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1)

2024-09-26 06:03:44 作者: 魯迅

  彼蒂加·華來德做過的事情,都胡塗得很。

  他在市場裡到處的走,什麼都想過了。他又懊惱,又傷心。他餓了,然而買點吃的東西的錢卻是一文也沒有。

  無論那裡都沒有人會給他一點什麼的。餓可是越來越厲害。

  彼蒂加想偷一件重東西。沒有弄好。倒在脊樑上給人敲了一下子。

  他逃走了。

  他想偷一個小桶。又倒楣。他得把這桶立起來,拖著走。

  一個胖胖的市場女人忽然給他看見了。她站在角落裡賣蛋餅。出色的蛋餅,焦黃,鬆脆,冒著熱氣。他抖抖的蹩過去。他不做別的,就只拿了一個蛋餅,嗅了一嗅,就塞在袋子裡面了。也不對那女人說一句求乞的話。安閒地,冷靜地,迴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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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人跟了他來。她拍的打了一下。抓住他的肩頭,叫道:

  「你偷東西!還我蛋餅!」

  「什麼蛋餅?」彼蒂加問著,又想走了。

  這時可是已經聚集了一些人。有一個捏住了他的喉嚨。別一個從後面用膝蓋給他一磕。他立刻倒在地上了,於是一頓臭打。

  不多久,一大群人拖他去到警察局。

  大家把他交給局長了。

  「那是這樣的。我們給您送一個小扒手來了。他撈了一個蛋餅。」

  局長很忙碌,沒有工夫。他先不和彼蒂加會面,只命令把他關在拘留所裡面。

  照辦了。他就在那裡坐著。

  拘留所里,彼蒂加坐在一條不乾淨的,舊的長椅上。他動也不動,只對著窗門。窗是用格子攔起來的。格子外面看見天。天很清朗,很明淨,而且藍得發亮,象一個水兵的領子。

  彼蒂加看定著天空,苦惱的思想在他腦袋裡打旋子。傷心的思想。

  「唉唉!」他想。「人生是多麼糟糕!我簡直又要成為流浪兒的罷?簡直不行了。袋子裡是有一個蛋餅在這裡。」

  傷心的思想……如果從前天起,就沒有東西吃進肚裡去,人還會快活麼?坐在格子裡面,還會舒服麼?看著天空,還會有趣麼?如果為了一件大事情,倒也罷了!但只為了一個蛋餅……呸,見鬼!

  彼蒂加完全挫折了。他閉上眼睛,只等著臨頭的運命。

  他這麼等著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敲。很響的敲。好象不在房門上,卻在牆壁上,在那隔開別的屋子的薄的板壁上。

  彼蒂加站了起來。他睜開眼睛,側著耳朵聽。

  的確的。有誰在用拳頭要打破這板壁。

  彼蒂加走近去,從板縫裡一望。他看見了拘留房的牆壁,一條板椅,一個攔著格子的窗戶,地上的菸蒂頭。連一個人影子也沒有。全是空的。這敲從那裡來的呢,捉摸不到。

  「什麼惡鬼在這裡敲呢?」他想。「恐怕是用爪子在搔罷?」

  他正在左思右想,卻聽到了一種聲音,是很低,很沙的男人的聲音:

  「救救!媽媽子!」

  彼蒂加一跳就到屋角的爐旁。爐旁邊的牆壁上有一條大裂縫。他從這縫裡看見一個鼻子。鼻子下面動著黑鬍鬚。一個斜視的黑眼珠,悲傷的在張望。

  「媽媽子!」那聲音求告著。「心肝!放我出去罷,看老天爺的面子!」

  那眼睛在板縫裡爬來爬去,就好象一匹蟑螂。

  「這滑稽傢伙是什麼人呢?」彼蒂加想。「發了瘋,還是喝醉了?一定是喝醉了!還聞得到燒酒味兒哩……呸……」

  濃烈的酒氣湧進房來了。

  「媽媽子!」那醉漢嘮叨著。「媽媽子!」

  彼蒂加站在那裡,瞧著那醉漢,卻全不高興去說話。別一面是他不要給人開玩笑。現在他無法可想了。他簡短的說:

  「你嚷什麼?」

  「放我出去,心肝!放我出去,寶貝!」

  他突然叫了起來:

  「大人老爺!同志先生!請您放我出去罷!我的孩子們在等我呢!」

  真是可笑得很。

  「傻瓜。」彼蒂加說。「我怎麼能放你出去呢?我也是象你一樣,關在這裡的。你瘋了麼?」

  他忽然看見那醉漢從板縫裡伸進手來了。在滿生著泡的手裡是一隻表。一隻金表。足色的金子。帶著表鏈。帶著各樣的掛件。

  醉漢睜大了他的斜視眼,低聲說道:

  「局長同志,請您放我出去罷!我就送給您這個表。你瞧!是好東西呀!你可以的!」

  那表也真的在咭咭的走。

  合著這調子,彼蒂加的心也跳起來了。

  他抓過表來,一跳就到別一屋角的窗下。因為好運道,呼吸也塞住了,所有的血也都跑到頭上來了。

  那醉漢卻在板縫裡伸著臂膊,叫喊道:

  「救救!」

  他頓著腳,好象給槍刺著了的大叫起來:

  「救救呀!強盜呀!強盜呀!」

  彼蒂加發愁了,來回的走著。血又回到腳里去了。他的指頭絕望的抓著表鏈,抓著這滿是咭咭咯咯的響的掛件的該死的表鏈。這裡有極小的象,狗兒,馬掌,梨子樣的綠玉。

  他終於連掛件一起拉下那鏈子來。他把這東西塞進縫裡去:

  「哪,拿去!你掛著就是!」

  那醉漢已經連剩餘的一點記性也失掉了。他全不想到表,只收回了那表鏈:

  「多謝,多謝!」他喃喃的說。「我的心肝!」

  他從板縫裡伸過手來,來撫摩彼蒂加,還尖起嘴唇,響了一聲,好象算是和他親吻:

  「媽媽子!」

  彼蒂加又跑到窗下。血又升上來了。思想在頭裡打旋子。

  「哈!」他想。「好運道!」

  他放開拳頭,看著表。太陽在窗格子外面的晴天上放光,表在他手裡發亮。他呵一口氣,金就昏了。他用袖子一擦,就又發亮。彼蒂加也發亮了:

  「聰明人是什麼都對的。一切壞事情也有它的好處。現在我抓了這東西在這裡。這樣的東西,隨便那一個舊貨店都肯給我五十盧布的。什麼?五十?還要多……」

  他簡直發昏了。他做起種種的夢來:

  「首先我要買一個白麵包。一個頂大的白麵包。還有豬油。豬油是刮在麵包上來吃的,以後就喝可可茶。再買一批香腸。還有香菸,頂上等的貨色。還有衣服:褲子,上衣。再一件柳條紋的小衫……還有長靴。但是我為什麼坐在這裡做夢的?第一著,是逃出去。別的事都容易得很。」

  不錯,一切都很好。只有一樣可不好。是他被捉住了。他坐著,好象鼠子落在陷阱里。窗戶是有格子的,門是鎖住的。運氣捏在他手裡,只可惜走不脫身。

  「不要緊,」他自己安慰著。「怎麼都好。只要熬到晚……不會就送命的。晚上,市場一收,他們就放我了。」

  彼蒂加的想頭是對的。到晚上,人就要來放他了。這並不是第一回,他已經遇到過好幾回了。但到晚上又多麼長呀!太陽簡直一點也不忙。

  他再拿那表細看了一回,於是塞在破爛的褲的袋子裡。為要十分的牢穩,就把袋子打了一個結。牆壁後面的叫喊和敲打,一下子都停止了。鎖發著響,彼蒂加回頭去看時,卻站著一個警察,說道:

  「喂,出來,你這小浪子!」

  了不得!彼蒂加竟有些發愁。他跳起來,提一提褲子,走出屋子去。警察跟著他。

  「快走,你這小浪子!見局長去!」

  「好的!」——

  彼蒂加在局長面前出現了。局長坐在綠色的桌子旁,手裡拿著一點文件。他拿著在玩弄。上衣的扣子已經解開。頸子發著紅,還在冒熱氣。嘴裡銜一枝菸捲,在把青的煙環噴向天花板。

  「日安,小扒手,」他說。

  「日安!」彼蒂加回答道。

  他很恭敬的站著。很馴良。他微笑著,望著局長,好象連一點水也不會攪渾的一樣。局長是噴著他的煙環,看起文件來了:

  「唔,你什麼時候生的?」

  「我不知道。可是我十一歲了。」

  「哦。那麼,你說出來罷,你到我們這裡來做客人,已經是第幾回了?我看是第七回罷?」

  「不的。我想,是第三回。」

  「你不撒謊嗎?」

  「大約是這樣的。我不大清楚了。您比我還要清楚哩。」

  彼蒂加是不高興辯論的。和一位局長去爭論,毫無益處。如果他想來是七回,讓他這麼想就是了。他媽的!

  「如果不和他去爭,麻煩也就少……也就放得快了。」

  局長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用手在那上面一敲,說道:

  「我下這樣的判決,據面查你幼小的年齡和你的窮苦,應即移送少年教養院。你懂得麼?」

  彼蒂加呻吟起來了。站不穩了。僵掉了。局長說出來的話,好象有誰用磚頭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似的,使他發了昏。這事情,是他沒有料到的。是沒有豫計的。

  但他立刻復了原,仰起頭來,說:

  「可以的。我……」

  「懂得了麼?」局長問著,還笑了起來,似乎彼蒂加的心情有多麼悲傷,多麼苦痛,他竟完全不覺得。彼蒂加是毫沒有什麼好笑。他倒要放聲哭出來了。

  唉唉,彼蒂加,彼蒂加,你是怎麼的一個晦氣人物呵!

  但這還不算了結。又來了更壞的事情。彼蒂加糟糕了。

  局長叫來了一個警察,並且命令他,把彼蒂加從頭到腳的搜一搜。

  「搜他一下,」他說,「他也許藏著兇器或是很值錢的東西的。細細的搜他一下。」

  警察走近彼蒂加來。彼蒂加的心停止了,他的腿象是生了熱病似的發著抖。

  「從此永遠分手了,我的寶貝!」他想。

  但運氣的是那警察竟是一個傻瓜。一個真正的寬兄。他注視著彼蒂加,說道:

  「局長同志,一碰著這流浪人,就要叫人噁心的。請您原諒。拜託您……今天剛剛洗過蒸汽浴。穿的是洗得很乾淨的。他身上會搜出什麼來呢?袋子裡一個白虱,補釘里一個跳蚤……一定的……」

  彼蒂加聚集了他最後的力氣,可憐的微笑著,細起眼睛,望著那兵爺。

  這意思就是說:「對呀。對呀。」

  他一面想:

  「一個很出色的跳蚤。這樣的跳蚤,是誰都喜歡的。」

  他悄悄的用一個指頭去觸一下褲子的袋子。有一點東西在那裡動,有一點東西在那裡跳,好象一顆活的心臟,或是活的掙著的魚兒,這就是表。

  也許是對警察表了同情,也許是什麼都覺得無聊了,局長點點頭,說道:

  「好罷,算了罷。不搜也成。這不關緊要……」

  他在紙上寫上些什麼,蓋好印章,便交給了那警察:

  「喂,同志,這是判決書。你到惠覃斯基街,把這小浪子交給克拉拉·札德庚少年教養院去。可是你要交付清楚的呀。」

  於是他站起來,打一個呵欠,走出房去了。

  連對彼蒂加說聲再見也想不到。

  警察把公文塞在皮包里,嘆一口氣,拿手槍掛在肚子邊。又嘆一口氣,戴上帽。

  「來!……來,流浪兒……走罷!」

  彼蒂加提一提褲子,跨開大步便走。

  他們倆一徑向著市場走,通過了擁擠的人堆。一切都如往常一樣,騷擾,吵嚷……一大群人們在那裡逛盪,叫著,笑著,罵著,唱著曲子。什麼地方在奏音樂。鵝在嘎嘎的叫。瘋狂似的買賣。但彼蒂加卻什麼也不聽見。他只有一個想頭:

  「跑掉!我得跑掉!」

  象一隻狗似的,他在警察前面跑,撞著商人們和別的人,只用眼睛探察著地勢,不住的苦苦的想:

  「跑掉?但往那裡跑呢?」

  警察釘在他後面象一條尾巴,他怎麼能跑掉呢?他一眼也不放鬆,氣喘吁吁地,不怕疲乏地在緊跟著他走。

  不一會,市場已在他們後面了。彼蒂加卻到底沒有能逃走。

  他完全沒了主意,茫然自失了,走路也慢起來。

  這時警察才能夠和他合著腳步,他呻吟道:

  「你簡直是亂七八糟的飛跑,你這野孩子!你為什麼儘是這麼跑呀?我可不能跑。我有腎臟病。」

  彼蒂加不開口。他的腎臟和他有什麼相干呢,他有另外的擔心。他完全萎掉了。

  他又低著頭趕快的走。

  警察好容易這才喘過氣來,問道:

  「說一回老實話罷,你這浮浪子。在市場上,你是想溜的罷,對不?」

  彼蒂加吃了一驚,抬起頭來:

  「什麼?想溜?為什麼?」

  「算了罷!你自己很明白……你想逃走的罷?」

  彼蒂加笑著說:

  「你弄錯了。我沒有這意思。就是您逼我走,我也不走的。」

  警察詫異得很:

  「真的?你不走的?」

  他忽然站住了,搔一搔眉毛,拿皮包做一個手勢:

  「走罷!跑罷!我准你的!」

  這就象一擊。象是直接的一擊。仿佛有誰從後面踢了他一腳似的。彼蒂加全身都發起抖來了。他已經想跑了,幸而他瞥了那警察一眼。那傢伙卻在露著牙齒笑。

  「噯哈!」彼蒂加想。「你不過想試試我罷咧。不成的,好朋友。我知道這玩藝。我還沒有這麼傻呢。」

  他微微一笑,於是很誠實的說道:

  「您白費力氣的。我是不走的。即使您打死我……我也不高興走……」

  「為什麼呀?」

  警察不笑了,查考似的凝視著彼蒂加。但他卻高聲叫喊道:

  「為的是!——因為您毫沒有逼我逃走的權利的。您想我逃逃看。但是您又不放我逃的。您守著規則,帶我到應該去的地方去罷,要不然,真叫我為難呀。」

  這麼說著,彼蒂加自己也吃了一驚。

  「我在說什麼廢話呀!」他想。「真是胡說白道……」

  警察也有些擔心了。他倉皇失措,揮著兩手教他不要說下去。

  「你當是什麼了?你真在這樣想麼?……好了,好了,我不過開一下玩笑……」

  「我知道這玩笑,」彼蒂加叫道。「我不受這玩笑。您要指使我逃走呀!不是嗎?帶領一個正經人,您不太腐敗嗎?是不是?您說這是玩笑嗎?您是沒有對我硬開玩笑的權利的!」

  彼蒂加不肯完結了。他交叉了臂膊,哭嚷起來。路人都詫異。出了什麼事呢?一個紅頭毛孩子,給人刺了一槍似的叫罵著,旁邊是一個警察,滿臉通紅,窘得要命,著眼,發抖的手痙攣的抓著皮包。

  警察勸彼蒂加不要嚷了,靜靜的一同走。

  這麼那麼的纏了一會之後,彼蒂加答應了。

  他顯著生氣的臉相,目不邪視的往前走,但心裡幾乎要笑出來。

  「這一下幹得好。我給了一個出色的小釘子!這是警察呀!好一個痴子!……十足的痴子!……」

  這回是警察要擔心了自己的腳,好容易才能夠拖著走。他要費很大的力,這才趕得上。但他不說話,單是嘆氣,並且總擦著臉上的汗。彼蒂加向這可憐人來開玩笑了。

  「您為什麼走得這樣慢的?您在閒逛麼?您簡直不能快一點麼?」

  「我不能。我真的不能。這是我的腎臟的不好。我的腎臟是弱的。它當不起熱。況且我今天又洗了蒸汽浴。很熱的蒸汽浴。我有些口渴了……」

  他忽然看見一家茶店。叫作「米蘭」。有著漂亮的店門,還掛一塊五彩畫成的大招牌。

  他站住了,說道:

  「阿,請呀,我們進去罷。我們喝點東西去。」

  「不,」彼蒂加說。「進去幹什麼?」

  「好好,」警察懇求道。「我和你情商。我全身都幹了。我口渴了。我們喝點汽水或者茶去。或者檸檬水。給我一個面子,小浪子,一同進去罷。」

  彼蒂加想了一下。

  「可以,」他說,「您進去罷。但是不要太久。」

  「那麼,你呢?」

  「我不去。我是不走進吃食店去的。我不高興……」

  警察躊躇了起來,很惴惴的問道:

  「你也不跑?」

  彼蒂加勃然大怒了:

  「您又來了!您在指使我!如果您在這麼想,您就該馬上送我到教養院裡去。懂了嗎?喝茶不喝,隨您的便!」

  「喂,喂,」警察說,「不要這麼容易生氣呀。我不過這樣說說的。我知道你是不跑的。你是一個乖小子。」

  「好了好了,」彼蒂加打斷他,「我沒有這麼多談的工夫。您進去罷。」

  那警察真的進去了。他放彼蒂加站在門口喝茶去了。彼蒂加望著他的後影,微笑起來:

  「這樣的一個痴子,是不會再有的。」

  他微笑著,拔步便跑,走掉了。

  他轉過街角,這才真的跑起來。他狂奔。他飛跑。象生了翅子一樣。象裝了一個推進機一樣。他的腳踏起煙塵來,他的心跳得象風暴。風在他臉旁呼呼發響。

  房屋,籬垣,小路,都向他奔來。電線桿子閃過了。人們……山羊……警察……

  他氣喘吁吁的飛跑著。

  他跑了多久呢,他不知道。他要往那裡去呢,也不知道。終於在街市的盡頭站住了,在一所教堂的附近。

  他費了許多工夫,這才喘過氣來,清醒了。他向周圍看了一遍,疑惑著自問道:

  「現在我真的自由了?」

  怎樣的運氣!這好極!他又想跑了。只因為快活。

  「自由哩!自由哩!」

  運氣的感覺生長起來。於是他想到了表:

  「唉唉,我的表!我的出色的表!你在那裡呀?」

  他一摸袋子……表不在了。

  他發了瘋似的找尋。沒有表。

  怎麼好呢?

  他再摸一下袋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連袋子也沒有了。它是只用一條線連著的,恐怕給那表的重量拉斷了。他向周圍一看。地上並沒有東西。他搖搖腿。沒有……

  絕望抓住了他。挫折得他靠著教堂的牆壁,幾乎要哭出來。

  「見鬼!見鬼!我就是碰著這種事!」

  他總永遠是倒楣!

  然而他沒有哭。彼蒂加知道:眼淚,是女人的。一個象樣的小浮浪兒,哭不得。表不見了,那麼,就去尋。

  他跑回去。

  但跑也不中用。他把路忘掉了,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走那條路來的。最好是找人問一問。

  人家的門前站著一條大漢。他穿著兵似的褲子。在磕葵花子,把殼吐在地面上。

  彼蒂加向他奔過去:

  「阿伯!阿伯!」

  「什麼事?那裡火著了?」

  「您可知道『米蘭』茶店在那裡呀?」

  「不,」那傢伙說,「我不知道。『米蘭』是什么子呀?」

  「是茶店。有一塊招牌的。」

  「哦。有一塊招牌的?……那我知道。」

  「那麼,在那裡呢?」

  「你問它幹什麼?」

  「您不管我罷。您告訴我就是。」

  「好罷。那麼,聽者呀。你儘是直走。懂嗎?再往左走。懂麼?再往右走。懂麼?再是一直走。再打橫。再斜過去。那麼,你就走到了。懂麼?」

  彼蒂加不能懂。

  「怎麼?」他問。「往右,往左,後來呢?」

  他注視著那傢伙。他立即明白了:

  「他在和我尋開心,這不要臉的!」

  他氣惱得滿臉通紅。他上當得真不小。他狠命的在那傢伙的手上敲了一下,敲得葵花子都落下來。於是跑掉了。

  他跑著,盡力的跑著。上那裡去呢,連自己也不知道。經過了一些什麼地方的什麼大路和小巷,走過什麼地方的一座橋。

  忽然,有一條小巷裡,他看見牆壁上有一個洞,而且分明的記得:他是曾經走過這地方的。那牆壁上的洞,使他牢牢的記得。

  他放緩了腳步,看著地面。他在尋表。他固執的搜查了地上的每一個窪,每一個洞。什麼也不見。沒有表。大約是已經給誰檢去了。

  地面在他腳底下搖動起來。因為痛苦,他幾乎失了神。好容易這才挨到了「米蘭」,坐在那裡的階沿上。他坐著,垂了頭。他已經不高興活下去。

  他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好象一塊木頭。氣惱。陰鬱。用了惡狠狠的眼睛凝視著地面。

  忽然間——那是什麼呀。

  他彎下身子去,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那是什麼呵?!

  這裡,階沿前面,可就躺著裝表的打了結子的袋子。真的!它的確在這裡!

  彼蒂加發了抖,檢起袋子來。他剛剛拿到手,那警察已經從茶店裡出來了。

  「你在這裡?」

  彼蒂加吃了一驚。

  「好傢夥,」那警察說。「好,你竟等著!真的了不得。我倒料不到你有這么正直的。」

  他從袋子裡掏出一個烤透了的點心來,送給彼蒂加。

  「哪,拿罷。因為你安靜的等著。拿呀。還特地給你十個戈貝克[13],這是我真心真意給你的。」

  彼蒂加接過點心來,嗅了一下,狼吞虎咽的吃了,這才恢復了元氣。

  「很好。謝謝您的點心。但您為什麼弄得這麼久的?我不是來等候您許多工夫的呀!」

  「這就行了,這就行了,」警察回答說。「不要見怪罷。我一起不過喝了六杯茶和吃了一個白麵包。現在我們能走了。來罷,請呀,小浪子。」

  這時他們走得很快。很活潑。尤其是那警察。他竟開起快步來。好象他完全忘記了他的腎臟了。彼蒂加把表悄悄的藏到褲里去,塞在一個補釘的折迭里。他已經很有精神。他不喜歡垂下頭去了。

  「都一樣的,」他想。「全無關係。現在我已經不能溜掉了。還是不溜。我從教養院裡再跑罷。」

  他們到了寬闊的惠覃斯基街。他們走上很峭的高地去。警察指著遠處道:

  「你看見上面的屋子嗎?白的……綠房頂。那就是克拉拉札德庚教養院呀。快到了。」

  不多久,他們就站在那屋子的前面。是一所體面的屋子。許多窗戶帶著罩窗。一個前花園種著滿是灰塵的白楊。一個中園。一層鐵格子。一重大門……

  警察去敲門。牆後面的一隻狗就叫起來。它的鐵鏈索索的響。

  彼蒂加悲哀了。可怕的悲哀。他嘆一口氣。

  「教養院?」他想。「出色的教養院呀。就象監獄一樣。到處都鎖著。誰說能從這裡逃走呢!」

  門上開了小小的望窗。露出一個細眼睛的臉來。象是韃靼人,或者中國人。

  「誰呀?有什麼事?」

  「您開罷!」警察大聲說。「不要緊的……沒有大事情。我帶一個孩子來了,偷了東西的……」

  小窗又拍的關上了,鑰匙在鎖上發響。大門開了,站在那裡的並非韃靼人或中國人,卻是一個細眼睛的俄國人。

  「日安,」他說。「請進來。」

  他們走到中園。那狗向他們撲來了,嗥著,哼著。

  細眼睛叫它回去:

  「回去,區匿希![14]」

  「請到辦公室里見院長去,」他轉臉對兩人說。「走過中園,在三樓上。」

  警察端正了姿勢。他扶好手槍匣子,開起正步來:一、二,向左、向右。

  彼蒂加跟著他並且向各處看。是一個很大的,鋪著石頭的中園。石頭之間是細葉蕁麻和各種別樣的野草。

  開著的窗戶里,有孩子們在張望,注視著彼蒂加。

  「孩兒們,一個頭兒來了!」

  「什麼?」彼蒂加想。「我是頭兒麼?」

  他們上了樓梯,走到辦公室去。辦公室前面的地板上,坐著一個小小的,黑顏色的野孩子,用毛筆在一幅很大的紙上,畫著五角的星。

  「日安!」警察道。

  「日安!」那野孩子用了誠實的低聲回答說。「你要和院長說話麼?」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有人要和您說話呢!」那野孩子嘲笑似的,露出牙齒的笑著,把彼蒂加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一通。

  鄰屋裡走出院長菲陀爾·伊凡諾維支來。是一個小身材的,禿頭,眼鏡,淡灰色鬍子。

  「哦,」他說。「日安!您帶了一個新的來了?」

  「是的,」警察說。「日安!請您給判決文一個收據!」

  「什麼?哦哦,是的!您可以去了。」

  警察拿著收據,查了一下。

  「再見!」他說。「好好的在著罷,孩子!」

  他出去了。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在桌旁坐下,檢查似的看著彼蒂加。「你叫彼得[15]?」

  「是的,」彼蒂加回答說,並且告訴了他的姓。

  「哦。你偷了東西?」

  彼蒂加臉紅了。他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菲陀爾·伊凡諾維支是一個怪物。

  「是的。」

  「哦……這干不得。你還年青。還要成一個有用人物的。現在我們得首先來整理你的外表。是的……米羅諾夫,領這新的到魯陀爾夫·凱爾烈支那裡去……」

  黑孩子跳起來,放下毛筆,擦了手。

  「來罷,你的造孽的。」

  他們走過許多迴廊。那些地方都有點暗。電燈發著微弱的光。兩邊都看見白色的門戶。

  「這是課堂,」黑孩子說明道。「這裡是授課的。」

  「但你現在帶我到那裡去呢?」彼蒂加問。

  「到衛生課魯陀爾夫·凱爾烈支那裡去。他會給你洗一洗的。」

  「洗一洗?」

  「唔,自然。在浴盆里。」

  那孩子敲了門。

  「魯陀爾夫·凱爾烈支!我帶了一個新的來了!」

  他們迎面來了一個穿白罩衫的胖子。他有很大的耳朵,雄壯的聲氣。這衛生課……大概是個德國人……

  「一個新的?」他問。「多謝。進浴室去罷。水恰恰熱了。」

  他就拉了彼蒂加去。

  「脫下來。」

  「為什麼?」

  「脫下來罷。你得洗一個澡。用了肥皂和刷子。」

  彼蒂加脫下他的破爛衣服來。非常之慢。

  「但願這表不要落掉了才好!」他想。

  那德國人說道:

  「都輕輕的放著。我們就要在爐子裡燒掉它的。」

  彼蒂加吃了一驚。他痙攣地緊緊的抓住了褲子。

  「怎麼?為什麼?燒掉?」

  「不要擔心。我們要給你一套另外的衣服。乾淨的。一件乾淨的小衫,一件乾淨的上衣,你還要弄到長靴哩。」

  他怎麼辦才是呢?他精赤條條的坐著,那手緊抓了齷齪的破爛衣服在發抖。但並不是因為冷。浴室是溫暖的,還熱呢。他的發抖是為了憂愁。

  「怎麼好呢?都要沒有了。」

  但他一點也不願意放棄。

  他的運氣,是那德國人暫時離開了浴室。想也來不及多想,彼蒂加就解開破布來,把金表塞進嘴裡去。這很費力。他幾乎撐破了嘴巴。面頰鼓起來了。舌頭又非常之礙事。然而他弄好了,熬住了,並且咬緊了牙齒。

  表剛剛藏好,德國人就又走了進來。拿著一個鉗子。他用這鉗子夾著彼蒂加的衣服,搬了出去。於是他又回來,把水放在浴盆里。

  「進去。」

  彼蒂加爬進浴盆去,熱水裡面。一轉眼,那水就渾濁了。這並不是變戲法:這之前的一回浴,他還是五年前洗的。後來他這裡那裡的在野地上固然也洗過……但這麼著,身子可也不會真乾淨……

  洗浴使他很舒服。在裡面是很好的,他甚至於情願從此不走出。

  但大大的晦氣是那德國人竟是一個多話的漢子。他用肥皂給他洗著頭的時候,話就沒有住。他沒有一剎時是不聲不響的。他要知道一切,對於什麼都有趣。他為什麼名叫彼蒂加的,警察為什麼捉他的,在那裡失掉了他的父母的。連什麼屁事他都想知道。

  彼蒂加不說話。彼蒂加有表在嘴裡。

  他各式各樣的用了他的頭。他看著質問,有時點點,有時搖搖。要不然,就喃喃的來一下。

  他的沉默,大概很使這德國人不快活了,因為他關上了他的話匣子。

  他換了水。他放掉髒水,然後捻開兩個龍頭,放進新鮮的水,冷的和熱的來。於是坐在屋角的椅子上,拿了報紙。

  「就這樣的坐著罷,骯髒就洗掉了……如果太熱了,那就說。我來關龍頭。」

  彼蒂加點點頭。

  水從龍頭裡潮水似的湧出。漸漸的熱起來了。簡直就要沸了。

  德國人卻舒舒服服的盡在看他的報紙,他的大耳朵微微的在牽動。

  水還是流個不住。已經難熬了。逼得彼蒂加輾轉反側,只是移來移去,卻一聲也不響。

  終於,他再也打熬不住了,就鑽下水去,吐出表來。於是飛似的鑽出拚命的叫道:

  「熱呀!」

  德國人跳了起來,拋掉報紙,伸手到水裡去一摸,喝道:

  「孩子!孩子!你瘋了麼?快出來!快快!」

  他抓著彼蒂加的肩頭,拉了他出來。他很氣惱他,大聲說道:

  「你為什麼不說的?這水,已經煮得一隻雞了。」

  他放許多冷水進浴盆去,於是再用肥皂來洗彼蒂加的背脊。

  當在這麼辦理時,彼蒂加就用兩手去摸浴盆底。他是在尋表。他的指頭終於碰到了一個滑滑的圓東西。他就放進嘴巴去。但這一回卻非常之艱難。大約是因為這表受熱發了漲,或者是嘴巴洗得變小了……但表也竟塞進嘴巴里去了。他幾乎弄斷了牙齒。

  德國人又用清水給他沖洗了一通。

  「好啦。坐著。我給你取衣服去。」

  他出去了。彼蒂加坐在肥皂水裡面。他忽然覺得,水在減少下去了。

  當那德國人回來的時候,彼蒂加只坐在空的浴盆里。

  「為什麼你把水放掉的?光著身子坐在空盆里,是會生病的呢。」

  水怎麼會走掉的呢,彼蒂加不知道。他沒有放。他全不明白怎麼會這樣。

  「那就是了,」德國人說。「快穿衣服。就要吃飯了。你來得太遲了。」

  他給他一整套衣服,襯褲,一條褲子,一件上衣……還有長靴。都嶄新,都乾淨。

  彼蒂加動手穿起來。在他一生中,穿襯褲是第一回。德國人注視著,而且微笑著。彼蒂加也微笑著。

  德國人突然嚴重了。

  他詫異地看著彼蒂加的臉,問道:

  「你嘴裡有著什麼?什麼在那裡發亮?」

  彼蒂加嚇了一跳,閉上了嘴唇。

  「我這昏蛋!痴子!我就是笑不得!」

  他轉過臉去,聳一聳肩膀,好象是在說:「無聊!這是不值得說的。」

  但那德國人不放鬆。他來挖彼蒂加的嘴。

  「張開牙齒!你嘴裡是什麼呀?你把什麼東西藏在那裡了?」

  彼蒂加張開了嘴唇。

  「吐出來!」

  彼蒂加嘆一口氣,用舌尖把表一頂,吐出來了,就在德國人的手上。

  但他卻發了驚怖的一聲喊。

  在德國人手裡的並不是表,倒是一個白銅塞子,就是用在浴盆裡面的。

  彼蒂加大大的吃了驚。德國人也很詫異。

  他以為彼蒂加是瘋子。他疑惑的問道:

  「告訴我罷,孩子,為什麼你把塞子塞在嘴裡的?這怎麼行呢?把金屬東西塞到嘴裡去?」

  彼蒂加想不出應該怎麼回答他。他撒了一個漫天大謊:

  「肚子餓,」他低聲說。「我餓得很。」

  這時他總在偷看著浴盆。

  表在那裡呢?

  他什麼也沒有看見。浴盆是空的。裡面只有一塊濕的浴布。

  表一定就在浴布的下面。如果德國人走出屋子去,他就可以拿了那表來。然而德國人竟一動也不動!他對彼蒂加表著滿心的同情:

  「我的天老爺!這麼著的!這樣的白銅東西可是不能吃的呀。馬上要吃飯了,湯呀,粥呀,麥屑飯呀。但是白銅東西,呸,見鬼,可是吃不來的!這是硬的!哪,你瞧……」

  他把塞子拋在浴盆里。當的一聲響。彼蒂加忽然看見德國人向浴布那裡彎過腰去了。如果他拿起浴布來,表就躺在那下面……阿呀!!!

  他並不多思索,就直挺挺的倒在地板上,叫了起來:

  「阿唷!」

  德國人奔過來:

  「什麼事?你怎麼了?」

  彼蒂加叫個不住,全身痙攣的發著抖:

  「阿唷呀!」

  德國人慌張了起來。他向各處亂鑽,撞倒一把椅子,奔出門外去了。

  彼蒂加就走到浴布那裡去。一點不錯!表就躺在那下面。彼蒂加拿起它,擦乾了,狂喜的看著。金好象太陽一般的在發光……他感動地把這太陽塞在嶄新的,公家的褲袋裡……

  當那德國人手裡拿著一個小瓶,跑了進來的時候,他恰恰已經辦妥了。

  「嗅呀!嗅這兒呀!」他大聲說。「這是亞摩尼亞精呀。」

  彼蒂加踉蹌的走了幾步,去嗅那小瓶,打幾個噴嚏,復了原。

  他很好的著好衣服,穿上長靴。長靴小了一點。但倒還不要緊。他顯得十分漂亮了。他系上皮帶,弄光了頭髮。

  「可惜,」他想,「這裡沒有鏡子!我真想照一照!」

  「那麼,吃飯去罷,」德國人說。

  他們走到廊下的時候,適值打起鍾來,鐘聲充滿了全樓。孩子們叫喊著,頓著腳跑過廊下去。

  「吃飯羅!」他們嚷著。「吃飯羅!」

  彼蒂加到處被磕碰,挨擠,衝撞。他們幾乎把他撞翻了。德國人也不見了。

  他很倉皇失措,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忽然間,他看見了那黑色的孩子就是那在辦公室前面畫星的。他微笑著,點點頭:

  「這裡來!」他大聲說。「同去罷!」

  他們一起跑進教養院的食堂里。

  裡面的長桌子前面,已經坐著一大群孩子們。桌子上面,錫盤裡噴著熱氣。這熱氣是很使人想吃東西的,彼蒂加竟覺得鼻子癢,膝髁也發了抖。

  開始用膳了。

  孩子們在吵鬧,搖著匙子,彼此拋著麵包屑。彼蒂加撲到湯跟前。這是不足怪的:這兩天來,除了警察給他的一小片點心之外,他什麼也沒有落過肚。他很貪,很兇的吃東西。

  德國人並沒有撒謊。湯之後,粥來了。是加了奶油的蕎麥粥。彼蒂加仍舊很快很貪的喝了粥。於是來了麥屑飯。他吃的一點也不剩,還舔一舔盤子。

  坐在他近旁的孩子們,都發笑了。笑得特別響的是一個獨隻眼的孩子,額上繃著一條黑綿紗。他不顧面子的嘲笑道:

  「這麼一個飯桶!這麼一個饞嘴!就是一匹大象,也不吃的這麼多呀!」

  這使大家更加笑起來。彼蒂加氣惱了。他熬著,但是熬不久。他把匙子舔乾淨,看定了獨隻眼的無恥的眼睛,擲了出去,那匙子就打在他的前額上。

  那孩子嚇人的哭起來。出了亂子了。跑來了院長菲陀爾·伊凡諾維支。

  那孩子哭著,用拳頭擦著前額,這地方腫起著一個大瘤。

  「誰打得你這樣的?」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問。

  「這人!」他指著彼蒂加。「是這個流浪兒!用匙子!」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嚴厲的看定了彼蒂加。

  「站起來!我對你說,站起來!」

  彼蒂加站起來,陰鬱地望著前面。

  「您想要怎麼樣呢?」他的眼光象在說。

  「唔,」菲陀爾·伊凡諾維支說。「唔。那麼,到這裡來。」

  要怎麼樣呢,彼蒂加不知道。他跟著院長去了。當他們走到食堂門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這新的是沒有錯處的。」

  他知道這聲音。這是黑孩子。

  他們走到廊下。

  「唔,」菲陀爾·伊凡諾維支說。「聽著罷,我對你說的話……我們這裡是不能打人的……打人,這可不行……在街上也許會挨打的……在這裡卻不行……懂了麼?現在就罰你站在這地方,到大家吃完了中飯。」

  菲陀爾·伊凡諾維支迴轉身,走掉了。

  不久就吃完了中飯。孩子們都從食堂里跑出來。他們跑過彼蒂加的身邊。彼蒂加貼在牆上。孩子們不斷的走過去。獨隻眼看見了他的時候,就向他伸一伸舌頭。黑孩子走過了:

  「你同去洗澡麼?」

  彼蒂加活潑起來了:

  「到那裡?」

  「到河裡……大家都去的。走罷!」

  彼蒂加已經打好了主意。

  「去的!」

  他和黑孩子跑過了廊下。那夥伴在路上叮囑他道:

  「不要和畢塔珂夫去吵架。就是他先來了,也不要去理他。只要去告訴『級議』,學級會議去。」

  「原來你是這樣的看法!」彼蒂加想。「我可沒有這工夫了。一到河邊,我就跑得永不再會了!」

  他們走進一間大廳里。壁上掛著許多像,李寧,托羅茨基。地板象水面似的在發光。已經聚著一大群孩子們。兵一般的站成了兩列。一個有鬍子的人拿了一根小棍子,指揮著。

  「立正!向右看齊!」

  彼蒂加也排進去,兵似的嚴正,移動著向右看齊。

  這時走來了菲陀爾·伊凡諾維支。他來給孩子們點名,叫這個系好皮帶,叫那個去洗臉。

  他一看見彼蒂加,就揚起眉毛來:

  「怎麼?這新的也要去麼?——不行!今天你不能去!你該休息著!」

  他看著獨隻眼:

  「畢塔珂夫也不行。為了他今天的舉動,他這回不許去洗澡!」

  那孩子哭起來,退出隊伍去了。

  彼蒂加也退出了隊伍,然而沒有哭。

  他不過悲哀的站著。

  排成兩列的孩子們,從他面前經過。開著正步:

  「左!左!」

  他們終於走完了。菲陀爾·伊凡諾維支走近彼蒂加去,拍著他的肩頭:

  「要快快活活的,孩子!你在我們這裡就會慣的。那些孩子們都很心滿意足。只是打架卻不行。哦。到中園裡去玩去。去罷!」

  彼蒂加到中園去了。

  剩下的孩子們,都在那裡玩小木頭的遊戲。彼蒂加也被邀進去,一起玩,但他就微笑著說道:

  「我不玩了。這是給小孩子弄的。」

  他退到籬垣旁邊,坐在一堆小石塊上。

  他沉思著:

  「怎麼辦呢?」

  黃昏開始了。發了霧。太陽落下去了。孩子們還在玩他們的遊戲。他們的聲音響到他這裡來。

  「牧師[16]!他糟了!」

  「胡說!牧師在市里呢!」

  平滑的小木頭飛過空中,拍的落在地面上。

  彼蒂加想著:

  「逃走!這是當然的。不過總是把錶帶在身邊卻危險。這會鬧出討厭的亂子來。誰知道呢?也許這裡是每天要燒掉舊衣服的……還是暫且把表藏起來……」

  他的計劃立定了。他決計把表埋到土裡去。並且就放在那裡,一直到他逃走的時光。他也想當夜就逃走。

  他伏著,望著周圍。孩子們在玩小木頭,有一個牧師給打倒了。教員在看書。沒有人向他這邊看。

  他摸出表來。他起了好奇心了:那裡面究竟是怎樣的呢?

  他叮的一聲撩開蓋。但是還有一個蓋。上有兩個黑色的字母:S. K.[17]兩層的蓋底下是玻璃,看見指針在裡面。

  小小的黑的圈子裡,秒針在走動。時針和分針卻走得令人不知不覺:如果看定它,它是不動的。但放一會再去看,它卻改了位置了。表上是七點鐘差一分。

  他就在籬垣腳下扒開小石頭,掘一個洞,有達到肘彎的深。他合上表,用布片好好的包起來,放在洞底里。

  於是他又蓋上泥土去,用手按實它,再把小石頭放在那上面。為了容易尋著它,又在兩石之間插了一枝小木棒。

  於是他伸一伸腰,枕著他寶貝上面的石塊,做起夢來了。

  總是這些事:

  「我要買一件上衣。綴著羊皮領子的……一把削筆的小刀。[18]或者也要一枝手槍。果子汁的糖球……蘋果……」

  他完全進了他的夢境,忘掉自己的可憐的景況了。

  當大家洗浴回來的時候,就都到食堂里去喝茶。彼蒂加並沒有注意獨隻眼,雖然那人卻又來嘲弄他了。黑孩子又激昂了起來:

  「還不完麼,畢塔珂夫?他給你的還不夠受?你還想添?」

  從此畢塔珂夫就不來攪擾他了。

  喝茶之後,所有的孩子們,大的和小的,都到中園裡去玩球。彼蒂加很快活。可惜的是他不懂得這玩藝,只好不去一起玩。但這是非常愉快的遊戲。

  天全暗了,天空上裝滿了星星的時候,打起鍾來了。教員高聲叫喊道:

  「睡覺哩,孩子們!」

  大家都湧進寢室去。

  這是一間廣大的,不大明亮的屋子。白牆壁,所有的電燈罩,都是乳白玻璃的。滿屋排列著臥床,象在病院裡一樣。

  黑孩子指著自己旁邊的一張床:

  「這是你的床。你挨著我睡……」

  彼蒂加看那床。他幾乎駭怕了。

  「我真可以睡在那上面麼?」

  雪白的床單和枕頭,一條灰色的蓋被,上頭有一塊乾淨的毛巾。

  「如果我的老朋友在這裡看見我,……他們一定要笑的……睡起來怕是很好的罷……」

  他於是想:

  「無論如何,半夜裡我一定得逃走……」

  然而他並沒有逃走。他絕沒有逃走。他一躺下,馬上睡得爛熟了,而且一直到早晨沒有醒。這是不足為奇的。他正疲乏得要死……

  有人拉了他的腳。他醒轉來,把腳縮進蓋被裡去了。但又有人在搖他,拉他的肩膀。他抬起頭,睜開了渴睡的眼睛。面前站著菲陀爾·伊凡諾維支。他的臉是莊重的。他的眉毛在陰鬱的動。

  所有的孩子們還睡著。滿屋子響著元氣的鼾聲……天還沒有全亮。

  「起來,」菲陀爾·伊凡諾維支說。「唔……起來。有點事情要找你。」

  彼蒂加清醒了:

  「什麼事呀?」

  「警察局裡來了一個人,來要你的。」

  彼蒂加的頭又落在枕頭上面了。他幾乎要叫出來。

  「他來要你,我不知道為什麼。唔……起來……穿衣服罷。」

  彼蒂加穿起衣服來。他的手發著抖。他的腿發著抖。穿褲子也費力。他失了元氣了。

  「警察局為什麼來要我呢。……糟糕……」

  不多久。他穿好了,就跟菲陀爾·伊凡諾維支去。

  辦公室里坐著一個年青的警察,沒有鬍子,挾一個皮包。

  他站起來:

  「他就是麼?」

  「是的。」菲陀爾·伊凡諾維支說。

  「那麼,請您允許我帶了他去。來,市民。」

  他們出去了。往那裡去,為了什麼,彼蒂加都不知道。那警察走得很快。他總在催促著彼蒂加:

  「快些!快些!」

  彼蒂加忍不住想問他。然而他沒有敢。這警察是很莊重的。終於,他鼓起勇氣來,惴惴的問他了:

  「對不起,為什麼我得到警察局去的?」

  「這是你自己明白的。」

  冷冰冰地,真象一個官。

  他們就到了市場。彼蒂加照例的又想混進人堆里去了。但警察抓住了他的肩頭:

  「那裡去?你往那裡去?我們繞著市場走。不要玩花樣。」

  他們繞著市場走,到了警察局。

  警察把他帶進局長的屋子裡。局長坐在桌旁,吸著煙,把小小的煙圈噴在空氣里。他旁邊站著一個市民,是一個老頭子,帶著紅鼻子。彼蒂加看著這市民的臉,仿佛有點記得,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了這臉似的。

  「這他,是我上禮拜撈了他的果醬罐子的人麼?……或者是,弄了那皮帶來的?不……也不是。」

  彼蒂加注意地考察著紅鼻子。忽然間,他清清楚楚地記起來了:

  「這是有表的那個……那醉漢。說些『媽媽子,心肝,我的寶貝』的!」

  不錯。是這鼻子。這斜視眼。只有鬍子卻不象那時的動來動去了,可憐相的下垂著。

  「憑著名譽和良心對我說:你偷了市民庫兌耶爾的表沒有?」

  彼蒂加好象遭了霹靂。然而他又打好了主意,不給露出破綻來。

  「誰呀,庫兌耶爾?」

  「綏蒙·綏米諾維支·庫兌耶爾。這就是。」

  彼蒂加注視了這人,搖搖頭:

  「我沒有見過他。」

  「不要撒謊,」局長說。「你說謊了。你是見過他的。」

  「我對你們賭咒。我沒有見過他。」

  局長提高了聲音,好象他在讀一件公文一樣:

  「市民綏蒙·綏米諾維支·庫兌耶爾訴稱失去婦女用金表一隻,是在第三號室被劫的。對了罷?」

  「什麼?怎麼叫對?」

  「就是說我剛才說過的事呀。市民庫兌耶爾,您認識這流浪兒麼?」

  「是的!」

  他的聲音很微弱。昨天是用深的沙聲發吼的,今天卻啾啾的象一隻小鳥兒了。

  「那麼,怎麼樣?」局長又轉臉對著彼蒂加,說。「你拿不拿出那表來?」

  「什麼表?」

  「不要玩花樣!」局長發威了。「你早已明白了的。還不拿出來麼?」

  彼蒂加也發威了。

  「我拿出什麼來呀?我不知道什麼表!我也不想知道。我沒有表。」

  局長微微一笑:

  「我們就會明白的!」他用拳頭在桌子上一敲。「哈羅,忒凱兼珂同志!」

  門一開,彼蒂加的舊相識,那捲頭髮的警察走進來了。

  「什麼?」他說。「什麼吩咐?」

  「把這傢伙從頭到腳的搜一下。他應該有一隻表在身邊的。」

  「噯哈!」警察叫了起來。「我認識這小浪子。我昨天送他到克拉拉·札德庚教養院去的……我敢說,他真是規矩得很。要好。但是您既然命令我,我就來搜他。趕快搜。」

  警察要動手了。彼蒂加現在是連一點點的憂愁也沒有。他其實要發笑。他而且老臉:

  「不行的!你們說什麼呀?我不給你們搜。你們,沒有這權利……」

  他緊緊的抓住了袋子。

  於是那局長吼起來了:

  「哦……?」

  市民庫兌耶爾也呼號起來了:

  「他發急哩!我敢起誓,他發急哩!搜他呀,好人!我的表!我的表!」

  局長跳起來,在肘彎的地方,抓住了彼蒂加的臂膊,很緊,使他一動也不能動。

  「搜他,忒凱兼珂!」

  警察現在來施行身體檢查了。他查過袋子,摸過上衣的裡面。沒有表。

  「沒有呀,」他說。「我剛剛說過的。他沒有這東西的。他是一個要好的小浮浪兒,我可以用我的腦袋來保他的。」

  局長完全迷惘了。

  「那麼,您聽我說,也許是您在對我們放煙幕罷,市民庫兌耶爾?」

  「自然!」彼蒂加叫道。「自然!他就是騙人。他簡直並沒有表,他一向就沒有表的。」

  「不不,這並不是騙人。」庫兌耶爾快要哭了,「我不撒謊。一隻帶著銀鏈子的金表。我敢起誓,我是有過的。鏈子還在我這裡。我只剩了這東西了。您看……」

  他拿出鏈子來,不錯,這是一條表鏈子!上面還有種種的掛件。小小的象,狗兒,馬掌,和一顆梨子形的綠玉。

  然而這真是莫名其妙。

  「奇怪得很,」那局長說。「據我看起來,這東西確是您自己落掉的。您拿這鏈子,想做什麼憑據呢?」

  「我想做什麼憑據麼?表是掛在這鏈子上面的呀。現在誰拿了表呢?就是他!……」

  他指著彼蒂加。

  彼蒂加笑出來了:

  「這樣的一個昏蛋!我是坐在上鎖加閂的獨身房裡的呀,我怎麼能拿你的表呢?那時我只有一個人……」

  「一點不錯,」局長說。「這一切事情,我也疑心起來了。市民庫兌耶爾,您得小心些,不要為了誣衊,受到懲罰才好!這是很容易碰上的。關於這一點,您以為怎樣?」

  市民庫兌耶爾哭了起來。熱淚從他那斜視眼裡滾滾的湧出。

  「我知道了。我白到這裡來。我的好表是完結了。您現在卻還要告發我。我不如走罷。」

  他就把帽子合在頭上,辭謝了局長,嗚咽著,走出屋子去了。

  彼蒂加站在那裡,莊重,帶著惱怒的眼光。他很受了侮辱了。他一句話也不說。

  「對不起,」局長說,「這是錯誤的,是一件常有的誣衊案子。忒凱兼珂同志,領他回到教養院去罷。我們沒有把他留在這裡的權利。」

  「好的,」那警察說,「這是很容易的。來罷,小浪子。」

  他們走出警察局。到得市場,那警察就站住了:

  「現在自己走罷。你認得路。你不會走錯的。你已經顯出你的要好來……我要回家去了……今天是我的女人的生日……」

  他迴轉身,向著相反的方向跑掉了。

  彼蒂加站住了一會,於是就向那往教養院的路走。

  當他順大路走著的時候,忽然聽得後面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轉過臉去,卻看見那市民庫兌耶爾正在跟定他跑來,還打著招呼:「少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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