬不下去了。去試一試罷……我也許弄出表來……」

  他悄悄的穿好衣服,想了一想,把蓋被聳起,令人以為裡面睡著一個人似的。而且把枕頭也擺成相稱的形式……

  他用腳趾走到窗面前。拉起窗閂,開了窗。

  新鮮的空氣向他撲過來。彼蒂加深深的呼吸著,從窗口向外望。

  跳下去是危險的。這屋子在三層樓上。鋪石在下面發著亮。

  然而靠牆裝著一枝水霤管。窗戶下面,有很狹的一條凸邊。水霤管離窗戶並不遠。

  彼蒂加鼓起勇氣來,爬到凸邊上,竭力的張開了兩腿,拚命的一撲,就抓住了水霤管。於是溜下去,這是極容易的玩藝。運動幾下,他就滑到堅實的地面上了。

  他走開去。終於到了埋著那表的位置,這位置,他是記的很明白的。然而中園的一面就是籬垣,約有十丈見方的地方,都滿堆著木材……要拿出表來,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哪,」他想,「不算什麼。」

  他在兩手上吐了唾沫,捧起第一枝樹幹來。它是濕的,很重。

  彼蒂加把樹幹拋在旁邊,來捧第二枝……於是第三枝……到了二十枝,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然而他不放手。他盡向木頭堆里挖下去,毫不打算,象土撥鼠一般的瞎做……他狂暴地從堆里一枝一枝的拉出乾子來。

  後來他抓了一枝很重的木頭,這就是躺在表上面的。乏力的手,忽然鬆開了,嚇人的一聲響,那木頭就掉了下去。別的木頭也都倒下來了。

  忽然起了嗥叫。現出一隻狗來。

  彼蒂加嚇得連走也不會走了。

  那狗嗥著,哼著,露著牙齒,眼睛閃閃的好象狼眼睛。

  彼蒂加坐在木頭中間,抖著,拚命的想:這畜生叫什麼名字呢?他終於記起來了:

  「區匿希!」他大聲說。「區匿希!回去!」

  那狗立刻靜下來。它搖搖尾巴,眼睛也不再發什麼光,也就跑掉了。

  彼蒂加竭盡力量,奔向屋子去。他攀上水霤管,撲到了窗門,他幾乎要從凸邊上跌下來了。但是還算好的。他走進了寢室。

  他找著自己的臥床,坐下去,動手脫衣服。飛快地,飛快地。他抖得很厲害,他的牙齒格格的響。

  長靴從手裡滑落了。黑孩子就給這響聲驚醒。他注視著彼蒂加,打著呵欠,問道:

  「你到那裡去的?」

  彼蒂加吃吃的答道:

  「上茅廁去的。」

  「卻要穿起長靴來?」

  他不等回答,就又睡著了。

  彼蒂加脫好衣服,鑽進蓋被裡,也立刻睡著了。

  但在睡眠中,他全身還是在發抖。

  一件難以相信的事情:彼蒂加生病了。

  奇怪?他什麼都經歷過了的!向來就連一聲咳嗽也沒有。他雖然瘦,卻沒有過胸脯痛。

  去年還在十月里,已經落霜的時候,他曾在河裡洗了浴,毫無毛病。他吃過種種髒東西,接連餓到幾禮拜。也毫無毛病。而現在,現在他卻生病了。

  彼蒂加生了很重的肺炎,躺在教養院的病房裡。

  衛生課魯陀爾夫·凱爾烈支在看護他。

  彼蒂加病了三禮拜。他失了知覺,在生死關頭躺了整整三禮拜。

  然而他沒有死。他的生下來,並不是為了來死的。他活出了。他又有了知覺。

  在陰鬱的,昏暗的一天裡,他清醒了。外面在下雨。房裡有石炭酸氣。一切靜悄悄。

  彼蒂加翻一個身,回憶了起來:

  鍾打了蓬——蓬——蓬……區匿希嗥叫了。

  於是也記得了許多別的事,而且明白他大約病得頗久了。

  這時進來了魯陀爾夫·凱爾烈支。他一看見彼蒂加又有精神又有命,高興得拍起手來:

  「到底!到底你又有了性命了,你這可憐的傢伙!我全誠的祝賀你!好極!」

  彼蒂加躺著,一笑也不笑。他不開口。

  「靜著罷,」魯陀爾夫·凱爾烈支說。「你還不該說話。你要靜養,吃……肉湯……」他跑掉了。

  他又立刻迴轉來。但不止他自己。那黑孩子用洋鐵盤托著一盤湯。他滿臉堆著笑。

  「這真厲害!賀賀你!」

  他遞過肉湯來。

  彼蒂加就喝起來。很小心。很慢。黑孩子坐在他旁邊。他彎向他,在耳朵邊低聲說道:

  「我要和你講幾句話。要緊的。」

  彼蒂加抬起頭:

  「什麼呢?」

  但魯陀爾夫·凱爾烈支來攔住了:

  「沒有什麼。病人應該安靜。說話是不好的。出去罷。讓他靜靜的喝湯。」

  黑孩子站了起來。

  「也沒有什麼事。你保養著。等你一有了力氣,再談罷……我還要來看你的。看見!」

  他走了。

  彼蒂加躺著,並且想:

  「他和我說什麼呢?什麼要緊事?!奇怪!」

  但別的思想已經在他的頭裡湧起來了。許多要緊的思想。

  彼蒂加在想,他應該做什麼,先來什麼……逃走,或者……?

  不,彼蒂加不是一個開了手,卻又放手的角兒。他已經計畫好,要拿回那表來,那就停留著。他得等候,有什麼損呢?他就咬緊牙關,長久的等在教養院裡,到木材用盡。

  總之,他等著了。這之間,他的病也好起來了。

  木材是一大堆,這簡直不但是用一兩月,倒是用一冬天,也許是兩冬天的。然而他的決心很堅固。他等著……他熬著。

  他天天的好起來。他已經可以在病房裡走動了。他從這一角逛到那一角。那自然是很無聊的。

  他時常跑到窗口去,望望大街。外面連雨了好多天了。已經是八月。

  有一天,黑孩子又來了。他帶著一本書,和彼蒂加招呼過,就坐在床上。

  「無聊罷?我給你拿了一本書來。很有趣的。看看……」

  彼蒂加搖手:

  「我早就知道的,那是怎樣的書……政治的……啟蒙的……我用不著你們的政治書……」

  「然而不是的。這全不是政治的書。政治的書你要到冬天開始授課的時候才讀呢。這不過是一本有趣的閒書,如果你看完了,我再拿一本別的來。」

  他把書放在床邊的椅子上,又坐了一會,就走了。彼蒂加躺著,睡去了。到晚上,他才給送晚膳來的魯陀爾夫·凱爾烈支叫醒。

  彼蒂加吃過後,又躺下了。然而他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眼睛避開電燈,看著蓋被。他耐不下去了。電燈使他焦躁了起來。

  他去看地板。這也並不見什麼有趣。

  他忽然看見了椅子上的書,高興了:

  「瞧一下罷。橫豎無聊得很。」

  那是一本磨破了的,看爛了的舊書,運氣的是有圖畫。他首先就看圖畫。開初是看得隨隨便便的,但逐漸的給它迷住了。

  在一幅圖畫上,看見一個犯人。

  一條繩子縛著他的手和腳。旁邊是一個守看人,帶著一把劍。

  「這強盜是怎麼捉住的呢,」他想。

  他翻著頁子,看起來了……永是看下去。然而他不大懂。因為他不是從頭看起的。他就又從頭來看過。他立刻不能放手了,至於看了一整夜。

  這是一本有趣的書!叫作《約斐尋父記》。[21]講的是人怎樣的將一個小傢伙從藥店門口趕出。他就叫約斐。待到他長大了,就到遠地方去尋父。他怎麼的尋來尋去,做了種種冒險的事情。他怎樣的終於尋著了父親。那父親卻已是一個大財主。他看見了自己的兒子,高興極了。於是送了約斐一件燕尾服……

  彼蒂加一看完,還可惜這書只有這一點點。

  黑孩子再來的時候,第一句問話就是:

  「你帶著書來了?」

  那黑孩子笑了起來:

  「噯哈!這中了你的意了?現在我沒有帶書來。以後我給你拿一本來罷。我是為了別的事來的,要緊事情。我早想對你說的了,總是等著,等到你全好。現在是已經可以說話了。」

  「好,說罷!」彼蒂加說,一面想道:「這倒是很願意知道的!」

  「你坐!」彼蒂加坐在床上。

  黑孩子也坐下來。他看著彼蒂加的眼睛,說道:

  「你還記得,那一回,在夜裡,你生起病來的前一夜裡……?你在夜裡到那裡去了?」

  彼蒂加吃了一驚。窘得閉了眼。臉也紅起來。

  「我已經記不起了……恐怕我什麼地方也沒有去。為什麼你問起這來的?」

  「因為這呀。我要統統告訴你。你知道畢塔珂夫的罷?」

  彼蒂加記得了:

  「那個獨隻眼?」

  「對……你和他打過架的……總之,這畢塔珂夫是已經不在教養院裡了。懂麼?」

  彼蒂加沒有懂。

  「那就怎樣?這算什麼?他出去了,我可很高興。那麼誰也不受他的麻煩了……」

  「是的。但這事情,是你的錯處。他的進了感化院,進了少年監獄,是你有錯處的。」

  「為什麼呀?」

  「為了木頭,他就到這地步了。」

  彼蒂加飛紅了臉,至於熱起來。

  「什麼木頭?」他問,但不敢去看這夥伴的眼睛。

  「這你自己知道……事情是這樣的:畢塔珂夫是早在偷那木頭的了。他把這去賣給市外的烏克蘭那的女人。人捉著了他。第一回是只吃了一頓譴責完事。他起誓,決不再幹了。然而又來了這樣的一個故事。那一夜裡,把三方丈的木頭弄得亂七八糟。我是知道誰做的,但畢塔珂夫卻受了嫌疑……所以現在他關在感化院,牢監里了……雖然並不是他,錯的倒是你……」

  他不說了,只凝視著彼蒂加。彼蒂加也沒有否認的勇氣。他等著,等那夥伴說下去。於是那夥伴道:

  「你應該承招,說你偷了木頭,不是畢塔珂夫……」

  「什麼?偷了?我沒有偷!滾出去……」

  「是的,是的。那時你在中園低聲說話,又為什麼呢?」

  彼蒂加找不著回答。關於表,他是不能說出來的!

  「我不過單把木頭搗亂了一通。使勁的……」

  夥伴微笑著:

  「這沒有什麼關係。如果真的是這樣,你就更運氣了。然而你應該告訴院長去。」

  「胡說!我可沒有這麼昏呢。我得去告發我自己?這麼昏我還不……」

  那夥伴主張道:

  「自己去告發,那自然是傻的,但如果為了你的錯處,一個夥伴要完結了……你可以賣掉一個夥伴麼?」

  「不!」彼蒂加叫道。「不!我不是一個出賣夥伴的人。我們這幫里都知道。為了一個夥伴,我總是走上前的!」

  「那麼,總之,就到菲陀爾·伊凡諾維支那裡去,直爽的說一說:這事情是如此如此的。我搗亂了一通木頭。對於你,這並不要緊。至多是得到一番譴責。但畢塔珂夫可是得救了。關在牢監里,他就完……總之,你這麼辦罷。」

  彼蒂加點點頭。

  「可以。好的。其實,這在我都是一樣的。即使我下了牢監……我也不怕。」

  彼蒂加頭眩了。當夥伴回去了之後,他還躺著,並且想:

  「但如果為了一件這樣的事,就真要下牢監呢?那就完結。那就我再不看見那表了……」

  這使他很興奮。他在猶豫。他該去見菲陀爾·伊凡諾維支,還是不去呢?

  左思右想了許多工夫,他決定了:

  「去罷。不該使這傢伙永不翻身。雖然他也很討厭。他究竟是我的夥伴……」

  第二天早晨,他慢慢的穿好衣服,等著魯陀爾夫·凱爾烈支。他一到,彼蒂加說道:

  「請您允許我,我要去見院長。我要和他說話。」

  「為什麼?你對他有什麼話說呢?有誰欺侮了你?我有什麼對不起你?也許我給你吃得太少了?」

  「不是的。你填得我象一隻肥鵝。我還該謝謝你的。並沒有人欺侮我。我要和院長去說話是為了一件要緊的事情。」

  「可以可以。如果你要去,去就是。但不要太久。你還得保養呢。」

  彼蒂加嘆息了。

  「我什麼時候回來呢,我不知道。也許永不回來了。您保重罷。」

  他又嘆息了一回,於是去找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去了。

  他走到了他的小屋子。然而他不在。他在經理課,為了什麼經濟上的事情。

  屋子裡有一個人。拿一個大皮夾。穿著美國式的長靴。這人也在等候菲陀爾·伊凡諾維支。他坐著,咬著自己的指甲。

  彼蒂加站在門口,在等候。

  那拿大皮夾的人把指甲咬個不住。

  「這是什麼昏蛋呀?」彼蒂加自己問。「他到這裡來幹什麼的?也許是共同組合派他來收食品的錢的罷?或者也許是一個技師?……」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總算回來了。

  彼蒂加迎上去。

  「日安,菲陀爾·伊凡諾維支!」

  「阿呀!」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叫了起來。「全好了?唔……好極好極。」

  但他立刻轉向那拿著大皮夾的人去:

  「日安。有什麼見教呢?」

  那人緩緩的說道:

  「日安。我是從少年感化院來的。為了喬治·畢塔珂夫。這事情是……昨天夜裡,畢塔珂夫從感化院逃走了。」

  彼蒂加的心翻起筋斗來。一陣思想的旋風,在他的頭裡掠過。兩個人的談話,他幾乎聽不進去了。他發熱似的想著:

  「我應該告訴他,還是不呢?」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已經在和咬斷指甲握手,並且說道:

  「紙請到辦公室里去拿罷。唔……再見再見……」

  於是向著彼蒂加:

  「哪?你怎麼了?你什麼事?」

  彼蒂加紅了起來。

  「我來找你,」他吞吞吐吐的說。……「您可有給我看看的書沒有?」

  「唔?……書?……有的有的。我有你看的各色各樣的書……」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開開了一個書櫥。

  「你找罷。要的就盡拿去。」

  彼蒂加從書櫥里選出一大堆書來。小的和大的,插圖的和沒有的。他把這些書拿到病房去,看了一禮拜。這給他抵制了無聊。

  總之,他沒有發表自己的錯處。這已經全沒有什麼意思了。

  黑孩子問他道:

  「怎樣?你見過菲陀爾·伊凡諾維支了?」

  他回答道「是」,滿臉通紅。

  「這很好。你是一個腳色。瞧罷,你就要全好了。」

  他友愛地拍拍他的肩頭。

  差恥征服了彼蒂加。他轉臉對了窗口。

  他終於出了病房。授課也就開始了,他經過簡單的考試之後,編在B級里。全是小孩子。

  這自然是沒面子,不舒服的。

  當那黑孩子和別人學著分數以及這一類東西的時候,他只好和小孩子混在一起拼字母:

  「賽沙和瑪沙散步去了,而且瑪沙和賽沙散步去了。」

  這是很沒面子的。

  有一回,彼蒂加去找黑孩子,他叫米羅諾夫,問他道:

  「我不能也到你們這級里去麼?」

  「不成。這是不行的,朋友。你程度太差了。但如果你有很大的志向,那就會趕上我們所有的學科。那你就到我們這裡來了。」

  「我就是差這一點呀。你們的學科,許多是我要學的。但是辦不到。我不想了!」

  他於是又和小娃娃們混在一起拼字母:

  「賽沙和瑪沙散步去了,而且瑪沙和賽沙散步去了。」

  有一天,可是出了一點很討厭的事情。

  有家屬的孩子們,禮拜六晚是一個好日子。在克拉拉·札德庚教養院裡,禮拜六晚是歸休日,也是來訪日。許多媽媽和爸爸們,帶著紙袋子和包裹,都跑來了。紙袋子裡是各種吃的東西,大概是:餅乾,白麵包,蘋果等等。

  來看彼蒂加的自然沒有人。來看米羅諾夫的是一個姑母從諾伏契爾凱斯克跑來了兩趟。她每一趟總給他一個盧布。彼蒂加卻全沒有什麼堂表兄弟,沒有姑母。

  但有一天,當值的學生進來了,叫他的名字。

  「有人來看你!」

  彼蒂加笑起來:

  「不要開玩笑罷!不要當我傻子罷!」

  「真的!」那值日生說。他是第一級的茀倫開爾。「我不騙人。有人來找你了。你自己去看去。」

  彼蒂加跳起來,跑了出去。

  「胡說白道!誰會來看我呢?」

  他跑到客廳。裡面是一大群人,爸爸們,媽媽們和他們的孩子們。說著。笑著。

  彼蒂加停在門口,往客廳里望進去,找尋著。他伸長了頸子。

  這時候,市民庫兌耶爾顛頭簸腦的,踉踉蹌蹌的向他走來了。

  彼蒂加臉色發青了,逃出了門口。然而庫兌耶爾已經走近他。遠遠地就發著燒酒氣。

  「日安,小寶寶!日安,我的心肝!我來了……我來了……我要來看你……」

  他想去擁抱他。這時又踉蹌了……受不住的燒酒氣……別人都皺著眉,避了開去。

  彼蒂加低聲問道:

  「您有什麼事?」

  「我來看你的,」庫兌耶爾回答說。他的聲音又是深的沙聲了。「我來看你的。我給你帶了東西來了。乳酪糖球……」

  庫兌耶爾摸著袋子,拉出一個齷齪的紙包來。裡面是幾個乳酪糖球。都稀爛,骯髒了。

  他就遞給彼蒂加:

  「在這裡,拿呀!」

  彼蒂加不肯收:

  「我不要!請您走罷!」

  他的手推了一下庫兌耶爾的前胸。那人就不要面子了:

  「什麼?叫我走?你把表還我不?……你這賊胚的你!」

  他又突然大叫起來:

  「太太們!好人們!幫幫忙呀!這流氓搶了我的表!偷了表去了!太太們!」

  他把糖球向彼蒂加的臉上擲過來,正中了眼睛。

  彼蒂加按著眼,跑出客廳去,正撞著了菲陀爾·伊凡諾維支。

  「什麼呀?出了什麼事?」

  這時客廳里的人們也很受了擾動,從各方面圍住了庫兌耶爾。

  庫兌耶爾在撒野,用肚子拱開著人們,放聲大叫道:

  「太太們!人搶了我了!人扒了我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問道。「這人在說誰呀?」

  「在說我,」彼蒂加說,順下了眼睛。「他是來看我的。是我的伯父。從瘋人院裡出來的。請您不要再放他進來了罷!」

  市民庫兌耶爾被趕走了。他叫喊,咒罵,向四面亂打。但大家終於把他拖出去了……

  從此彼蒂加很消沉。他又想起了表。自從忙於校課以來,他是幾乎已經忘卻了的。但現在可又記得起來了。

  他時常到中園裡去看木頭。木頭還有一大堆,這一大堆,使他不能走到埋表的地點去。

  他悲傷。他嘆息。但他自解道:

  「木頭還不算最壞哩。木頭還是小事情。人也可以在這地方造起一座五層樓來的。」

  這想頭,使他暫時輕鬆了一下。

  這之間,一天一天的冷起來。已經是秋天了。

  有一天,下雪了。很大的雪,一直積到膝彎。中園全被雪蓋滿了。不帶雪鏟,就走不過。

  吃飯的時候,菲陀爾·伊凡諾維支走進食堂來,並且說:

  「冬天了,孩子們!」

  大家都拍起手來,叫道:

  「冬天哩!冬天哩!」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在食堂里走了幾轉,於是站下來:

  「唔。冬天是到了,木頭堆在中園裡,空地里。但是你們可也知道呢?木頭在空地里,是要糟的。如果我們能夠把它搬進棚屋子裡去,那就好。你們以為怎麼呀?我們不要組織一個勞動日麼?」

  「是的,是的!很好!呼爾啦!」大家都拍起手來。

  彼蒂加叫得最多,也拍得最多。

  他是火和焰。

  剛剛吃完飯,他就叫道:

  「動手罷!做工去!」

  他從桌子旁跳開來。

  「做工呵!」孩子們都叫喊著。

  大家趕忙的準備好,跑到中園裡。跨過了潔白的雪,走向木材去。

  他們動手來拉木材了。每三個人拉一棵,累得吁吁的喘氣。在這裡,彼蒂加也比大家更使勁。他跑來跑去,指揮著:

  「排成一串!一個挨一個!那就做得快了。」

  孩子們排了一長串,從堆著木頭的地方直到棚屋子,於是工作順當了。樹幹子從這一隻手到那一隻手的傳遞了過去。一,二。一,二。響動得好象一部機器。

  彼蒂加只是興奮了起來:

  「做呀!上緊!」

  大家都詫異了:

  「他怎麼了?多麼拚命呀!」

  工作輕便地做下去了。棚屋子裡的木堆,一分鐘一分鐘的增大起來。

  不多工夫,在棚屋子裡的人,就大聲通知那一頭的人道:

  「完了!放不下了!」

  彼蒂加驚怪道:

  「怎麼完了呢?」

  他跑到棚屋子那裡去……一點不錯……滿滿的堆到門口了……連一顆樹幹子也再也放不下了……

  他一聲不響的站著,中園裡還滿堆著木材。大約還剩兩方丈的樣子。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出現了:

  「隨它去罷。唔……可以了……這木頭我們夠燒一冬天了……多謝得很,孩子們!」

  他拍著彼蒂加的肩頭:

  「我謝謝你的出力!」

  彼蒂加絕望的轉過了臉去……傷心!

  晚上開起「級議」,學級會議來,是全體學生們的集會。議事項目中,有著經濟事務負責者的選舉。米羅諾夫發言了,推舉了彼蒂加。

  「就為了這緣故,」他說。「他是一個積極的腳色,也是一個能幹的勞動者。他怎樣老練地指導了搬柴,是今天你們親自看見的。總而言之,勞動日的很順當,就因為他把你們組織得很好的緣故。」

  彼蒂加被選上了。

  於是他就這樣的成了經濟事務負責者。

  開初,他自己覺得很好笑。

  他商人似的帶著鑰匙。上衣袋裡一本雜記簿。一枝繫著繩子的鉛筆。一件白圍身……

  他這樣的走來走去,不知道該做什麼事。他究竟是做什麼的呢?

  那回答,他立刻聽到了。他有很多的工作,使他幾乎忙不過來。一下子這件事,一下子那件事。一下子那邊去,一下子這邊去。在一個「不夠格的」教養院裡,工作真也多得很。

  日子飛跑過去了。

  總有孩子們從背後叫著他:

  「彼蒂加·華來德!中飯的麵條!」

  「彼蒂加·華來德!肥皂!」

  「彼蒂加·華來德!小衫褲!」

  「彼蒂加·華來德!白麵包!」

  「我們要柴,彼蒂加同志!」

  他收進東西來,付出去,分開來。他不停的用鉛筆寫在藍的雜記簿子上。

  一個精明幹練的孩子!想不到的!

  他很不節省木頭。他最高興付出柴木去。

  一捆?可以的!許要兩捆罷?可以可以!

  克拉拉·札德庚教養院裡,從來沒有這麼暖和過。到處都熱,竟好象蒸汽浴場似的。

  小娃兒們在授課時,是一心一意的拼字母:

  「賽沙和瑪沙散步去了,而且瑪沙和賽沙散步去了。賽沙和瑪沙。瑪沙和賽沙。」

  但彼蒂加卻咬著那用短了的可憐的鉛筆頭,在看他的雜記本,流著汗:

  「四分之三磅和四分之一,再是半磅和八分之五磅……一共呢?」

  他現在非算不可了。這和「賽沙和瑪沙」是不同的。這是分數!分數是在G級里教的。米羅諾夫就在那級里。彼蒂加拉住了米羅諾夫,對他說道:

  「你聽著!我要到你們那一級里去。別的並沒有什麼。我負責趕上你們的一切學科就是了。但是你得幫助我。」

  「好的。我很願意幫助你。」

  他和米羅諾夫一同用起功來,而且進步得很快,到新年,已經趕上「G」級了。

  他升了級,現在是和米羅諾夫在一起了。

  這回可是出了新的討厭的事情。

  是三月里,在巴黎公社的日子。

  冬天的紅日,清朗的在發光,雪在腳底下索索地響。

  這一天,克拉拉·札德庚的「不夠格的」孩子們,都排隊進向市公園裡的革命犧牲者的墳頭去。

  滿是快活的聲音。大家笑著。大家唱著:

  「弟兄們呀,向光明去,向自由去……」

  彼蒂加和別人一同唱著,笑著。

  他們快要走到市公園的時候,對面來了一個喝醉的人。他走得踉踉蹌蹌,兩手在空中亂撲,用沙聲怪叫道:

  「弟兄們,向自……」

  孩子們不笑了。他們拋過雪團去。彼蒂加認識他。是市民庫兌耶爾!

  他吃了一驚,躲在一個夥伴的背後。他彎下了身子,用手套遮起臉來。

  孩子們把這醉漢推來推去,而且用雪打在他臉上。庫兌耶爾呻吟,掙扎,旋轉著紅鼻子。

  彼蒂加忽然對這醉漢起了同情了。怎麼會起的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從隊伍里跳出來,叫道:

  「喂!住手罷!」

  孩子們不笑了,離開了那人。

  但庫兌耶爾卻認識彼蒂加的,怒吼道:

  「你這流氓!你偷了我的表!」

  彼蒂加前進了,垂著頭。大家都奇怪他不再一同唱。

  但是,羞恥正在苦惱他。他羞恥自己偷了醉漢的表。

  他自己詫異: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怎麼會羞恥的?……他自己也不明白。

  然而時光是不停留的。雪化去了。中園裡的木堆也和雪一同化去了。

  有一天,他去看木材的時候,知道不過還剩一方丈零二尺。

  他吃了一驚。

  「阿,就要完了。也就是就可以掘出來了!」

  就在這一天,他在廊下遇見了菲陀爾·伊凡諾維支,說道:

  「就要到春天了,菲陀爾·伊凡諾維支。暖起來了。教室的火爐可以停止了罷?」

  「唔……是的……恐怕這也真的是多餘了的。」

  彼蒂加儉省起木材來。他很吝嗇。只還肯把木材付給廚房和浴室。

  每一棵,每一片,他都計算。

  學校里都覺得希奇了。

  米羅諾夫得了諾伏契爾凱斯克的姑母送給他的三盧布。這是凱爾周[22]。他對彼蒂加說:

  「派侖禮拜日[23],我們出去罷?慢慢的閒逛它一回,好麼?」

  到禮拜天,他們從菲陀爾·伊凡諾維支那裡得到允許,出去了。往復活節市集去。

  天氣很暖和。雪化了。人們在年市里都很高興,歡笑,吵鬧,挨擠。奏著音樂。

  到處都賣著甜食:小餅,蛋片,土耳其蜜……

  米羅諾夫樣樣都買一點,並且分給彼蒂加。

  他們這樣的在稀濕的街上逛來逛去,一直到晚上。燈光多起來了。音樂更加響起來,那環遊機[24]也開始旋轉了。

  米羅諾夫說:

  「我們坐坐環遊機罷?」

  「這有什麼意思呢?我們倒不如買甜豌豆。」

  「那也要買。」米羅諾夫回答道。

  「好罷。但不要坐船!我們騎馬!」

  當環遊機停了下來的時候,人們就擁過去爭坐位。只有小船里還有四個坐位是空的。兩個女孩子坐上去了。別的兩個卻空著。

  「上去!剛好!」米羅諾夫說。「都一樣的!」

  彼蒂加只得依從。他上去了。

  音樂奏了起來,船也幌盪起來了。愈轉愈快。愈轉愈凶。路燈,看客的白臉孔,都在打旋子……很有趣!

  他們除下帽子來,揮著。對面的女孩子在叫著。

  一個較大,紅頭髮,總在眼睛。別一個是小一點的,金黃頭髮,縋住了大的一個,在叫:

  「阿唷!阿呀!」

  他們看得開心,就來作弄她們了:

  「沒用的小囡!」米羅諾夫叫道。

  「沒膽的兔子!」彼蒂加叫道。

  女孩子們也回罵道:

  「自己才是沒膽的兔子哩!」

  他們還笑起來,裝著鬼臉。

  環遊機停住了,女孩子們跳下小船去。他們也跳了下去。米羅諾夫對彼蒂加說:

  「我們和她們開玩笑去。」

  「怎樣開呢?」

  但米羅諾夫已經追上了女孩子,仿佛一個到了年紀的人似的說道:

  「請問,可以認識認識小姐們麼?」

  那大的,總在著眼睛的那一個,說:

  「請。我們很喜歡。」

  彼蒂加不說話。金頭髮也不說話。

  他們一同往前走。兩個一排。米羅諾夫和紅頭髮;彼蒂加和金頭髮。米羅諾夫買了葵花子來,分給女孩子。他把話講個不停,還說些笑話。彼蒂加卻不知道他應該和金頭髮說些什麼話。她是安靜,正經,象一隻鳥兒似的吐出葵花子的空殼來。

  他終於問道:

  「您為什麼這麼板板的?您在想什麼?」

  「想各式各樣的事情。」她微笑著。「您在想什麼?」

  彼蒂加回答說,他也在想各式各樣的事情。於是問她叫什麼名字。

  「那泰沙。」

  「我叫彼得……」

  這樣子,就漸漸的談起話來了。

  而且那泰沙也笑起來。而且她現在葵花子也磕得更有精神了。

  彼蒂加問道:

  「那泰沙,您會溜冰麼?」

  「溜冰?夏天?哈哈哈!這一冬我是常常溜冰的……這很有趣。我們的家的對面就是市立溜冰場呀。」

  「那麼,您住在那裡呢?」

  「那邊……」

  她立刻非常之窘:

  「那邊……離這裡並不遠。」

  她問道:

  「您呢?」

  「我?」

  這回是輪到他窘了:

  「我……在一個少年教養院……」

  「那裡的呢?」

  「在那不夠高的[25]……」

  「不夠高的?這是怎樣的?」

  「這是有點特別的。尤其是收著平常孩子的……」

  「收著孤兒?」

  「對啦。收著孤兒。」

  「您是——?」

  「是的。我父母都沒有了。連姑母也沒有……您呢?」

  「我?我有一個父親……那就是……唔……」

  那泰沙滿臉通紅了。

  「這是怎麼的呢?」彼蒂加想。

  他詫異起來。

  他們再往前走。

  他們這樣地逛了一整夜。吃完了足兩磅葵花子。

  到了已經黎明,燈光都滅,月亮升在空中的時候。

  女孩子們擔心了起來:

  「我們該回家去……」

  他們作了別,走散了。

  在回教養院去的途中,米羅諾夫和彼蒂加儘是談著女孩子:

  「溫和的娃兒呵……」

  他們敲了許多工夫門。牆壁後面的什麼地方嗥著區匿希,響著它的鐵鏈。好容易,細眼睛門房的伊凡總算出來了,開了門。他打著呵欠,罵著。

  當他們走過中園時,米羅諾夫注意道:

  「瞧罷!木頭都完了……好極!現在又可以玩球了。」

  彼蒂加望了一望。真的!木頭搬空了!從中園的這一角到那一角,都空了。

  「不錯!」他說。「現在又可以玩球了!」

  他一整夜沒有睡覺。他在左思右想。清晨一早,他就穿好衣服,跑到中園去。

  天還冷,有霧。發著新鮮的泥土氣。牆壁外面,喜鵲在白楊樹上吵嚷。

  他打著寒噤,他悄悄的走近籬垣去,望一望樓窗。玻璃顯出淡紅色,微微的發閃,好象小河裡的水。窗門後面是一點響動也沒有。

  他沿著籬垣,找尋那木棒。木棒已經沒有了。到處散著木片和樹皮。

  木棒不見了。但表的位置,他是很容易找出來的。

  他站在籬垣旁邊,推測道:

  「這裡是教員坐著看書的。那裡是孩子們在玩的。這裡是我……」

  他向周圍一看,蹲了下去,用一枝木棒掘起泥土來。他掘成一個深到肘彎的洞,就伸進手去。不錯:他的指頭觸著了一個滑滑的小包。

  他連忙把它掏出,捏在手裡,站了起來。用木片填好了洞,跑進屋子裡去了。

  他坐在迴廊里的一個窗台上。定了神,打開那布片。

  經過了很久的時光,金子卻依然沒有鏽。恰如那時一樣,太陽一般地在他的手裡發光。然而他覺得這表變小了。變輕了……很輕……奇怪。

  他在思索,驚奇。

  他把表放在耳朵邊。沒有聲響。他開開了表蓋。不走了。

  指針停在八點二十分前的地方。

  這更奇怪了。

  「這怎麼能呢?」他想。「經過這麼多的時光。過了一整年了,這表卻還走不到一個鐘頭麼?」

  太陽忽然射進玻璃來。他吃了一驚,把表塞在袋子裡。

  它卻一下子變得重了。它墜下袋子去,還貼著他的腿。

  彼蒂加走過迴廊去。和他迎面來了魯陀爾夫·凱爾烈支。他微笑著。太陽照在他的白的罩衫上。他手裡拿著一個火鉗。

  「噯!」他說。「晨安!同去罷,生火爐去!你可以麼?」

  「不成!我得到經濟處去——稱麵包。」

  他走進了經濟處。

  彼蒂加然而沒有逃。不逃了……去年的夏天,他也曾夢想過。但現在……現在是完全兩樣了。

  在他頭裡的,現在已經是別樣的東西。這至多不過使他覺得奇特:逃走麼?為什麼呀?那裡去呢?

  然而表是在的。他到底真的得到該死的寶貝了。

  這總得定一個結局。

  他天天把表裝在裝子裡,不住的在思索:怎麼辦呢?

  他想索性拋掉它。但這太糟塌了。還給庫兌耶爾罷?但他住在那裡呢?再也看不見他了。好象消在土裡了。

  各種的思想在苦惱他,而袋子裡是裝著這討厭的傢伙。

  在盛夏中,屋頂要油漆一下。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叫了彼蒂加去,說道:

  「請你上李寧大街去,到市立顏料店裡買了綠的顏料來。」

  他交給他錢,彼蒂加出去了。

  他走過市場旁邊。想到了先前的時候。想到了各種的事跡:扒來的重要物件,蛋餅,青魚。

  他忽然聽到一聲哨子,人們在奔跑。

  他們跑向市場的中間,一面猛烈的叫道:

  「捉賊!抓住他!」

  彼蒂加也夾著跑過去。在追誰呢,他現在能夠看見了。是一個萬分齷齪的少年。當這少年拚命飛跑,突然轉彎的時候,彼蒂加看到了蒙著的一隻眼。

  「畢塔珂夫!」畢塔珂夫跑得更快了。

  他是一個出色的飛腳。所有的人們立刻落在後面了,只有彼蒂加還是跟住他。

  彼蒂加叫道:

  「畢——塔——珂夫!」終於追著了。

  他抓住了他的肩頭:

  「站住!對我,你不跑罷!」

  畢塔珂夫迴轉來,一拳頭打在他的胸膛上。

  「昏蛋!」彼蒂加叫道。「昏蛋!不要打!」

  畢塔珂夫跳後一步,注視著彼蒂加。他全身在發抖。

  彼蒂加說道:

  「哪?你不認識我?」

  「不,」畢塔珂夫喘著氣。

  「在教養院裡。你不記得?」

  「哦!現在我知道了。是那飯桶!」

  他又走了。他為了疲乏,顫抖著。

  彼蒂加堅韌的跟著他。

  「你還記得木頭的事情麼?」

  「木頭?……哦哦,我知道……怎麼樣呢?」

  他又走了。總是繞彎,走著很狹的小街……他想跑到市外去。

  彼蒂加不倦的跟著他。

  「畢塔珂夫!」

  「什麼事?」

  「畢塔珂夫,停下來!不要這麼跑。」

  畢塔珂夫站住了。他屏住了呼吸。

  「呸……鬼!什麼事?」

  「你記得木頭麼?」

  「記得的。怎麼樣呢?」

  「你在怪我不好麼?」

  「為什麼呀?」

  「原諒我罷。這全是我的罪過。我都裝在你身上了……」

  於是他講述了木頭的事情。畢塔珂夫大笑起來了。他笑得至於繃帶從眼睛上滑下來。

  「昏蛋!」他說。「孱頭!什麼叫作你的罪過?我確是的……那一回,我在夜裡是弄了十七棵木頭給市外的娘兒們的……」

  「你撒謊!」彼蒂加喝道。「你騙人!你真的幹了的?」

  「自然。十七棵樹幹子!你在怎麼想呀?你以為我是無緣無故,進了感化院的罷?為什麼呢?不過看起來好象是這樣……」

  彼蒂加驚奇得幾乎莫名其妙了。

  「你全不怨恨這事罷?你願意回到教養院去麼?」

  畢塔珂夫微笑了一下。他於是鄭重其事的說道:

  「不行的,我的乖乖。我坐過監牢了。有誰坐過一回監,就永遠不能進小孩子們的教養院去的。你懂了沒有?」

  他敲幾下彼蒂加的前額,又踉踉蹌蹌的走了。

  他突然迴轉身。臉色發了青,兇猛地向彼蒂加奔過來。他的眼睛在發閃。

  彼蒂加平靜的站著。他的想頭是潔白的。

  「什麼事呀?」他問。

  「那個東西!」畢塔珂夫說著,向他逼近了。「拿出表來!」他在他的胸膛上給了很重的一下。

  「什麼?!」彼蒂加幾乎要倒下去。他踉蹌了。他的眼前,所有的東西都打起旋子來,籬垣呀,路燈呀,房屋和畢塔珂夫呀。他的舌頭也不靈了。

  「哪?」畢塔珂夫重複說。「不懂麼?拿出表來!」

  「什麼表?」彼蒂加吃著嘴。「表?」

  「你明白的!」畢塔珂夫更加逼近了他,很快的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哼,我的乖乖,我都知道。庫兌耶爾都對我講過了……我們在監牢里,同住了半年。是的,是的。他至今還坐在那裡,因為鬧酒。我都知道。拿出表來!懂麼?」

  他立刻用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前胸,另一隻手捏他的咽喉,低聲說道:

  「聽不聽?拿出表來!不要玩花樣……要不然……拿出來!……」

  他緊緊的捏住了彼蒂加的咽喉,污穢的拳頭擱在鼻子上。

  彼蒂加捏住著袋子。他摸著。他想拿出表來了。他很著急。竟不能立刻取出那表來。

  忽然一陣叫喊,吹哨,呼喚,腳步聲。街角上來了一個警察,跟著市場女人和一大群的人。

  「噯哈!」他們叫道。「他在這裡!抓住他!」

  大家都奔向畢塔珂夫來。抓住了他的領頭。他被捕了。

  「他在這裡!這賊!」

  彼蒂加走掉了。

  於是走向市立顏料店去。他又得經過那市場。他又穿過那些賣著蛋餅和青魚,發著麵粉和蔬菜氣味的成排的攤子。他悲哀地走過去。袋子裡的表,逼得他很兇。

  「我的天!我把這東西怎麼辦呢?為什麼我該把這晦氣東西裝在袋子裡,帶來帶去的呢?」

  周圍是喧囂和嘈雜。太陽照在市場的熱鬧光景上。人們湧向攤子去。鳥兒在籠子裡釀成怕人的喧囂。叫化子嚷著歌曲。一切都很快活!

  然而彼蒂加不快活。太陽和唱歌的叫化子,都不能使他高興了起來。他悲哀地走過市場去。

  他忽然看見了一個女孩子。她站在兩個攤子的中間,有一點東西拿在她手裡。

  她在請求一個高身材的,帶著眼鏡的人。

  那泰沙!這那泰沙,是在派侖禮拜日和他一同逛過的!這金黃頭髮的娃兒,正在請求那人買她的什麼。

  那人嘮叨著,走掉了。

  「那泰沙,日安!」彼蒂加叫道。「你在這裡賣什麼呀?」

  她抬起眼睛來,吃了一嚇,把東西藏在袋裡了。

  「為什麼這樣的?你為什麼發急?你怕麼?恐怕你賣的是什麼偷來的東西罷?」

  「不的。這不是偷來的。」

  「那麼,為什麼藏起來呢?給我看!」

  「不的。這和你不相干。」

  「拿出來。我要看看呢。」

  「不!」

  「噯哈!那就是偷來的了!你在浴場裡偷了一個刷子,或是什麼地方的一打別針了!不是麼?」

  那泰沙不答話。

  「或者是你那死了的祖母扒來的襪子……是不是?或者是你的老爸爸搶來的罷?唔?」

  那泰沙臉紅了。她快要哭出來,說道:

  「這全不是偷來的。他寄給我一封信,叫我賣掉的。我就得來賣。看就是了。我沒有偷。」

  她向他伸出手來。一條銀鏈子!鏈子上掛著掛件。小小的象和狗兒,在瑟瑟索索的作響。中間拖著一個梨子形的綠玉。

  彼蒂加覺得,在他腳下的地面好象搖動了起來。他快要跌倒了。他跑了許多工夫,原已疲倦了的。畢塔珂夫又在胸膛上給了他沉重的一擊。而現在鏈子又在這裡了,一個人怎麼能受得這許多呢!他拿過鏈子來,定睛的看著。五分或是六分鐘。

  於是他去掏袋子,拉出那表來。用了忙亂的手指,把表掛在鏈子上,遞給那泰沙。

  「喂!拿罷!」

  那泰沙吃驚得叫起來,連忙接了表。彼蒂加就迴轉身,跑過了喧嚷的市場。過了橋。過了廣場。到了街上。

  他跑著,頭也不回。

  到市立顏料店了。買了綠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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