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懷疑主義者

2024-09-26 06:02:06 作者: 魯迅

  一

  波士頓的學者勃洛克亞丹的名著《摩那調舍支州的解放》的再版,隔了四十年之久,重行出世的時候,有一個批評家評論這本書,以為勃洛克亞丹是悲觀主義者(Pessimist)。還說,在世上,真的所謂悲觀主義者這一類人,實在很少有,所有的大概是居中的樂天家。要成為真的悲觀主義者,是須有與眾不同的勇氣的。我想:這是至言。

  

  凡悲觀主義者,並不一定便是懷疑主義者。但這兩者幾乎是比鄰的兄弟,倒是確鑿的。而且要成為這徹底的Sketch-book(小品集子)[17],也一樣地很要些與眾不同的智能和勇氣。

  二

  有一天,約翰穆來去訪格蘭斯敦的隱居了。這是格蘭斯敦從政界脫身,靜待著逐漸近來的死的時候。穆來走進他的屋子裡去,格蘭斯敦正在看穆來的名著《迪兌羅》。他拿起這書來,說:——

  「便是現在,你也還和做這本書的時候一樣意見麼?」

  穆來默著點點頭。

  格蘭斯敦放下那書,說道:——

  「可惜。」

  只是這樣,他們兩人便談論別的事了。從熱心的基督教徒的格蘭斯敦看來,他對於幾乎是第一摯友的穆來卿,至今還依然持續著壯年時代的無神論,並且讚嘆著也是無神論者的迪兌羅的事,要很以為可惜,而且覺得淒涼,是不為無理的。

  這故事,是穆來到了八十二歲,自己也已經引退的時候,對著去訪他的朋友說的。在糾結在這英國的兩個偉人的插話之中,含著我們尋味不盡的甚深的意義。

  他們倆都是自由主義的戰士;他們倆都是將偉大的足跡留在文化人類史上而後死去的人。而一個是以虔敬的有神論者終身,一個卻畢生是良心銳敏的無神論者。現在是兩個都不是這世上的人了;嚴飾過維多利亞女王的治世的兩個天才,都已經不活在這世上了。

  這樣子,在隔海幾千里外的異地,靜想著這兩個英國人的事,便會有很深的感慨,湧上心頭來。

  究竟,所謂Sketch—book者,是什麼呢?

  三

  亞那托爾法蘭斯的家裡,聚集著兩三個好朋友。這是他正在躊躕著《約翰達克傳》應否付印的時分。有一個忽然說了:——

  「反對者說,你似的Sketch—book,是沒有觸著這樣的神聖的肖像的權利的。這話還仿佛就在耳朵邊。」

  於是先前安靜地談講著的法蘭斯便驀地厲聲大嚷起來:——

  「說是Sketch—book!說是Sketch—book!是罷。他們是就叫我Sketch—book的罷。他們以為這是最大的侮辱罷。但是,在我,是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稱讚了。

  「Sketch—book麼?法國思想界的巨人,不都是Sketch—book麼;拉勃來(Rabelais)、蒙丁(Montaigne)、摩理埃爾、服爾德、盧南(Renan),就都是的。我們這民族中的最高的哲人,都是Sketch—book啊。我戰慄著,崇拜著,以門弟子自居而尊崇著的這些人們,就都是Sketch—book啊。

  「所謂懷疑主義者,究竟是什麼呢?世間的那些東西,竟以為和『否定』和『無力』是同一的名詞。

  「然而,我們國民中的大懷疑主義者,有時豈不是最肯定底,而且常常是最勇敢的人麼?

  「他們是將『否定說』否定了的,他們是攻擊了束縛著人們的『知』和『意』的一切的。他們是和那使人愚昧的無智,壓抑人們的癖見,對人專制的不恕,凌虐人們的慘酷,殺戮人們的憎惡,和諸如此類的東西戰鬥的。」

  年老的文豪的聲音,因憤怒而發抖了,他的臉緊張起來,而且顫動著。他接續著說:——

  「世人稱這些人們為無信仰之徒。但是,當說出這樣的話之前,我們應該研究的,是輕率地信仰的事,是否便是道德;還有,對於毫無可信之理的事,加以懷疑,豈不是在真的意義上的『強』。」

  在這一世的文豪的片言之中,我們就窺見超越的人的內心的秘密。

  懷疑,就是吃苦;是要有非常強固的意志和刀鋒一般銳利的思索力的。一切智識,都在疑惑之上建設起來。凡是永久的人類文化的建設者們,個個都從苦痛的懷疑的受難出發,也是不得已的運命罷。

  我們孱弱者,智力不足者,是大抵為周圍的大勢所推盪,在便宜的信仰里,半吞半吐的理解里,尋求著姑息的安心。

  誰能指穆來的純真為無信仰之徒呢?誰又竟能稱法蘭斯的透徹為懷疑之人呢?這兩個天才,是不相信舊來的傳統和形式,悟入了新的人生的深的底里的。但是,他們是在自己一人的路上走去了。所以,許多結著黨的世人,便稱他們為不信之人。如果這樣子,那麼,誰敢保證,無信仰之人卻是信仰之人,而世上所謂信仰之人,卻反而是無信仰之人呢?!

  (一九二四年六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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