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幽默

2024-09-26 06:02:14 作者: 魯迅

  一

  幽默(humor)在政治上的地位,——將有如這樣的題目,我久已就想研究它一番。幽默者,正如在文學上占著重要的地位一般,在政治上,也做著頗要緊的腳色的事,就可以看見。有幽默的政治家和沒有幽默的政治家之間,那生前不消說,便在死後,我以為也似乎很有不同的。英國的格蘭斯敦這人,自然是偉人無疑,但我總不覺得可親近。這理由,長久沒有明白。在往輕井澤的汽車中,遇到一個英國女人的時候,那女人突然說:——

  「格蘭斯敦是不懂得幽默的人。」

  我就恍然象眼睛上落了鱗片似的。自己覺得,從年青時候以來,對于格蘭斯敦不感到親昵,而於林肯卻感到親昵者,原來就為此。對於克林威爾這人,不知怎的,我也不喜歡。這大概也就因為他是不懂得幽默的人的緣故罷。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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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少幽默者,至少,是這人對於人生的一方面——對於重要的一方面——全不懂得的證據。這和所謂什麼有人味呀,有情呀之類不同;而關係於更其本質底的人的性格。

  嘉勒爾說過:不會真笑的人,不是好人。但是,笑和幽默,是各別的。

  倘問:那麼,幽默是什麼呢?我可也有些難於回答。使心理學家說起來,該有相當的解釋罷;在哲學家,在文學家,也該都有一番解釋。然而似乎也無須下這麼麻煩的定義,一下定義,便會成為毫不為奇的事的罷。

  倘問:幽默者,日本話是甚麼?那可也為難。說是滑稽呢,太下品;說是發笑罷,流於輕薄;若說是諧謔,又太板。這些文字,大約各在封建時代成了帶著別的聯想的文字,所以顯不出真的意思來了。於是我們在暫時之間,不得已,就索性用著外國話的罷。

  三

  倘說,那麼,幽默是怎麼一回事呢?要舉例,是容易的。不過以幽默而論,那一個是上等,卻因著各人的鑑賞而不同,所以在幽默,因此也就有了種種的階級和種類了。

  熊本地方的傳說里,有著不肯認錯的人的例子。那是兩個男人,指著一株大樹,說道那究竟是甚麼樹呢,爭論著。這一個說,那是槲樹;那一個便說,不,那是榎樹,不肯服。這個說,但是,那樹上不是現生著槲樹子麼?那對手卻道:——

  「不。即使生著槲樹子,樹還是榎樹。」

  我以為在這「即使生著槲樹子,樹還是榎樹」的一句里,是很有幽默的。遇見這一流人的時候,我們的一夥便常常說:「那人是即使生著槲樹子,樹還是榎樹呵。」

  這話,是從友人岩本裕吉君那裡聽來的。在一個集會上,講起這事,柳田國男君也在座,便說,還有和這異曲同工的呢。那講出來的,是:——

  「即使爬著,也是黑豆。」

  也是兩個人爭論著:掉在那裡的,是黑豆。不,是黑的蟲。正在爭持不下的時候,那黑東西,蠕蠕地爬動起來了。於是一個說,你看,豈不是蟲麼?那不肯認錯的對手卻道:——

  「不。即使爬著,也是黑豆。」

  這一個似乎要比「即使生著槲樹子,樹還是榎樹」高超些。在黑豆蠕蠕地爬著這一點上,是使人發笑的。

  四

  於是,柳田國男君便進一步,講了「納狸於函,納鯉於籠」的事。這些事都很平常;但惟其平常,愈想卻愈可笑。雖是頗通文墨的人,這樣的字的錯誤是常有的。而那人是生著鬍子的頗知分別的老人似的人,所以就更發笑。

  三河國之南的海邊,有一個村;這村里,人家只有兩戶。有一天,旅客經過這地方,一個老人惘惘然無聊似的坐在石頭上。旅客問他在做什麼事。老人便答道:

  「今天是村子的集會呵。」

  這是無須說明的,這村子只有兩家,有著到村會的資格的,是只有這老人一個。

  然而,這話的發笑,是在「村的集會」這句里,比說「正開著一個人的村會議」更有趣。說到這裡,就發生關於幽默的議論了。例如,將這話翻成外國語,還能留下多少發笑的分子。

  五

  前年,和從英國來的司各得氏夫婦談起幽默,便聽到西洋人所常說的話:在日本人,究竟可有幽默麼?我說,有是有的,但不容易翻譯。這樣說著各樣的話的時候,司各得君突然說:

  「日本人富於機智(wit),是可以承認的;究竟可富於幽默卻是一個疑問。」

  於是便成了機智和幽默的區別,究竟如何的問題。經過種種思索之後,他便定義為:——

  「機智者,是地方底的,而幽默,則普遍底也。」作為收束了。總而言之,所謂機智者,是只在一國或一地方覺得有趣,倘譯作別國的言語,即毫不奇特;而幽默,則無論翻成那一國的話,都是發笑的。

  其次,司各得君又說了這樣的話:——

  「日本人所喜歡的笑話,大抵是我們的所謂沙士比亞時代的笑話。譬如說,一個人滑落在土坑裡了,這很可笑。就是這樣的東西。」

  這在不懂日本話的司各得君,自然是無足怪的,但也很有切中的處所。

  前年,梅毗博士作為交換教授來到日本的時候,講演之際,說了種種發笑的話。然而聽眾並不笑;於是無法可施,說道,「從此不再講笑話」,悲觀了。這並不只是語學程度之不足;是因為日本的聽眾,對於幽默沒有美國聽眾那樣的敏感。例如,倘將先前所說的「即使爬著,也是黑豆」那樣的話,用在演說里,千人的聽眾中,怕只有兩三人會笑罷。

  六

  說話稍稍進了岔路了,這缺少幽默的事,我以為也是日本人被外國人所誤解的一個原因。支那人是被稱為有幽默的。這就是說,還是支那人有人味。然而,這也並非日本人生來就缺少幽默,從明治到大正的日本人,太忙於生活,沒有使日本人固有的幽默顯於表面的餘地了,我想。

  在德川時代的末期那樣,平穩的時代,日本特有的幽默曾經很發達,是周知的事實。大概一到王政維新,日清、日俄戰爭似的窘促的時代,便沒有閒空,來賞味這樣寬裕的幽默之類了。

  七

  但是,從一方面想,也可以說,懂得幽默,是由於深的修養而來的。這是因為倘若目不轉睛地正視著人生的諸相,我們便覺得倘沒有幽默,即被趕到仿佛不能生活的苦楚的感覺里去。悲哀的人,是大抵喜歡幽默的。這是寂寞的內心的安全瓣。

  以歷史上的人物而論,林肯是極其寂寞的人。他對於人生,正視了,凝視了,而且為寂寞不堪之感所充滿了。不必讀他的傳記,只要注視他的肖像,便可見這自然人的心中,充滿著寂寞。而他,是愛幽默的。

  他的逸事中,充滿著發笑的話。他的演說,他的書信中,也有笑話散在。寂寞的他,不笑,是苦得無法可想了。

  先幾時死掉的威爾遜氏,也是喜歡幽默的人。這也象林肯一般,似乎是想要逃避那寂寥之感的安全瓣。新渡戶稻造先生也喜歡幽默,據我想,那原因也就從同一的處所湧出來的。

  現今英國的勞動黨內閣的首相麥唐納氏,也是富於幽默的人。那心情,也還是體驗了人生的悲哀的他,要作為多淚的內心的安全瓣,所以便不識不知,愛上了幽默,修練著幽默的罷。

  淚和笑只隔一張紙。恐怕只有嘗過了淚的深味的人,這才懂得人生的笑的心情。

  八

  然而在這樣幽默癖之中,有一種不可疏忽的危險。

  幽默者,和十八歲的姑娘看見筷子跌倒,便笑成一團的不同。那可笑味,是從理智底的事發生的。較之鼻尖上沾著墨,所以可笑之類,應該有更其洗鍊的可笑味。

  幽默既然是訴於我們的理性的可笑味,則在那可笑味所由來之處,必有理由在。那是大抵從「理性底倒錯感」而生的。

  在或一種非論理底的事象中,我們之所以覺到幽默,就在於沒有幽默的人要怒的事,而我們倒反笑。有時候,我們對於人生的悲哀,也用了笑來代哭。還有,也或以笑代怒,以笑代妒。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倒錯感。

  但是,故意地笑,並不是幽默,只在真可笑的時候,才是幽默。

  在這裡,我所視為危險者,就是幽默的本性,和冷嘲(cynic)只隔一張紙。幽默常常容易變成冷嘲,就因為這緣故。

  從全無幽默的人看來,毫不可笑的事,卻被大張著嘴笑,不能不有些吃驚,然而那幽默一轉而落到冷嘲的時候,對手便紅了臉發怒。

  睜開了心眼,正視起來,則我們所住的世界,乃是不能住的悲慘的世界。倘若二六時中,都意識著這悲慘,我們便到底不能生活了。於是我們就尋出了一條活路,而以笑了之。這心中一點的餘裕,變憤為笑,化淚為笑,所以,從以這餘裕為輕薄的人看來,如幽默者,是不認真,在人生是不應該有的。但是從真愛幽默的人們看來,則倘無幽默,這世間便是只好憤死的不合理的悲慘的世界。所以雖無幽默,也能生活的人,倒並非認真的人,而是還沒有真覺到人生的悲哀的老實人,或者是雖然知道,卻故作不知的偽善者。

  然而,因為幽默是從悲哀而生的「理性底逃避」的結果,所以這常使人更進而冷嘲人間。對於一切氣憤的事,並不直率地發怒,卻變成銜著香菸,只有嘲笑,是很容易的。約翰穆勒的話里,曾有「專制政治使人們變成冷嘲」的句子。這是因為在專制治下的時候,直率的敏感的人們,大概是憤怒著,活不下去的。於是直率的人,便成為殉教者而被殺害了。不直率的人,就玩弄人生,避在幽默中,冷冷地笑著過活。

  所以幽默是如火,如水,用得適當,可以使人生豐饒,使世界幸福,但倘一過度,便要焚屋,滅身,妨害社會的前進的。

  九

  使幽默不墮於冷嘲,那最大的因子,是在純真的同情罷。同情是一切事情的礎石。法蘭斯曾說,天才的礎石是同情;托爾斯泰也以同情為真的天才的要件。

  幽默不怕多,只怕同情少。以人生為兒戲,笑著過日子的,是冷嘲。深味著人生的尊貴,不失卻深的人類愛的心情,而笑著的,是幽默罷。

  那麼,就不得不說,幽默者,作為人類發達的一個助因,是可以尊重的心的動作。

  古羅馬的詩聖呵累條斯曾經謳歌道:——

  「含笑談真理,又有何妨呢?」

  可以說,靠著嫣然的笑的美德,在我們蕭條的人生上,這才也有一點溫情流露出來。

  (一九二四年七月三日。)

  將humor這字,音譯為「幽默」,是語堂開首的。因為那兩字似乎含有意義,容易被誤解為「靜默」、「幽靜」等,所以我不大讚成,一向沒有沿用。但想了幾回,終於也想不出別的什麼適當的字來,便還是用現成的完事。

  一九二六,一二,七。譯者識於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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